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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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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第十章

那晚,娘一夜未睡,她又想起二姨蘇晚,不時忍不住默默流淚。

那年,姥娘姥爺和在梁市工作的舅姥爺說了不知多少次,舅姥爺終於煩透了,終於幫二姨找了一份舊工廠的工作。那天,姥爺高興地說:“晚兒,這回總算沒屈你,咱大學沒上成,找個正式工作也好。”看了二姨一眼:“我到王時家,給你開證明去。”二姨高興地說:“爹,我去吧。”姥娘說:“也好。閨女長大了,轉眼也快二十了,自己鍛煉鍛煉,也漲些膽量。”一回頭,放下手裏剛剛洗凈的一只碗,趕忙擦了擦手,看著二姨:“先別忙,我去買些東西回來,給你叔家拿上,咱別再像上次那樣。”二姨高興地說:“娘,行,行。”

這時,王時一聽,先是楞了一下,繼而大笑著說:“這個不行!不行!不符合規定,這叫走後門嘛。”二姨一聽,緊張地看著王時,連連說道:“叔叔,叔叔,你就通融一下,你就通融一下吧。”王時卻執意搖頭,連連擺手,說:“不行,不行。閨女,你不能逼我犯錯誤不是?”看著二姨,就要出門,把二姨提來的一袋子蘋果、一袋子梨和兩袋子餅幹,從桌上一一提起來,要交到二姨手裏。

二姨堅決不接,急了:“叔叔——叔叔——,我求你了!求你了!”王時頭也不回,看也不看她一眼,說:“閨女,真的不行啊!別難為叔叔了,行嗎?!”繼續往大門外走。二姨更急了,看著他一身黑衣的光鮮的背影,脫口說道:“你們家好幾個,不都是這樣出去的嗎?!”王時立即一返身,大聲說道:“叫你爹娘來!太不懂事了!”

二姨氣呼呼回了家,和姥娘姥爺一說,姥爺頓時不說話了,姥娘也立刻愁容滿面。等了一會兒,姥娘小聲說道:“這件事細想想還真怨咱,也不怪人家王時。你們想想,這麽大事,咱應該大人去才對,怎能讓一個小孩子去呢?!”姥爺一聽,連忙說道:“也是,也是,這樣顯得咱們大人不懂事,不給人家王時面子。”姥娘說:“就是。”看了興沖沖的姥爺和不服氣的二姨一眼,雙手拄著雙膝,擡起一雙小腳,一搖一晃地出了門,一邊走,一邊說:“我到她三奶奶家再借幾塊去。”

不一會兒,姥娘姥爺在前,二姨在後提著一個大提包,裏面裝著兩包松軟的蛋糕、兩包大芝麻餅幹、兩包溫軟的紅糖和兩包花花綠綠的糖塊,每樣東西都特意買成了雙份,想著王時看了可能會高興。幾個人忐忑不安,急匆匆來到王時家大門前,卻見王時家兩扇高大的紅色木門緊閉,似兩個不願開口的威嚴的紅色巨人。

幾個人默默擡頭看著,站在冷卻的有風的陽光裏,等了一大會,卻不見王時家有一個人回來。這時,姥爺說:“你們都回去吧,我來等。”把大提包留下來,又一連等了兩天,不敢離開門口半步,卻始終不見王家有一個人回來。

第三天晚上,王時脫了鞋,洗了腳,上了熱乎乎的大炕頭,對身旁的董綠葉大笑著說:“可嘆蘇家命不好啊!每次都讓咱碰上了。上次她考上大學,我故意拖延,不給她錄取通知書,讓她沒上成;這次更好,居然幫咱侄女找了份現成的好工作。”繼續哈哈大笑。

董綠葉看了他一眼,高興地說:“王哥,你可真是個大能人!居然讓咱侄女頂替了她!”王時說:“我給她開具證明,要寫得清楚、明白,自然也就問得清楚、明白,那咱不就有機可乘了嗎?”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這兩天在梁市跑,還真他娘有點累了。不過,太值得了!高興!高興!”

