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玫瑰

關燈
第90章 玫瑰

紐約,曼哈頓街頭。

冬季已接近尾聲,正是春寒料峭的時候,刮起的風刀仍然割人臉頰。莫念不得不把圍巾裹緊。

他非常後悔自己當初堅信什麽狗屁“生命在於靜止”,思想在書中狂奔十萬八千裏,腳下一步未動,導致渾身湊不出二兩抵抗力,一落地就被感冒重拳出擊。

同航班的乘客們大多數是來度假的,蜷坐了整整一天,看見機場裏的巨幅星條旗簡直如蒙大赦,都激動得臉紅。莫念的臉也紅——只不過是因為發燒。

到現在已經過去半個月,房東昨晚又給他送了一次藥,也許下星期就能徹底好起來吧。

莫念嘆了口氣。

這回又是落荒而逃。

真正的出發日期比對外宣稱的早了十天,被莫願夫婦送到航站樓後連話也沒敢多說,提起行李就沖進閘機,生怕被惡鬼追上似的。

不過仔細想來,自己好像已經經歷過太多比這更狼狽的場景,倒也沒什麽值得感慨。

輸嘍。他想。

現在實在難以回首當初再見到沈執時那份噴薄的英雄主義激情,好像要拿一輩子做賭註,堵頑石一定會為他點頭;如果永遠等不來,他也心甘情願。

他的確下註了,但這半年的博弈讓他明白自己的籌碼在沈執眼中微不足道,甚至壓根兒沒有上桌的資格。那還賭什麽?

真心被剁碎了餵狗,花邊新聞鬧得滿城風雨,如今連學業也受到影響——最重要的是身邊的親人也多少受到波及——莫念的某個親戚在蘇家企業上班,業績突出,原本有很大的晉升希望,但機會最終給了別人。幾經打聽才知道是因為領導和蘇家老總相熟,聽說了蘇、沈兩家取消婚約的原因,怕觸了老總的黴頭,所以臨時改換成其他人。

親戚打來電話,是父親接的。莫念堵著耳朵沒敢聽另一頭沖天的怨氣。

“總、總會有辦法的……”父親撓撓頭,囁喏道。

他早該明白,普通人在這些巨頭面前不過是用指頭就能摁死的螞蟻。沈執也好蘇靜也罷,金錢與地位讓這群二世祖呼風喚雨,似乎真的能掌控一切。

莫念曾準備麻省接受H大學的offer。但被寧菲提醒沈家曾向H大學投入巨額捐助,總覺得膈應,於是向西,去了地處紐約的C大。

疼了。累了。煩了。

說實在的,他玩不起,也玩不動了。

如今最合理的選擇就是斬斷過去的一切糾葛,在異國安靜度過兩年,等再回去的時候,天大的風浪也會平息。

至於沈執……莫念迎著殘陽,想了想那張殺傷力極大的面孔。

隨他怎麽折騰吧,往後與我無關。

巧也不巧,今天是西方的情人節。淹沒在曼哈頓區洶湧的人潮之中,莫念感到一陣心安。

忽然,他手裏被人塞了一支花。

莫念一楞。

他剛看清那是一支因為離水太久而有些枯敗的玫瑰,一只手就從旁邊伸出來,握住了花莖。

“呃,那個,”帶著眼鏡的中國姑娘表情窘迫:“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單身嗎?”

倒不是莫念自戀,在異國他鄉被人紅著臉送玫瑰,換做誰都會覺得心裏一陣漣漪湧動。然而還沒等他開口,對方握住花莖的手又緊了緊:

“如果不是的話,可以麻煩您把花還給我嗎?老板說今天下班前要把花送給五十位單身人士,留下他們的聯系方式,達不到數額的話就扣一半日薪......實在抱歉,是我走神了。您怎麽責備我都可以!”

姑娘大概也察覺自己的做法太唐突,又弓著腰道歉,握著花的手仍然沒松開。

莫念這會兒才明白對方的窘迫並不是因為羞怯,而是透過他依稀看見了幹癟的錢包,撓了撓頭——哎,搞了半天是他自作多情。

“正好我沒對象,留著這支花好了,哈哈。”莫念幹笑道,接過對方手中的便簽,留下一串號碼:

“這是我的聯系方式。”

私人號碼是絕不可能外露的。莫念早上從他租住的小屋裏出來,看見路邊停了一輛做家政的紅色皮卡,順便記住了車身上的電話,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見任務完成,姑娘這才放開手,連帶著緊皺的五官也松弛了些。

她的目光在便簽上掠過,頓了頓,卻沒多說什麽。

“謝謝。”她笑道,眨著黑玉一般的圓眼睛。

“一天向陌生人要五十個電話,確實很困難。”莫念表示同情。

“是啊,”姑娘低頭看著懷裏逐漸失去生機的玫瑰:“而且並不是所有人都認為單身生活值得慶祝。半小時前碰見一位帥哥,接過花的時候表情變得非常難看,大概是談了一段不大體面的戀情吧。”

