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3.誓言

關燈
Chapter 13.誓言

野風闖入病房,牽起床上人微弱的呼吸聲。

葉小野背對著漫進屋內的拂曉的光,他雙眼紅腫,眸底是沈甸甸的倦意。片刻遲疑後,他站起身走出病房。

空蕩蕩的醫院走廊上,他躊躇了一會兒,轉而走向窗口。

迎面的風吹散了思緒。

“你的存在讓我開始畏懼死亡。”

真是狡猾,這句話應當由我說出口吧。

沈肆睡了整整三天,這三天的每一秒鐘對於葉小野來說都是煎熬。

與此同時,葉子欲又找到了他,強迫他前去幫忙興辦公司,一次又一次斬釘截鐵的拒絕消耗不掉他的執著。再這樣下去我也要瘋了啊。葉小野這般想著。

再次被那家夥纏上時,他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是葉先生嗎?沈先生醒了。”

緊繃的心弦終於松懈下來,他將葉子欲甩在身後,奔向病房。

推開門,正巧和醫生撞個滿懷,簡單交代幾句後,葉小野走了進去。

沈肆蜷縮著身子窩在被褥裏,眼神空洞地眺望著窗外。

“沈肆,你可算醒了。”

他半晌沒有回應。

“孟凡死了。”

沈默良久後,他安靜地說。

洶湧的驚愕褪去後是一房間的寂靜,葉小野不知該如何回答,甚至不知該擠出什麽樣的表情。沈肆觀察著他,眼睛不自覺的淺淺瞇了一瞬。“孟凡死了,就在那天我接到了她弟弟的電話,向我傳達了她的死訊。”

“怎麽會……”

“是自殺,在自己父母的房子裏上吊死了。”

如果哪一天我幹了出格的事情……葉小野這才讀懂她話語間的求救。

“是因為和你離婚了嗎?”

“據說一來是和我離婚後她的父母責打她,說她應該熬到我死了以拿走遺產……二來,她也對這該死的世界沒有任何希望了吧,全靠金錢支撐的感情,赤裸裸的人際往來,偏袒兒子的父母,因事故離世的愛人,以及一個不負責任的將死的丈夫。”沈肆說道,“如果我是她的話,也可能會選擇以這種方式解脫吧。”

“孟凡讓我告訴你,她很感謝你。”

“啊,她果真找過你了嗎?你沒有攔住她啊……我也是愚蠢,那天辦理離婚證的時候,她跟我說,如果我們能重新來過該有多好,我卻什麽也沒有說。”沈肆用手撐著腦袋。

“這下可好,我真的一無所有了。”他苦笑道。

“你還有我啊,我……”

“葉子欲很快就會來接你走。”

“為什麽?”葉小野一怔。

“我跟他聯系過了,他會帶你去興辦公司,到時候你們就可以一起過上富足的生活了。”

“那你怎麽辦?”

“看來剛才那個醫生沒敢向你坦白。我已經徹底沒救了,無論化療還是其他任何手段都是徒勞。”沈肆說道,“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樣,平靜地等待死亡。”

“不,我不願意。沈肆!我不想失去你!”

沈肆望著他不肯後退的眼睛。

“葉小野,你也該成長了。忘了我,去盡情面對你的未來吧……我會替你祈福的。”沈肆又笑,眉眼間盡是溫柔。

“不……沈肆……我愛你,不是因為錢與名利,只是單純地愛你。”

“我知道,我也愛你。”

“那你為什麽還要逼我走?”

“為了你,也是為了我。我們都忘記彼此吧,像一切還未開始前那樣。倘若那天在賭場前我沒有撞到你……不,我不得不感謝上天,是他讓我們得以相遇,可我又如此怨恨他,偏偏讓我在最無助的時候遇見了這輩子唯一深愛過的人……”

“如果我們能早點相遇就好了。”

撲通一聲,葉小野驀地感到一陣暈眩,雙腿頓然沒了力氣,帶著他的軀殼直直跪倒在地。

他伸出手捂住了半張的嘴,以抑制那卡在唇間的嘶吼與哭聲。然而越是用力地捂住,那哭腔越是不受控制地溢出指縫。

他不願讓沈肆看見這樣不堪的自己,只得愈發用力地掩住口鼻,即便痛苦早已吞噬了雙眸,順肌膚紋理流淌,掩埋了少年一切的一切。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葉子欲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拖著長音說道。

