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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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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海

“陳小姐,您去過白灘嗎?”

唐漣姝問。

“沒有。”

“有點可惜,夜裏海風輕輕地吹,滿天的星星落在淺灘上,枕著海浪的聲音,夢也會變得很美。那裏是我的家鄉,我家在那兒的海邊有一家咖啡館,陳小姐如果要去的話,我可以請您喝咖啡。”

“什麽時候?”

陳荷卿問。

“您真的要去嗎?那您什麽時候有空?這個周末可以嗎?”

“可以。”

就這麽約定好一起去看海。

陳荷卿翻開雜志,一頁一頁地看著,是一本風景雜志。唐漣姝指著一座火山爆發的照片:

“明明帶來的是生命被毀滅的恐懼,定格在一頁紙上,反而美得驚心動魄。”

“只要足夠大,似乎都是這樣的,也許我們打個噴嚏,落在螞蟻眼裏,也是驚心動魄的美。”

“陳小姐說的是。我可以稱呼你為阿卿嗎?”

“請便。”

陳荷卿繼續翻看著上面的照片,鏡頭落在哪裏,哪裏就是美的。她若有所思地拿出手機,對著窗外拍了一張。玻璃上,是她的倒影,還有一個微笑著註視她的人。她把手機放在桌子上:

“美嗎?”

唐漣姝拿過手機,她們浮於外界的喧鬧之上,雖處人境,可見心遠。唐漣姝很喜歡這張照片,便道:

“意美,我很喜歡,可以把它發給我嗎?”

“好。”

時間不早了,陳荷卿起身結帳。唐漣姝看著窗外的滿月:

“今天的月色真美,希望它可以代我陪伴陳小姐回家。”

陳荷卿走出門外,擡頭去望。層層疊疊的雲攪碎,月亮懸於其下,七彩的光芒滲入雲內,亦襯得夜色深沈,如一潭澄澈的湖水。她的目光無限延伸,整個人幾乎沈溺在湖水之中。二十八年前,她在母親腹中,被“水”包裹著,那是世界對她最公平的時候。沒有偏見,沒有壓力,沒有思想。對世界的感受,也是最原始的。風是涼的,水是冷的,懷抱是溫暖的。現在關於這些的回憶,都有龍舒檀,同著這個人,什麽都染上了痛苦。

“姐!”

陳等看到她,揮揮手。陳荷卿看過去,他騎著一輛小電驢,笑容欣喜萬分。

陳等停在她面前,遞給她頭盔:

“姐,開心吧?我來接你了。”

“剛剛買的?”

陳荷卿也露出笑容。陳等點點頭:

“你老是這麽晚回家,我不放心,下次就給我發消息,我來接你。還有啊,姐,我在你公司樓下的餐館找了一份工作,以後和你一起上下班。”

“你動完手術沒多久,好好休息。我養得起你。”

“可是姐,你不能養我一輩子,慕慕家裏也不會接受一事無成的廢物。我高中沒畢業,好一點的工作崗位不要我,我必須用這份工作過渡,然後去職校學門技術回來。姐,我已經規劃好我的人生了,你就放心吧。”

“你有自己的思量,那我尊重你的決定。”

陳荷卿說。回家的路上,路過一盞又一盞路燈,她到底只是弟弟人生裏停留比較久的過客,不可能會一直陪著他的。

真好啊!他不需要她也可以過得很好了。

陳等回頭幫姐姐戴頭盔,他不知道她們發生了什麽,貌似是檀姐傷害了姐姐。他是無條件站在姐姐這邊的,便沒有再主動聯絡檀姐。他當然希望她們可以覆合,畢竟姐姐把那張照片,看得比生命還重要。他還記得有一次她被搶了錢包,她拼命追上去,被歹徒劃傷手臂也沒有放開,事後抱著那張照片哭了很久。

姐姐其實一直不怎麽開心,他是她的弟弟,怎麽可能看不出來呢?她本來就不屑於和他這種小孩子鬥嘴,更不屑於把時間浪費在重覆無用的事情上。可是他得病的一段時間後,姐姐會和他鬥嘴了,會專心於工作了,會做許多以前她覺得浪費時間的事情了。就好像她的人生突然出現了一大片空白,需要很多東西去填補,怎麽也補不夠。

“這個周末我去白灘度假,你去嗎?”