董綠葉更是高興地湊上來:“當然值得!當然值得!想他蘇家做夢也想不到吧!在咱這柳兒莊,誰家的好事,都得歸咱!不能歸咱的,咱就毀了它!”王時說:“那還不是應該的?!誰叫咱是柳兒莊的村長呢?!咱一天到晚管他們那麽多事,他們就得先把咱管好!”

那天,二姨執意不聽姥娘和姥爺的苦苦相勸,一定要去方圓縣城狀告王時,說,這都是第二次了。姥娘姥爺一聽,急了,說什麽也不讓她去。姥娘大聲喊道:“人家是村長,咱惹得起嗎?!要不,也不會出這兩檔子事!你要去,惹出的麻煩會更大。再說,咱這也真叫‘走後門’,你就是告,那也是白告!” 姥爺在旁哭喪著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二姨聽了,久久看著姥娘姥爺,怎麽都想不通,哭了整整一天,不吃飯,不說話,晚上也不睡覺。過了一段時間,便開始東走西串,胡言亂語,村裏人老遠看見她,指指點點,背地裏都說她瘋了,都趕緊躲著她走。姥娘姥爺每天抽空跟著,幹不成活,一個勁兒地抹眼淚。後來,三奶奶找到姥娘,說:“給她找個虛人兒看看吧。”

那天,姥娘又到三奶奶家借了三塊錢,買了三尺紅洋裱布,三尺青布,一支大紫紅色的線香,三張黃裱紙,一包芝麻核桃仁餅幹。一大早,就把村裏的戶奶奶給找來了。她是村裏的巫醫,遠近聞名,專門給大人小孩看虛病,說是打針吃藥治不了,一找她,三天之內就見好;三天後還了願,病便徹底好了。

這時,戶奶奶進了屋,熱情地寒暄幾句,然後用手示意姥娘別出聲,自己則站在屋子中央,嘴裏不知咕噥些什麽,把一把深紅色的朱砂顆粒“唰——”地一聲,高高揚過頭頂,口裏喊著:“你走不走?!你走不走?!再不走,看劍!”皺巴巴的高舉的右手裏,那柄棕色的桃木長劍便高高揚起來,掄一個大大的圓弧,在半空中停一會兒,慢慢落下,又重新揚起來。

過了一會兒,戶奶奶停下來,轉過頭,看了一旁目瞪口呆的姥娘一眼,說:“你看,你家閨女好看,這是上界有神仙看上她了。我先拿劍嚇他一嚇,再把這個送給他,代替你閨女,你閨女就好了。”說完,把一張畫著身披藍色飄帶,在一簇紅花和綠葉之間曼舞的一個美麗的女子、兩只粉色的翩翩起舞的蝴蝶的黃裱紙,用一根火柴快速地點燃了。一邊點,一邊飛快地左手捏住紙的左下角,往高處一抖再抖。

剎那間,四散飛舞的紙灰大多便升往高處,紛紛往破舊的屋頂上去了。那裏,一大根茍延殘喘的彎曲的桴木和兩小根細細的檁條,還有一大群形象各異的瘦弱的椽子,正自奮力托舉著一片破敗的蘆葦,對於這一群紛然而至的,柔柔軟軟的深黑色的大團或小團,它們立刻紛紛接納,藏在各自相互的縫隙或各自破敗的身體裏,默不作聲。

有些則輕飄飄落下來,落在戶奶奶和顫抖不止的姥娘身上,那張白擦擦的紅木桌子上也落了一些。戶奶奶看著,高興地說:“她姥娘,你就放心吧!你看,神仙多高興!收下了。這會兒帶著人,遠走高飛了!”姥娘一聽,立刻也高興起來,連連點頭道謝,將隨後又落在戶奶奶身上更多的紙灰和土屑,連同前面的一起,用嘴一一靠近,“噗——噗——”地一吹再吹,直到吹得幹幹凈凈。

過了三天,還願的日期到了,姥娘遵照戶奶奶說的:一是心要誠,能拿多就別拿少;二是別老送香啊紙啊什麽的,神仙不喜歡那些,他們喜歡的是錢!