沈肆的視線由葉小野身上移開,他的目光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緒。

“那就拜托你了。”他對葉子欲說,葉子欲點了點頭,把地上的葉小野拽起。

“不可以!沈肆,我不走!”葉小野甩開了父親的手。

從未有過的迷惘填滿了他千瘡百孔的軀體。

腦中是死寂的白,他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麽,眼前的畫面像膠卷一幀幀地放映著。他似乎向沈肆撲了過去,死死擁住了他,卻總有人走來將他們分離。

最後他的手松開了,那令人依戀的體溫消失在懷中。

“吶,葉小野。這一面興許就是永別了。你沒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沈肆眼眶裏的淚水盈起又被忍回,而葉小野仍舊在死命掙紮。

“那我先說吧。謝謝你給的愛。我這一輩子能夠遇見你這樣一個生命……也算無悔。”

他努力地想要再笑一次,嘴角卻只是頹廢地抽搐。

“那你呢,小野?”

“沈肆,我想去看海。”

“好啊,那我們一起去看海吧。”

“可是……你要死了,我們再也沒有以後了。”

奄奄一息的白晝於海平線沒落,沈肆的深眸裏映著最後一縷純白的日光,以及闖入純白裏的那個人。

“沒事的,我會在海邊等你。”

他說。

“小野,一定要來赴約啊,以你我的呼吸聲起誓。”

沈肆沒有等來葉小野的誓言,葉小野也漸漸看不見沈肆了。

空蕩蕩的世界裏,野風還在吹拂,呼吸聲還在延續。

他們在這個世界裏茍延殘喘,尋覓著自己的救贖。而那個救贖離去後,他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

呼吸聲已逝,風聲仍在。

……

葉小野不明白,為什麽沈肆執意要與他分開。

明明彼此相愛,為什麽故事非要以悲劇收尾。

然而當他面對父親找來的富豪們時,他好似頓悟了。

還清債務後的短短幾個月內,葉子欲已經討好了數個金主,公司的進展一切順利。他的未來百分之百會如沈肆所言,是一片輝煌。

可他不想要這樣的未來,他想要的是有沈肆的未來。

葉小野坐在辦公椅上,眼睛盯著指間轉動的筆,他沒有註意到會議桌旁的人發出的噪音,他的思緒早已飄在沈肆身上。

“他現在在做什麽?”

“他出院了吧?”

“他還會因肺癌感到窒息嗎?”

“沒有我的日子裏,會不會有人照顧他?有那麽多錢,應該會請個保姆的。”

“可是……他會感到孤獨,晚上會睡不著覺……”

“葉小野,你是叫這個名字?”一旁的一位金主突然說道,葉小野由遐想中驚醒。

“是的,先生您貴姓?”他站起身,微微鞠躬。

那人沒有回答他,而是用滿臉肥肉堆砌出一個輕浮的笑。

“哎呀,小夥子長那麽俊,口才也好,怎麽不去討好那群無所事事的富婆呢?”他譏諷道。

“那是因為我和父親不一樣。我還不夠成熟,理當運用真本事在不斷成長中賺取利益。”葉小野強忍厭惡笑著說。

“哦?看來你也知道自己有一個攀高枝的爹啊,挺有自知之明的嘛。”那人的笑顏愈發狂妄,全會議室的人也紛紛附和。

身邊的葉子欲惡狠狠地瞪了葉小野一眼,然後以堪稱完美的話語平息了這場鬧劇。

笑聲仍舊回蕩在葉小野的腦海裏。

他想起沈肆笑的時候。沈肆很少笑,哪怕笑也永遠只是在一瞬。可那一個下午,他們去賭場準備回家的時候,沈肆被白兮叫走。出於好奇,他緊隨著兩人走了過去。

兩人在賭場旁的酒吧閑聊,白兮給沈肆講了一個有頭沒尾的冷笑話,本以為會是一片尷尬,可沈肆居然眉梢帶喜,唇角一彎,在調酒師詫異的目光裏笑到連連捶桌,最後還是被一串咳嗽止住了笑。