“姐,我要上班啊,沒空。不過你打算一個人去?太危險了吧?”

“咖啡館老板會去。”

“啊?你什麽時候和人混得這麽熟了?”

“她的家在白灘,不要多想。”

“好吧,反正你朋友一直挺多的。”

陳等說完,心裏頭湧上一絲危機感,姐對這個朋友,不太一樣。難道要威脅檀姐的位置了嗎?檀姐對姐姐,一往情深。姐姐對她,也是這樣,他得做點什麽,天大的誤會,還能比他和慕慕大嗎?

到家以後,陳等趕緊熱了飯菜,兩人吃過飯,各自收拾準備睡覺。

周五下班以後,唐漣姝發信息過來,她說她在機場了。陳荷卿提起行李箱,打車過去。

乍暖還寒,南方的冬季,向來任性。陳荷卿下了車,她穿得單薄,只覺寒意攀著衣服,迅速滲入肌膚。一襲溫暖落在身上,她轉過身,是唐漣姝,她低頭為她牽好大衣的領子:

“阿卿不覺得冷嗎?”

她笑著退後兩步,打量著她:

“你很適合燕麥色。”

陳荷卿看她身上穿著同樣單薄的高領毛衣,要把衣服還她:

“唐小姐收回去吧,我不打緊。”

她止住她的動作:

“叫我漣姝吧,我包裏還有一件外套,不用擔心。”

她只好說:

“謝謝你,漣姝。”

不大習慣這一稱呼。

飛機落地,陳荷卿拿出手機訂酒店,唐漣姝在一旁道:

“你是客人,我應盡地主之誼,和我一起回家吧。”

“你們一家團聚,我不好打擾。”

“客氣了,我們是朋友對嗎?爸爸已經在外面等我們了,快走吧。”

陳荷卿無話可說了,拉著行李箱和唐漣姝一起向外面走。人來人往,有許多人這一生就見這一面,這一面平平淡淡的過去了,兩段人生的會晤,也就此落下帷幕。

“爸爸!媽媽,您也來了?”

唐漣姝笑著撲進父母的懷抱裏,他們不見老,四十五歲上下的樣子,氣質儒雅,很登對。

陳荷卿把唐漣姝的行李箱拉過來,站在一邊,垂眼數著行李箱上條紋。

“我給你們介紹一下,她是我的朋友,陳荷卿。”

“姝姝的朋友?很漂亮哦。遠道而來,累了吧?走,我們回家。”

唐漣姝的媽媽上前來拉她的手,爸爸則接過她手裏的行李箱,唐漣姝挽住她的另一只手:

“媽媽做的紅燒排骨很好吃,你一定要嘗一嘗。”

“謝謝。”

陳荷卿低聲道。她為人處事算得上面面俱到,但從來沒有人教過她,亦或者說她會需要與一個健康的家庭打交道。因此,她什麽漂亮話都說不出來。

“吃多點,女孩子不要太瘦。”

唐媽媽一邊夾菜,一邊道。陳荷卿點頭道謝,她瘦了嗎?唐漣姝嗔道:

“媽媽,有些地方的客人不喜歡這樣子夾菜的,要用公筷。”

唐叔叔笑道:

“是你媽媽疏忽了,小卿有什麽喜歡吃的,盡管動手。”

“怎麽不吃肉啊?不要拘束,把這裏當家。”

陳荷卿搖搖頭微笑道:

“抱歉,我暫時吃不下肉。”

趙含娜被帶走的那天以後,她一點肉腥都碰不得了。有朋友給她發了顧氏集團董事長在度假別墅遇害的新聞,她也從來不會看。

“阿卿太累了吧?她工作很忙呢,來喝咖啡的時候總是很晚。”

“晚上喝咖啡不好。”

“沒事,阿姨,我對□□不敏感,而且漣姝只給一點點。”

陳荷卿道。她吃好了,端起碗筷去洗。唐爸爸連忙道:

“放在這兒吧,等一下我收拾,哪裏有讓客人洗碗的道理?”