那天,姥娘一大早便在三奶奶家門口徘徊、轉悠,幾次想叩門的手停在半空,又抖抖索索收了回來,直到三爺爺忽然一瘸一拐地開門出來,看見她,大吃一驚地問:“弟妹,有事嗎?”她才漲紅著臉,支支吾吾地對三爺爺說:“我想再借三塊。”

可是,二姨並未像戶奶奶說的那樣好起來,而是更嚴重了,走得更遠了,常常一個人往村外的水窪邊走,不分白天黑夜,被窪邊一人多高的水草絆過好幾跤,臉腫了一個多月,雙腿也一拐一拐的。

晚上,姥娘說:“給她找個婆家吧。”姥爺說:“沒辦法了,就這樣吧。”托三奶奶給二姨說親去了。

晚上,三奶奶對三爺爺說:“你在外當兵多年,比我們見識得多。你說,晚兒找個咋樣的人好呢,離近些還是離遠些呢?”這時,三爺爺把在部隊受傷的左腿用雙手輕輕捶了捶,拍了拍,說:“遠近倒不是問題,重要的是要對她好。”

三奶奶把三爺爺的話一說,姥娘立刻很反對。她說:“那可不行!一定得讓她嫁在本村,她身體不好,俺們能多照顧!”三奶奶一聽,覺得也有道理,就和姥娘把村裏沒結婚的男人,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數了個遍,數了整整一個上午:小六子、仡佬、王兜等共有十三個,就剩剛從黃子鎮搬來的懶棗,比二姨大八歲,其他人年齡相差更大,且人品顯而易見,拙劣、無賴等等,那是萬萬不行的。

懶棗人如其名,生性懶惰,是個二流子,不幹活,天天說粗話罵人,連他娘也罵,在黃子鎮呆不下去了,前一陣子,才搬來了柳兒莊。來到柳兒莊後,前看後看,左看右看,在離坡子爺不遠處,那座廢棄多年的土坯房子裏住了下來,就地用了主人家留下的一些盤、碗、箱、櫃等家具。聽說這家人姓田,搬去省城梁市多年,沒見回來過一次。

當年,左岸和他娘被趕出左家院。那天,坡子爺對趔趔趄趄的穆索蘭說:“他家房子閑著,你們就先在這裏住下吧,以後人家回來,咱再挪出去也行啊,別折騰了!”看了穆索蘭和左岸一眼:“小的小,病的病。”穆索蘭看著坡子爺,感激地說:“不行啊!”低下頭,喘了一陣子粗氣,又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你當年還不是一樣?!房子被大水沖垮了,一無所有,就是自個粗略搭一個窩棚,也不願白白占人家房子!”坡子爺聽了,沒說話。

娘那時在黃子鎮明葉小學教語文,假期回來,聽了姥娘的話,堅決反對,懶棗在黃子鎮一帶是出了名的壞名聲。姥娘說:“晚兒這樣子,好人家哪個願意呢?!”哭出聲來。又說:“我告訴了懶棗,一定要好好待她,他和他娘都答應了。”

娘說:“能信嗎,這個?!”無奈地流出淚來。看了姥娘一眼,又說:“晚兒喜歡左岸,左岸也喜歡晚兒,當初你就是不,現在左岸死了。唉!再說,咱晚兒現在這樣,就是左岸活著,咱也配不上人家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姥娘一聽,立刻不哭了,大聲喊道:“他就是活著,咱也不!他一家子人不長壽,他爹、他娘早早就死了。你看他,又是!”娘說:“他那是為了革命犧牲的,咋算?!”“咋不算?!幹革命還有全胳膊全腿活著回來的,短壽就是短壽!這和幹嘛沒關系,那是命!”娘不說話了,心裏不服地想,難道壽命還會遺傳嗎?!