沈肆回家後,葉小野也想惡趣味一下,嘗試效仿。他講了個更加怪誕的冷笑話,沈肆卻沒有絲毫波瀾。不按套路來啊?難道是我選的笑話不好?他又一連串地說笑話,直到口幹舌燥時,終於聽見從沈肆唇間溢出的笑聲,大概是憋了太久,他笑個不停。狂笑過後,他靜靜地看著葉小野,眸裏是葉小野未曾見過的溫柔。

葉子欲的拉扯把他喚醒,他這才發覺自己居然在會議上睡著了。

“呦,孩子挺累呀。晚上不睡覺是在忙著幹嘛呢?不知道的還因為你對公司做出多大貢獻了呢!”

又是嘲諷。又是傻笑。

會議結束後,葉子欲和他向金主們告別後離開。

待金主的豪車消失在視野裏,葉子欲一巴掌扇在葉小野臉上。

巨大的沖擊力使葉小野沒穩住步子,猛的摔倒在石磚地。耳鳴讓他聽不見父親的數落,腦中的神經一抽一抽扯動著火辣辣的痛感。

或許是不夠解氣,葉子欲又一次次踹向他的胸脯,直到他不再反抗才停下。

“回去自己拿冰敷著。明天還有會議,我可不想看見自己那個能在會議上睡著的優秀兒子頂著張紅腫的臉參會。”葉子欲厲聲道,隨後拋下葉小野轉身離開。

葉小野不想動彈,幹脆直挺挺地躺在街道上。

他覺得累,累到不想去呼吸,累到期望有一輛車飛馳而來,碾碎他本就不完整的□□與魂魄。

他又想起了沈肆。

那次和季庸鬥毆被抓到派出所後,他的手上受了輕微的傷,第二天,沈肆註意到了他的傷口。

“你上次幫我處理傷口,結果對自己的傷卻絲毫不在意啊。”沈肆邊說,邊拿著碘酒和創口貼走來。

沾著碘酒的棉簽落在掌心的傷口處,塗抹完全,創口貼覆上血瘀。沈肆的動作有些笨拙,時不時會戳到傷口。處理好後,他再次叮囑葉小野不要和任何人打架。

“為什麽,是因為心疼我嗎?”葉小野開玩笑地說。

“嗯……可能是吧。”沈肆竟然一本正經地應聲。

那家夥,總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讓我無措呢。他笑了。

“這不是葉同學嗎?怎麽,家庭潦倒後只能躺在大街上睡覺了?哎呀,看看那臉上的紅印,八成是被那個不長眼的踩了一腳吧。”

熟悉的聲音響起,葉小野懶得搭理,索性別過了頭。

“餵,擺什麽架子嘛。”那幾人硬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葉小野看了他們一眼,他們是之前在大學裏“崇拜”他的同學,整天只會當跟屁蟲,以他的名號橫行霸道。

“你們怎麽還在外面游蕩,都這麽晚了?”葉小野不想和這些舊友吵架。

“這話應該是我們問你吧?話說你什麽時候回來的?也不通知我們一下,好讓我們給你……”領頭的那個人還想說下去,後面的一人卻拽了拽他的衣角。

“看葉小野的衣服,那是上好的名牌貨,他父親的公司可能起死回生了。”他們明目張膽地密謀著,好似生怕葉小野聽不清楚。

“我看是借來的衣服吧?”

“哎呀,那品牌和他父親的公司以前是合作關系,除非兩家公司重新交好,否則怎麽可能把衣服借給他!”

“啊,這樣嗎?”幾人瞬間一片慌亂。最後領頭的那人試圖道歉,卻見葉小野早已離開。

葉小野恨透了這群受名利與錢擺布的傀儡,也恨透了這樣無光的日子。伴隨恨意湧上心頭的,還有對於沈肆的愛意。他從未如此強烈地察覺自己對他的愛。

他愛上了他的身軀,亦是愛上了他的靈魂。

只可惜,已然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此時此刻,他重新成為了當初那個混跡於名利場的——所謂不被愛著的瘋子。不同的是,現在的他曾經擁有過愛,失去愛的痛苦也越發煎熬。為這抹痛苦折磨的他,像被鎖在了陰暗狹小的地下室裏,只不過四面是由泛濫的愛與蒼白的人心所粉刷成的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