唐媽媽附和道:

“是啊,姝姝,你也吃完了吧?帶小卿到處看看。”

“嗯,爸爸媽媽慢慢吃。”

唐漣姝說完,起身握住陳荷卿的手向二樓走去。

她推開客房的門,很整潔的房間。她卻神神秘秘道:

“這是你的房間。阿卿,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唐漣姝的家是一棟三樓小別墅,她說這是鄉下自建房,不需要多少錢。雖然陳荷卿沒看出來這到底哪裏像鄉下,哪裏像她從前住的農村。

她帶她來到院子裏,院子裏有一棵很大的樹,還有古色古香的亭子。

“媽媽說我三十歲的年紀了,還喜歡睡在奇奇怪怪的地方。”

她笑道,拉著她坐到亭子裏面,俏皮地眨眨眼:

“我們家離海很近,睡在院子裏,等到深夜一切都安靜下來的時候,可以聽到隱隱的海浪聲。嗯,你聽。”

她閉上眼,她也學著閉上眼。聽到了,拍在岸上的聲音,和電視裏聽到的一模一樣,溫柔而有力量。

“開心一點了嗎?”

唐漣姝笑著看她。

“我的不開心很明顯嗎?”

陳荷卿指著自己的臉問。

“不知道,可是我看見了呀。來,我帶你看看我的秘密基地。”

她起身,帶著她來到樹下的梯子。在她期待的眼神裏,陳荷卿笑笑,順著梯子爬上去。梯子盡頭,是一座樹屋,她孩童時曾幻想過的,一點一點把細節勾勒出來的樹屋。這座樹屋,和她的想象很像。

“鑰匙在門口的小墊子下。”

唐漣姝在下面喊道。陳荷卿沒有拿鑰匙,而是順著梯子爬下去:

“不需要了,我好像可以想到裏面的樣子。”

唐漣姝扶著她:

“是嗎?這是我爸爸做的,他讀書的時候和一個路過老木匠學過。”

“叔叔的手藝很好。”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今天晚上可以和我一起睡在這裏,看看星星,聽聽風的聲音,海浪的聲音。明天起床還可以一起去趕海。”

“我沒有和別人一起睡的習慣。”

陳荷卿抱歉道,她也不喜歡肢體接觸。唐漣姝笑了起來:

“沒關系,是我唐突了,我們回去吧。”

陳荷卿洗完澡出來,看到唐漣姝特意放在櫃臺上的吹風機,心上驀然出現了豁口,她的情緒一點一點外露,無法可止。

陳荷卿起的很早,四點鐘的時候,她悄悄換好衣服出去了。

天很黑,街道上沒有人。

陳荷卿憑著感覺一直走,路不長,海浪的聲音越來越清晰,海上的燈一閃一閃,破開黑暗,指引著她。

鹹濕的海風,陳荷卿壓著帽檐,坐在沙灘上,太黑了,看不到海。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一定要坐在這裏,風太大,太冷,從伸手不見五指的四方來。也許是幻覺,也許是風帶來的,她聽到一聲似乎很遙遠的嘆息,輕輕的,散落在沙灘上。

陳荷卿扭頭,周圍都是黑暗,看不清。她趴在膝蓋上,不再想。

時間流逝,海漸漸向天邊延伸。等到世界亮一點的時候,陳荷卿才發現五米開外,坐著一個姑娘,熟悉的側臉,悲傷而沈默。龍舒檀也發現了她,她起身,走過來。陳荷卿抗拒地縮起身子:

“你怎麽在這裏?”

“十天過去了。”

痛苦的語調。陳荷卿把臉埋在手臂裏:

“我不想聽你說。”

她坐在她身旁:

“卿卿,我們談談八年前。”

陳荷卿搖頭:

“事已至此,還有說的必要嗎?”