等了一會兒,姥娘又說:“你怎麽又提這個?!說了多少回了!不提!不提!”生起氣來。娘看著姥娘,趕緊連連說:“好,好。以後再也不提了,再也不提了。”

那天,懶棗端著一個大紅色的塑料洗臉盆,盆底印有一雙悄悄戲水的紅色鴛鴦;鴛鴦上面撒了幾塊花花綠綠的大小糖塊;糖塊上面放著一身大紅色的印花的新綢緞長裙,小心翼翼來到姥娘家,來接二姨過門。一進門,懶棗按柳兒莊習俗,把洗臉盆恭恭敬敬放在地上,一起身,恭恭敬敬作了個揖,對姥娘說:“娘,我帶來了。”姥娘一聽,立刻臉一紅,沒言語。等了一會兒,連連說:“好,好。”

這是昨晚,姥娘讓姥爺送給懶棗家的。

昨晚,懶棗雙手接過盆來,笑著對姥爺說:“爹,我一定會好好對晚兒的,你就放心吧。”姥爺一聽懶棗喊他“爹”,先是一怔,繼而趕忙連連點頭,訕笑著說:“好,好。”即刻往門外走。懶棗和他娘老霍出門來送,兩人一路點頭哈腰,直到姥爺的影子在月光下拐了彎,兩人才一路說笑著回了家。

這時,懶棗又按柳兒莊習俗,把大紅色的洗臉盆恭恭敬敬地端起來,雙手遞給姥娘。姥娘一看,裏面多了兩個大紅色的空香皂盒子,說:“好,好。”懶棗看了姥娘一眼,說:“娘,這是給晚兒的聘禮和彩禮,我一起送來了,一會兒,再讓晚兒送回去。”姥娘幹笑著,連聲說:“好!好!”

這時,懶棗出來,和等在門外的小六子和老臟管等幾個人,一同先回自個兒家了。這是柳兒莊的習俗,叫下帖,意即男家把該送的都送到了,就等女方把人送過去。路上,小六子笑著說:“兄弟真有福!現今的柳兒莊,蘇晚那是第一漂亮!”懶棗笑著罵道:“有他娘什麽福!是個瘋子!”老臟管說:“比我好多了,別不知足!我那個多傻!全柳兒莊人誰不知道?!”

那天,天氣明朗,陽光一路跟著,路旁豐茂的楊樹和柳樹葉子明亮地抖動,像滿懷飽滿的滿身的歡喜。這時,娘攙著二姨,小舅舅蘇選在後面跟著,雙手端著那個大紅色洗臉盆。昨晚,姥娘又在盆裏放了兩個大紅花邊的圓形水銀小鏡子,兩個大紅色小木梳子,還把兩個空香皂盒子,放進了兩塊“歡喜”牌香皂。

這時,街上很寂靜,三個人一聲不響,從西頭往東頭走,姥娘和姥爺在後面送了一大截,依然緊跟著。三奶奶看見了,著急地看了三爺爺一眼,對姥娘和姥爺說:“別送了,別送了,再送就不吉利了!”姥娘和姥爺一聽,立刻止住了腳步,眼裏流出淚來。

三個人一聲不響慢慢往前走,過了村東的石拱橋,迎面碰見王時和董綠葉慢慢散布往回走。他倆老遠看見二姨,趕忙“呸——呸——呸——”連連唾了三聲,爭著往路旁使勁躲,一不小心,董綠葉差點掉進北岸河“嘩——嘩——”的水聲裏。

往南一拐,又走了幾步,離懶棗家越來越近了。這時,路過藍莊村一片墳地,那兒剛添了一座新墳,墳上的引魂幡兀自靜立,高高地站在墳頭,默然地望著周圍的一切。

這座新墳,裏面埋的是藍莊村的周密,聽說剛結婚一年多,他的媳婦便看上了同村的他的表兄。他的媳婦說,他的表兄比他本事大,能說會道,會張羅,不像他整天光知道幹活,一言不發,她怕跟著他以後會吃苦。那天,兩人終於耐不住性子,合夥在小米飯裏下藥,把他藥死了。

這時,二姨瞪著雙眼,木然地指著新墳,說:“這是左岸嗎?我好久不見他了。”停下來,慢慢向新墳靠近。娘驚慌不已,慌忙雙手使勁往後拉她,示意小舅舅也趕忙上前。這時,二姨輕輕擺了擺手,執意跪了下來,大紅裙子沾滿了黃色的點點松散的新土,一雙雪白的腿也離墳堆越來越近。

娘頓時流出淚來,說:“晚兒,咱走吧,過了中午,就不好了。”隨著蹲了下來,用力挽她的一雙柔弱的雪白的胳膊,小舅舅也趕忙上前,騰出右手連連去拉她。這時,二姨繼續在地上跪著,誰也不看,也不說話。娘又說:“這不是左岸,不是他。你忘了嗎?左岸在部隊好好的,前幾天還剛捎信回來給你呢?”

