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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彩寶珠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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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彩寶珠串

“回門禮置辦了嗎?”何青圓見何霆禮閑人一個, 總黏著陳敏如,趕也趕不走,陳敏如想與她說說私房話, 何霆禮也跟傻子似得聽不明白意思。

“妹妹曉不曉得自己燒了幾日?”何霆禮反倒說她腦子不清,笑道:“早就回過門了, 爹今兒早起同我岳丈吃茶去了。同老友見見面散散心也好, 他出門前我和敏如去給他請安,他正坐在那發呆呢, 我還是頭次見爹臉上有孩子一樣的表情呢。”

“揶揄長輩, 你還說個沒完了。”陳敏如嗔道。

何青圓好奇問:“什麽表情?”

“就那種,”何霆禮琢磨了一下,道:“小時候爹從外頭回來, 給我一個小木牛, 給小弟一個小木馬,給大哥啥也沒有, 大哥臉上那種表情。”

何青圓聽著覺得很離奇, 道:“居然還有這種事?”

“大哥那時候都上學堂了啊, 爹哪會給他買那些孩子玩意,可總也想要的嘛。”何霆禮也不真那麽白目, 笑道:“好了, 你們姑嫂說話吧,鋪子裏的賬好幾日沒管了, 我得出去一趟。”

陳敏如擡眼看他,何霆禮彎下腰在她耳畔道:“等下可幫幫我,碼頭那幾個賴貨不識字, 用他們自己的鬼畫符記賬,管事的心眼子也多, 他說的我不信,你看得懂那鬼畫符,你替我對對賬。”

陳敏如笑了一聲,道:“給我開多少工錢?”

“渾身家當都給你,院裏的鑰匙賬本,還有我這個人……

“住嘴。”陳敏如趕緊推何霆禮出去,臉紅紅對著何青圓。

何青圓淺笑吃茶,陳敏如揀了個何霆禮剝好的核桃肉吃了,道:“還要他說?姨娘昨個把鑰匙賬本那些東西給我交代了。只她說,她自己手裏也僅有這些,大宅裏的很多東西,都還在祖母手裏拿捏著,我倒奇怪了,祖母不說病重,起碼是精力不濟,要如何拿捏這些?再說操持一場婚事不易,人力物力皆要調配,但我這婚事操辦下來,爹娘也是處處滿意的。”

“你的婚事是趙姨娘,母親身邊的劉媽媽,還有父親派來的大管事一並操持的,銀子開銷有一部分是從京城帶來的,有些則是直接從這一季的賬房上劃過來的,直接之前的那些積蓄,除了送上京一部分,那些都還在祖母手裏捏著。”

何青圓的話還有未盡之意,但是陳敏如聰慧,已經品出來了,她笑笑道:“姨娘畢竟身份不夠,又空長了一張精明臉,卻是個實心眼子。”

何霆禮瞧著有些散漫,不那麽穩重,但陳敏如倒覺得這樣好些,寧願枕邊人傻氣些,也不想他是心機深重,處處要算計的。

但也因為如此,這母子回老宅好些時候了,很多事情都還被竇氏拿著。

他們不急,一是野心不大,二則是覺得竇氏畢竟年邁,還有多少時日呢?她願意拿著就拿著吧,百年之後總是要留給子孫。

可沒想到,她都這把年歲了,還想著把夫家的東西搬回娘家去,如何不叫子孫心寒呢?

“姨娘的意思,想叫我來勸勸妹妹,讓你去哄哄祖母。”陳敏如全說出來了,見何青圓看她,她嘆了口氣,道:“姨娘有私心,你別怪她。”

“不至於。”何青圓的心眼沒那麽小,只道:“可我不想哄著她去。”

“我知道,”陳敏如道:“把身子養好些就上京去吧。你畢竟是嫁了人的,我這孫媳婦也進門了,也沒有硬留你在身邊伺候的道理。”

人總要付出些什麽才算得見真心,何青圓看著陳敏如一笑,覺得自己與她之間再沒有什麽缺憾了。

“你能少去還是少去,”何青圓說著就見陳敏如明顯一楞,隨後目光和緩下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祖母是個能從別人身上抽精神的人,在她身邊伺候越久就越萎靡不振,她反而一日好過一日,延年益壽。”

這純粹是何青圓的經驗之談。

送走了陳敏如,何青圓在門外站了一會,天上開始細細碎碎掉雨和雪,又冷又濕。

搖春從屋裏拿了一個換了炭的手爐遞給何青圓,熱乎乎的,浮夏從另一邊走過來,輕喚:“姑娘。”

何青圓側眸看她,就見浮夏表情很不好,皺眉道:“她就在姑娘這院裏,也還在她先前的屋子裏,我在窗子裏瞧了她一眼,見模樣應該是有些癡傻了,拉撒都在身上,倒是派了人伺候她,瘦了很多,都沒什麽人模樣了,像根木頭樁子,只是吊著命。”

何青圓沒有說話,靜靜聽著浮夏說。

“院裏還有幾個丫鬟是從前的老人,但不敢同我們說話,婆子們更是鼻孔朝天。這幾日的吃喝都是趙姨娘從她院裏的小廚房送來的,趙姨娘還說剛來的時候,她和二爺吃喝都混在外院的大廚房,同下人們一個竈,幸好帶了銀子來,添買了人手,才能一樣樣置辦起來。這次二爺成親,若是別家祖母,早就掏了壓箱底的寶貝疙瘩出來賞人,可她竟什麽都沒有,趙姨娘在二少夫人跟前都臊得沒臉站,還是老爺拿了一雙玉佩出來稱作‘祖母賞給你們的’。”

浮夏越說越上火,平了平氣,繼續道:“竇家二爺那個孩子滿月的時候,老祖宗還把您小時候那對小金鐲賞給人家了。”

“這種東西姑姑的遺物裏肯定也有,怎麽偏拿我的?”何青圓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生氣的意思,只是問浮夏,“這麽細致的消息,趙姨娘是怎麽打聽到的?”