龍舒檀垂頭:

“我賣了自己,一百萬。”

看到陳荷卿不解的眼神,她的目光慢慢移向海天的一線。

她出生時趕上計劃生育,父母只有她一個孩子。同宗族的老人勸他們趕緊生個男孩,把她送出去。她的父母畢竟受過教育,沒有重男輕女的思想,仍然把她看成掌上明珠。

她的父親,是鎮上的高中老師,她的母親,是鎮上的初中老師。在一個小鎮裏,有一對老師父母,是很體面的事情。愛子則為其計深遠,從記事起,她便被逼著學跳舞,畫畫,彈鋼琴。

她的喜歡對於未來是無關緊要的,漸漸的,她就學會收斂自己的情感,自己的喜好。只要努力學習,父母就會高興,就不會板著臉。

她的成績很優秀,家裏有男孩的親戚總是說,讀書再好也是要嫁出去的。她討厭嫁這個字,討厭同齡男孩的肆無忌憚,幼稚至極。父母也很生氣,把那些親戚罵出家門,不再來往。父親是重點高中的老師,在家族中的地位高,沒人敢說那些話了。她卻被逼著更優秀。父母省吃儉用,說要為她以後留學做打算,他們說他們的所有心血都放在她身上了。

她考到市一中,碰到很多相似的人,只有一個人,從小學起一直迥然不同。她默默留意著,看她打鬧,看她逃課,看她和李老師頂嘴。可是她身邊太多人了,多到她走不到她面前,說一句,你好,我是龍舒檀,從很久以前就想認識你的龍舒檀。

高二的時候,她和她都被分到李老師的班裏。李老師問她想要誰當同桌,她本該像從前一樣,禮貌而又有分寸地說:

“聽老師安排。”

可她沒有。她說想和她當同桌。李老師很驚訝,但沒有說什麽。

姑姑在市裏開茶館,父母怕她住不慣學校,讓她住進姑姑家裏。姑姑和姑父待她很好,可姑姑與父親有幾分相似的臉,總是讓她感到壓抑。

某一天吃飯的時候,姑姑說茶館裏來了一個學生幫忙,是個有趣的小姑娘,叫陳荷卿。她跟著從來不去晚自習的陳荷卿,到了茶館。後來她們因為一只貓成為朋友,擁有了一點默契。

她很欣喜,把這份情緒寫在日記上,希望留它長長久久。

她在紙上,把卿卿可以考上的學校一一列出來,太普通的成績,高中畢業以後她們的交點幾乎不會再有了。她一夜難眠。

第二天的考試,她破天荒地落在別人身後,只考了第二名。下午有一節自習,自習前,卿卿拿著一本習題,和班長說要請教她問題,然後就拉著她出去了。她以為她真的要請教什麽,拿著一只筆凝眉苦想,要怎麽講會更好懂呢?她卻隨手把習題塞在花壇裏,捏著兩張空白的紙條,牽著她的手向校門走去。

她不會問她要帶她去幹什麽,因為她都是願意的。可她拿著兩張紙條在保安面前晃晃,就丟進另外擺著的一盆請假條裏面,拿起筆要登記。保安看她一眼,轉身去拿東西。她把筆一丟,快速拿起剛剛丟進去的紙條,然後拉著她大搖大擺出去了。

走出校門,她的心跳得很快,她卻習以為常似的,讓她在原地等待,自己去附近的小賣鋪買了一兜東西。出來以後,她拉著她坐公交。

最後,她們一起坐在江邊。她拿出一罐啤酒,遞給她:

“嘗嘗味道,特別好喝。”

她沒有猶豫,喝了很大的一口,然後都吐了出來。不好喝,騙人。她笑得開心,拿著紙巾替她擦幹凈:

“騙到你了,很難喝吧?”