二姨呆呆地跪著,停了一會兒,像忽然反應過來,立刻站起來,雙眼深情地盯著遠處:“是啊!是啊!我怎麽忘了呢?!”看了看娘,說:“姐姐,姐姐,你看,我把你買的新裙子弄臟了。”趕緊雙手用力去拍打,一邊高興地說:“好多年不見左岸了,也不知道他老了沒有?我得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些,好讓他知道我在家裏沒有受苦。那樣,他一定很開心。”

娘聽了,立刻淚流滿面,趕緊哽咽著說:“是啊!是啊!咱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些!你看,天上的小鳥都那麽漂亮。”擡起頭,把天上飛過的裊裊婷婷的幾只小鳥指給她看。

二姨擡頭看了一眼,明晃晃的太陽很刺眼,立刻低下頭來。娘一看,趕緊說:“晚兒,咱不看了,不看了,咱先走吧。要不,遲到了,就見不著左岸了。”二姨說:“姐姐說得對!說得對!”又趕緊將裙子上下細細一陣拍打。娘憐惜地看了她一眼,也趕忙伸出雙手,幫她將裙子四處細細一陣拍打。等了一會兒,娘擡起頭來,小心扶她站穩了,又示意一旁的小舅舅,也趕忙上前扶住二姨。

三個人並排往前走,二姨不時停下來,看這看那,執意不肯挪步。好幾次,後面一路跟著的坡子爺看見了,想上前幫上一把,卻都止住了腳步。後來,他對成奶奶說,他是個光棍,一是怕人說閑話,對人家閨女名聲不好;二是自己孤身,怕對人家閨女前程不利。他還說,那天,他是看二姨和娘可憐,才忍不住跟在後面,想不時幫上一把的。成奶奶聽了,立刻說道:“我才不信那個呢!你聽誰說的,人家閨女結婚,光棍和寡婦就不能靠近?!”坡子爺不言語。

後來的有一天,四嬸兒聽說了,立時喝問老編:“是你說的吧?!”老編嚇得連連後退,不敢吱聲。

這樣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快到中午時,娘和舅舅攙著二姨,終於來到了懶棗家門口。這時,懶棗懶洋洋地出來了,說:“進屋吧。”娘攙著二姨,和小舅舅一起進了屋。懶棗站在門外,看了他們一眼,又看了門口笑瞇瞇站著的老霍一眼,說:“娘,你看著吧。都來了,也沒我啥事了,我喝酒去。”在院子裏和小六子、老臟管等幾個人喝酒去了。這些酒錢,是結婚前幾日,姥爺親自送給懶棗家的。

懶棗前幾日很開心,逢人就說小六子說過的話:把現今村裏最好看的女人娶回來了。停了一會兒,繼續說道:“什麽也沒要,倒貼的。”這時,老霍顫巍巍出來了,老遠喊他:“別說了!別說了!快回去吧,別再跑了!”兩個人趕緊一溜煙走了。小六子看著,和眾人哄然一陣大笑。

懶棗和他娘還沒走遠,小六子大聲說:“真他娘沒出息!娶個瘋子,還不如咱當一輩子光棍呢!”看著老臟管。老臟管立即說:“還真他娘是!”