“說是老祖宗院裏的下人嚼舌根,被她身邊的丫鬟聽見的。”浮夏皺了皺眉,道:“聽著,更像是故意漏出去的。”

何青圓想了一想,道:“她刻意想叫我知道,不討好她,她手裏的銀錢和東西,一點都不會留給我。真是好笑,小金鐲甚至不是她給我打的,我離京的時候什麽都沒有拿,娘也不敢開口問,怕多問幾句,她又要生事扣下我。姐姐也曾問過我,說我是被祖母養大,照理來說她該給我出一份嫁妝的,其實家中子女嫁娶她都該出一份的,畢竟她手裏捏著很大一筆進項。”

說到這,何青圓的目光忽然溫柔起來,她伸手進袖筒,摸出一串雕琢痕跡不重的彩色寶石來。

這串彩寶珠子一看就不是漢人喜好,每一粒都比大拇指甲蓋還大,很有些粗糲狂放之美,因為邊邊角角沒有規整的形狀,只是稍微磨了磨,讓佩戴者不至於損傷肌膚而已。

“這其實是夫君的舅舅給他備下的,說是娶媳婦的彩禮,”何青圓微微笑了起來,一粒粒點數過去,說:“海蘭、金綠寶、粉碧璽,北丘寒一帶有產出的寶石裏,舅舅都挑了最澄澈漂亮的,串成這一串。其實新婚那夜,夫君就趁我在睡著時給我戴上,可他發覺我戴了不多時就壓了一圈的紅痕,他就摘下來了,一顆顆磨平了又給我。”

何青圓很喜歡這串彩寶,藏在袖中,很少示於人前。

她又想起季先生在書房裏遞給她的那個匣子,那是裏面是男子用以約發的小冠和女子用以挽發的簪子,同樣都是梅花紋飾,羊脂玉的,珍貴高雅,玉質溫潤細膩,像是被人養熨過,根本就是長輩以心愛之物轉贈晚輩的舉措。

何青圓想,其實季先生,或許早就在心裏認下了祝雲來,只是有他的顧忌和考量。

這兩位舅舅對祝雲來而言很不相同,一個領他回歸人群,只是走得太早,一個遠遠近近,讓他琢磨不透。

若是年歲論,都很短暫,又怎麽比得過竇氏與何青圓相處的日日夜夜呢?

可他們起碼都真心期盼祝雲來得到良緣,而竇氏卻只會扣下她的嫁妝以作要挾,何青圓都已經不要了,她又做出這檔子事情來惡心人。

何青圓知道祝雲來身世坎坷,但此刻卻忍不住羨慕起他來。

“去看看張媽媽吧。”何青圓道。

“姑娘。”浮夏和搖春異口同聲,都是擔憂口吻。

何青圓輕笑一聲,轉身朝張媽媽的屋子去,邊走邊說,“這輩子我只做了這一件害人的事,還做的不利落,不夠狠,弄了個半吊子在這,受人拿捏,但我不後悔也不虧心。”

“我做夢倒是夢見過張媽媽,我也很害怕。”

“可我是夢見她把你們扯走了,賣到她說的那些臟地去。”

“還夢見小時候她在祖母面前唾沫橫飛,說浣秋如何不檢點,說秦媽媽如何挑唆。”

“夢見她居高臨下的看著我,說就憑我,也敢跟她鬥?”

“夢見她齜著牙對我說,我是小姐命,丫鬟身。”

“就算是為虎作倀,倀鬼也該死。”

她一路走,一路說,末了一句話,不輕不重落在兩個守門婆子眼前,她們的臉色變了變,顯然是聽見了。

“開門吧。祖母留著她不就是想讓我見見嗎?我來了。”

兩個婆子低著頭把門打開,屋裏透出一股有些嗆鼻的塵土味,還混雜著一些說不清的汙濁味道,何青圓等屋裏的味道散了散,才邁步走了進去。

這屋裏早就不是原來一個體面媽媽該有的陳設了,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張媽媽穿得倒還齊整,正蜷在床角嚼棉絮,渙散的目光落到何青圓身上時,依舊渙散。

浮夏叫了她幾聲,張媽媽的表情很空白,眼珠子蕩過來又蕩過去,似乎也有在打量她們,但就是認不出了,像是關於她們三人的記憶都在那一段窒息的時間裏被摳挖走了。

何青圓有些發楞,張媽媽卻忽然朝她撲了過來,搖春和浮夏嚇了一跳,連忙擋在何青圓身前。

門口兩個婆子探著頭看戲,一個不察,張媽媽竟是晃身瞅準了一個空檔,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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