她握著啤酒罐,仰頭喝下去,一口又一口。不是賭氣,只是她要知道她喝的酒是什麽味道,她要拼命融入她的世界。

她奪去她手裏的啤酒罐,驚慌道:

“別喝了,小檀,我再也不騙你了。”

她又掏出一瓶蜂蜜柚子水,扭開瓶蓋遞給她:

“你的臉好紅,喝點水吧。”

她的頭暈暈的,喝了兩口,緩下來一點。

她沒有因為父母的責罵哭,卻因為半罐啤酒哭了。她記得那天她溫柔的雙手和懷抱,她溫柔的每一字一句。她哭著說想和她在一個城市,她就答應了她要好好努力學習。

她沒有食言。姑姑有時候問起她去哪裏,她就說去圖書館看書。她們坐在圖書館外面的公園,她看著她做題。歡歡有時候會自己跟過來,趴在她們身邊小憩。卿卿進步很快。

高三上學期的生日會,卿卿喝多了。她沒有忍住,親了她,蜂蜜的味道,蝕骨銷魂。她說出自己的心意,她答應了,還說要和她一起變成鳥,一起飛到很高的地方去看世界。

那天晚上以後,她待她依舊像朋友。放學的路上,她說那個人好漂亮,這個人好帥。她才發現她的花心,明明是她的了,還亂看別人。

卿卿喜歡睡覺的時候在頭上攤開一本書,喜歡從第二顆扣子開始解襯衫,喜歡一邊聽歌一邊逗她,頭上總是會睡出呆毛……她覺得她很可愛。她想,還有誰會像她一樣了解她呢?不會有了,所以她應該專心致志地只喜歡她一個。

畢業那一天,卿卿站在講臺上對她說:

“小檀,你很喜歡玫瑰花嗎?”

玫瑰花,年輕人覺得它俗,她卻愛極玫瑰的熱烈,也愛極卿卿的放肆。

她點頭,她就帶著她坐兩個小時的火車去看玫瑰花展。很漂亮,玫瑰很漂亮,煙花很漂亮,她也很漂亮。花展上,她笑著看她:

“要不要在一起?”

她才知道,原來卿卿忘記了她們早已在一起的事實。她沒有說,只是伸出小拇指去勾她的小拇指:

“好啊。”

永遠在一起。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都不許變。

她把這些事情寫在日記裏,每次翻看日記,心情總是甜蜜的。

高考前,她因為選擇專業問題,第一次和父母起爭執,他們說教師穩定,可以安安穩穩過日子。她不喜歡,後來父母妥協,承諾不會幹涉她的選擇。

高考出分以後,她的成績出乎所有人意料,是一個很不錯的分數,但比不上父母老師的期待。她看著屏幕上的三個數字,無動於衷。

填志願是她一個人完成的,她如願和她的卿卿一起收到同一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其實她很貪心,不想止於同一個城市。

塵埃落定。假期的某一天,母親拿著她的日記,大聲斥責她,說她不該早戀,說他們要去找那個男孩算帳。父親站在母親身後,失望地看著她。她不勇敢,把她換成他。可是她也沒有想到,父母會偷偷看她的日記。她從來不善言辭,只能搶過那本日記,緊緊抱著。

父親第一次打了她,揚言以後和誰結婚都可以,就是不能和他。她垂著頭,長發散落,忍不住微笑,為這隱秘的愛,和心裏不見天日的她。

上大學以後,她把他換回原來的她,日記也不再藏在角落,被發現了又能如何呢?她要勇敢地為了她和半個世界對抗。

在大學的日子裏很幸福,她們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接吻,在種滿桂花的小道上牽手,在操場上一起看月色,在欄桿旁邊聊未來。

她發現她很壞,她偶爾會想,如果全世界都討厭卿卿多好啊!只有她愛她,只有她陪著她。可她又會很快感到羞愧,她不舍得她的卿卿沒有人看到,而且朋友對卿卿也很重要。

可她的幸福戛然而止。大三下學期快結束的時候,父母終於知道她喜歡的是一個女孩子,於是強烈地表示反對,母親甚至道:

“我們怎麽生下你這麽個怪物!當初就應該把你送人!”