莫念笑了笑。他現在對世間一切美色都產生了偏見,聽見“帥哥”兩個字就頭皮發麻。

見莫念沒回應,姑娘也不再多言。

她低頭發現自己的鞋帶散了,於是請莫念幫忙捧花,蹲在地上,伸出蒼白瘦削的十指。

莫念註意到那雙帆布鞋已經顏色泛黃,靠近腳踝的位置被磨損得厲害,怕是在路上奔走了兩三年不止。又看見對方的挎包上掛著一枚C大校徽,想來是自己的校友。

“你還需要給多少人送花?”莫念問。

姑娘聽出了他的話外音,一下站直了身子,眼底晶亮:“不多,十個!”

“那我幫你找找吧,反正今天沒什麽要緊的事。”莫念微笑。

他沒敢說自己在剛才差點腦補出這位姑娘因為兜裏沒錢,吃不上晚飯,像紙片兒似的雕零在夜風裏,多少顯得太傲慢。

姑娘倒也不客氣,歡天喜地地分出一半玫瑰交給莫念,撣了撣衣角,轉身追上一隊路過的少年。

“哥,謝謝你,一會兒請你喝咖啡!”她喊道。

莫念在不遠處看著,心想此人挺有趣,一邊低頭從包裹花束的玻璃紙裏抽出一張卡片,上面印著兩行燙金文字,在夕陽下光彩熠熠:

“To love oneself is the beginning of a lifelong romance(愛自己是終身浪漫的開始).”

兩人一直忙到太陽落入地平線以下,才終於坐在街角喝上一口熱咖啡。

[兩杯咖啡:6美刀,兩塊三明治:16美刀,PS:念哥請的;PPS:太貴了,下回少在曼哈頓吃飯/流淚emoji]

——對方裝作發消息的樣子在手機上偷著記賬,奈何莫念眼神好,從頭到尾看得一字不落。

都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莫念哪裏敢充大款,只覺得老鄉勤工儉學實在辛苦,自己目前又只有零星進賬,所以花錢減輕點愧疚。

眼鏡姑娘名叫雲霭,今年二十歲,在C大念計算機專業,據她說個人經濟狀況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糟糕,吃穿用度維持在正常水平,鞋子穿得過舊其實是出於習慣。

“我從去年開學就一直在開發獨立游戲,所以口袋裏難免缺錢,要想辦法四處打工,唔......”雲霭三兩下把三明治塞進嘴裏,她雖然身形瘦小,進食姿態倒是相當狂野。

莫念也來了興趣,問她游戲的具體內容。

雲霭聞言像是一瞬間拔高了幾厘米的個頭,傲然揚起下巴道:“我敢拿人頭擔保,它能在各方面和去年的Steam銷冠平分秋色!”

“但是......”她在下一秒又矮了回去:“現在的確沒錢繼續做開發,上個月剛完成時長十五分鐘的demo(試玩版),接下來該怎麽辦呢......”

雲霭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莫念再說什麽也全然沒聽見,只咕嚕咕嚕地向咖啡杯裏吹氣。

敢情內容還是沒透露半點啊......莫念苦笑。等下回見面再細問好了,至少要了解游戲的名字。

他想起幾年前曾在眾籌平臺上驚鴻一瞥,看見某個制作極精良的demo。然而後續因為各種原因遺忘了這件事,錯過了籌款,至今也沒等到該游戲上線,只等到作者在Facebook主頁更新的一篇三萬字作文,痛訴開發過程之艱辛與放棄夢想之辛酸,下半輩子只好在變態資本家的格子間裏大把脫發、枯坐到死雲雲——導致他如今一想到就覺得遺憾。

萬一眼前的姑娘真是潛力股,或許能做點什麽幫她一把。畢竟接觸過相關工作,對他而言也不算什麽難事。

--------------------

跟各位讀者姐妹們報個平安,鄙人還活著,現在回來填坑了。之前因為一些生活學業上的問題,導致長期斷更,在這裏表示誠摯歉意,非常對不起大家(滑跪

其實一年前就已經準備覆更,但發現自己還沒有考慮清楚故事的未來走向,所以又沈澱了一段時間。

私以為,無論何時,比修覆破碎關系更重要的是二人都收獲了成長,成為更好的自己。因此,兩位主人公的認知將在接下來的劇情中逐漸發生轉變,力求掙脫混亂執迷的困局。

看評論發現有讀者表示自己也曾陷入和莫念類似的“好孩子”陷阱,那麽山長想說,雲霭的那支玫瑰也同樣送給你們——

請時刻分清“自私”與“合理需求”的邊界,“愛自己是終身浪漫的開始”。

字數有限,先聊到這裏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