那天,二姨梳頭找不到她喜歡的紅發卡了,懶棗一看,在她頭上,立刻上前一把把紅發卡扯下來,隨手扔到院裏。二姨連忙上前去撿,他搶先一步撿起,又隨手扔到旁邊的豬圈裏,連連喊她:“下去拿!下去拿!”二姨披頭散發,一跳,就下去了。

這時,姥娘連夜做了一雙黑色的圓頭布鞋來送給懶棗,看見了,老遠大喊:“晚兒!晚兒!”二姨認得姥娘,連忙一回頭,抓住凹凸不平的圈墻往上爬。姥娘踮著小腳,一口氣跑過去,迅速把她輕飄飄的身子拉了上來,一把攬在懷裏。

不一會兒,晾豬臺上那頭“呼呼”大睡的黑豬驚醒了,站起來,慢慢踱了幾步。然後,順著幾級凹凸不平的骯臟的臺階,幾步跳到了圈裏,繼續“哼哼”著,瘦長的身子在圏坑裏踅來踅去。姥娘看著,嚇得出了一身冷汗。

這時,姥娘轉過頭來,看了懶棗一眼,憤怒地說:“今兒個,我非帶她回去不可!”挽住二姨的一條胳膊就要離開,並順手彎腰拿起剛才撩在旁邊,用一根布繩綁著的那雙疊好的布鞋,猛地扔進了骯臟的、泥濘不堪的圈坑裏。那頭豬看見了,大聲“哼哼”著走過去,胡亂撕咬開繩子,叼起一只,在圈坑裏跳來跳去。

懶棗大聲說:“不行!嫁給我就是我老婆,由不得你!”拽住二姨另一條胳膊,使勁往自己跟前拉。姥娘不撒手,懶棗喊道:“你撒不撒手?!不撒,我今天就弄死她!我娘怎麽死的,你知道嗎?!就是多管閑事!”這時,二姨看著姥娘,目露驚恐的神色,繼而大哭起來。姥娘流著淚,不由地松了手,看二姨哭著,被懶棗一直拖進了屋裏。

姥娘一路哭著往回走,在街上,碰見姥爺從地裏回來,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吱聲,默然地回了家。一進門,姥娘說:“懶棗不是人!他不會對咱晚兒怎麽樣吧?!原來他娘就是他害死的!”姥爺一聽,害怕極了:“咱趕緊去看看!”

兩個人躡手躡腳來到懶棗家門口,見院門大開著,互相看了一眼,便脫了鞋,各自把鞋在手裏提著,輕輕走進荒蕪、雜亂的院子裏。在窗外聽了一大會,只有陣陣呼嚕聲從殘缺不全的木窗內不時傳出,散布在天空陣陣清脆的鳥鳴聲中。

這時,兩人沒說話,互相對看了一眼,輕輕返身。回去後,姥爺對姥娘說:“沒事,放心吧。可能是嚇唬你!她娘老了,身體早就不行了!”匆匆喝了碗玉米面柳條葉子稀粥,又到地裏去了。這時,姥娘一邊刷著碗,一邊不斷兀自流著淚。

第二天夜裏,月光明晃晃的,村子裏靜靜的一片銀白色,像從前二姨那雙明亮的眸子,散發出一波湖水的瀲灩的光芒來。

這時,二姨睡著睡著,忽然睡夢中驚醒,連連大哭起來,懶棗一翻身,大喊一聲:“真他娘煩人!”猛地一腳把她踢下炕去,自個兒又翻個身,“呼——呼——”大睡去了。

二姨穿著一身短衣短褲出了門,不多遠,一個水窪處正“撲閃——撲閃——”閃著亮光,像夜晚的一雙明亮的眼睛;旁邊的大葉楊樹和細細的柳枝葉子窸窸窣窣,微微搖晃,似在輕輕喊她的好聽的名字。她大喊一聲:“真好啊!”一頭跳了進去。

許多年後,娘流著淚,坐在門檻上,第一次讓我們細細看二姨相片,她瓜子臉,膚色很白,兩道柔軟的彎彎的柳葉眉,像從南岸河邊上那條最細的柳枝上剛剛裁剪下來的;她微微笑著,望著前方。不!也許是遠方;她的頭發烏黑、齊肩,一個別致的紅色發卡,將頭的右半部斜梳的部分精致地卡住了,像一朵幽暗的開在夜色裏的花兒。

“這就是她的一生。或者說,是她的一輩子。”娘把二姨相片小心翼翼地收起來,放進一個精致的黑色邊緣的相框裏。“這是她一輩子唯一的一張相片。”說完,剛剛擦亮的雙眼裏,又蓄滿了點點滴滴的淚。