父親永遠在母親身後隱身,他斷掉她的夥食費,讓她自己考慮。她不怕的,這樣的情境,她已經演習了很多遍。

每個人都開始忙著實習,她說想要放棄留學的名額,準備實習的事情,她的人生,不能離她太遠。卿卿抱著她,讓她好好想一想,她會等她回來的。隔天,她卻突然離開,沒有留下任何訊息。

等到她回來,她說要分手,她說她很困難,她說兩個女人沒有未來,她怨曾經為了愛情選擇這個專業,到最後還不如嫁給一個有錢的男人。明明她們曾經無數次暢想未來,她卻後悔了。

卿卿走了。

她站在十字路口,看著車流,心裏生出想跳進去的渴望。她的確這麽做了,一個男人把她拉回來,罵她瘋了。她一言不發,聽著男人介紹自己,他是葉含的堂哥,葉誠。他說:

“既然你那麽不愛惜自己這條命,那你這條命是我的了。嫁給我,我給你一百萬,以後每個月額外會給你二十萬。你放心,我喜歡男人,家裏催婚,催太緊了,我們只是協議婚姻,私底下什麽關系都沒有。”

她答應了,輕而易舉賣了自己,反正唯一在乎的人已經不在乎,她如何已經無所謂了。

他們很快結婚,她把一百萬打給她,讓她看看,她沒有什麽更好的未來,因為她只值一百萬。其實是沒有用的報覆,只有愛她的人才會怒她不爭。

他聽說她拿到了美國某所名校的offer,立刻出錢把她送去留學。他自己也追隨愛人到了美國。為了不讓葉家人生疑,他們收養葉誠朋友的遺孤,思思,可年齡不夠,只能以別人的名義。

思思很像某個人,給了她很多安慰。

可是,看,沒有她,她的人生都是不連續的。

故事也該告一段落,龍舒檀轉過身,去看她:

“卿卿,如果太為對方計較愛,是不是都會變成這樣?失去自我?”

一百萬,突如其來的一百萬,原來是她的。陳荷卿的心裏翻江倒海,她握緊手裏的沙子,可是抓得越緊,反而什麽都抓不住。她頹然:

“對不起,如果不是我一開始的退縮,不會讓你受到這麽多傷害。一直以來,都是我不配站在你的身邊。小檀,以後要幸福。”

她站起身,眼淚掉下來。唐漣姝站在不遠處,看她掉淚,伸出手來,心疼道:

“阿卿,找到你了,我起來沒看到你,就來海邊找你了。”

“我從陳等那裏聽說了八年前的事,卿卿,我不怨你了,你為什麽不可以繼續愛我呢?我是普通人,會有自己的小情緒,可是我一放手,你就要走遠,為什麽你從來都不能堅定地選擇我?”

龍舒檀從身後抱住她,很溫暖。陳荷卿看著自己的雙手,這些事情就像黑洞一樣,她站在黑洞邊緣,巨大的重力正在粉碎她身上的寸寸肌骨。

一個人好得太快,要麽是這傷痛不過如此,要麽是如影隨形,似人飲水。這些日子,她像從前一樣將自己的全部否定掉,從前,過去,心死如灰。一個虛無主義者的痛苦,擺脫不掉,最終只能走向死亡的深淵。她本可憑借她的愛慢慢找到自己,找到生命的自尊,讓自己在感情中不再下意識地放低姿態。可是一下子破碎了,破碎的東西怎麽能拼得起來?

陳荷卿握住她的手,太畸形的愛,只會傷害到兩個人,她不要用這份愛綁住小檀。

“我會連本帶利地把錢還給你,小檀,沒有誰是憑一份愛活下去的。沒有我,希望你的今天,明天,每一天都快樂。”

她掙脫她的懷抱,轉過身,看著她的眼睛:

“一定要快樂。求你。”

陳荷卿拉住唐漣姝的衣袖,快步離開了。

陳荷卿的合同到期,沒有續約,朋友們只能斷斷續續地聯系到她,不知她身在何方。

龍舒檀自己有一家專註於研發新能源的公司,發展勢頭迅猛,她選擇來到安桉,無非是為某個人。安桉在她的領導下,商業版圖不斷擴大,等到三年的合同一到,她也果斷選擇離開,同樣不知所蹤。

一如她們的故事,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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