這時,我仔細地看了娘一眼,她和二姨長得很像,無論個子、樣貌和身材。那時,她常年不在柳兒莊,人們漸漸把她遺忘了,這是多麽美好的一件事。

忽然,我又想起左岸。曾經,他和二姨是多麽般配的一雙人。如今一個不知是何模樣,身在哪裏?另一個則靜靜地躺在一個陌生人身邊,以慰藉姥娘姥爺那顆無法釋懷的靈魂。

那天,埋完二姨後,姥娘一路被娘和三奶奶攙扶著踉踉蹌蹌回了家,一進門,便一頭栽倒在炕沿上,又大聲哭了起來,娘和三奶奶、三爺爺立刻趕緊小聲勸她,說那樣“不好”都不聽。這時,姥爺看了她一眼,小聲說:“你也別再哭了,都成了這樣了,哭也沒用,只好看開些吧,好在我們把她埋在了周密旁邊,也算了了她一樁心願了。”

娘一聽,立刻跑出屋去,大聲哭了起來,好一會兒,才通紅著雙眼又進了屋。這時,姥娘從炕上起來了,雙手抹了一把眼淚,看了大家一眼,顫顫巍巍地說:“我也想開了,比起咱村那個柳如煙,她比她好多了,至少死得幹幹凈凈。”這時,屋子裏的人越來越多,大家聽了,看著她,誰都沒言聲。

後來,我聽娘說,那個柳如煙是一個瘋子,白天晚上,到處亂跑。那時,她大概十七八歲,每天披頭散發,目光呆滯,看不清真實模樣,渾身的臟衣服散發著濃烈的臭味,村裏人老遠見了她,便大多趕忙躲得遠遠的,尤其是王鹿野。

有一次,姥娘拿了一塊糠餅子老遠喊著她的名字,恰好被王鹿野路過看見了,便立刻大聲呵斥姥娘,說她竟敢和他對著幹,還想不想在柳兒莊住下去了。姥娘心裏一緊,手裏的糠餅子隨即掉在了地上,連忙看了王鹿野一眼,一低頭,趕緊拾起來,踮起一雙黑補丁的黑色小腳,一口氣跑回了家。娘說,柳如煙先是在西村、坎村、藍莊村、北簾、蓮落等附近一帶村子轉悠,後來便越走越遠,不久,便有人看到,她來到了黃子鎮上,再後來,人們便看不見她了。那時,人們都說,那是王鹿野派王大剪、王時還有老鷹他們把她趕跑了。當然了,娘說,這是她聽姥娘說的,而姥娘是聽村裏人說的。

村裏人還繼續說,後來,她被外鄉一個人販子在街上遇見,領回了家,給那個六十多歲的人販子做了第三任媳婦。等到第六個年頭時,她已給人販子生了四個女兒。那天,人販子因為照例嫌她不生兒子,又照例開始對她一陣陣毒打。他從早晨斷斷續續直打到傍晚,累了就歇一會兒,滿院的臟水滾了她一遍又一遍,一身又一身。他先是把她雙腿打斷了,她一拉一拉地從地上往門外爬,兩個黑色的腫起的眼角,流淌著黑色的臟亂的血汙。這時,他又猛地一把把她拽回來,猛地扔回那個以防她出逃的老屋子裏。

第二天,她死在了一屋子的屎堆裏。

當然了,我很欣慰的是:自此以後,二姨便日日夜夜與南岸河和北岸河的流水為了鄰。我想,這應該是她最難得的美好的時光了?倘若她地下有知,也終於可以瞑目了。當她偶爾情不自禁發出輕微的嗚咽聲,也一並會被南岸河和北岸河日夜不息的流水所淹沒,所覆蓋,誰又能聽得到呢?就如她下葬那天,那麽大的雨聲和水聲沖走了一切,誰又會註意到,那個懶洋洋的懶棗懶洋洋地躺在炕上。

姥娘和姥爺更不會註意到。他們說,二姨死了,這似乎是懶棗一直盼望的一件大事。他們惹不起他,不敢和他說事,他們又怎肯看著他,一個罪人,來到二姨墳前,讓她另一世不得安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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