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席清妙再也沒有剪過短發。

頭發留長以後，哪怕她仍然沈默寡言，也開始引人註目。誇她漂亮的人越來越多，再也不會有人覺得她像男孩。

奇怪的是，即便如此，還是會有女生喜歡她。

席清妙開始學化妝。學網絡上最大眾最受歡迎最甜美的妝容，課餘時間，她在寢室對著鏡子描摹自己的眉眼，拖出長而嫵媚的眼線。望著鏡子裏的那雙眼睛，她呆個半晌，又把它一點一點擦掉。

有時，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做什麽好像都是為了封寧。她這麽用力，想要毀掉封寧“喜歡”的她像男孩的樣子，時時刻刻都在想，這樣下去，還怎麽忘記她？

但時間是這世界上最強大也最無情的東西，席清妙以為自己會被這感情永世折磨時，關於封寧的一切，卻在日覆一日的生活中變得模糊。所以的回憶都蒙上了一層光暈，很美，但也很淺。

席清妙按部就班上學、畢業、工作。在上海待了三四年，因為母親生病，她辭職回了峪洲，重新找了這份小學老師的工作。

母親的身體好起來後，開始為她張羅相親事宜。

席清妙沒想到會再次遇見封寧。

峪洲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高中時，她只知道封寧家有錢，卻不知道他家在峪洲本地很有名。

她教的這個班，每個孩子家裏都很有錢，家長群裏大多是孩子媽媽，鄭潼潼是少數爸爸在群的孩子。

她沒想過，鄭潼潼的媽媽會是封寧。

在教室見到封寧牽著鄭潼潼的那一刻，席清妙心中湧出巨大的酸澀。

她做過夢的。一些很美好的、讓人不願意醒來的夢。

可惜現實殘忍無情，又理所應當。

封寧本來就喜歡男性，這麽多年，結婚生子，有什麽奇怪？

只是她很傷心，可笑又無用的傷心。

*

席清妙太久沒有回覆，封寧像是等不及，直接彈了個語音電話過來。

席清妙掛掉。

封寧再打。

席清妙再掛。

封寧沒有再打了。

她直接發了一個地址給席清妙。

Ning：我預訂了這家餐廳18號桌，今晚六點，我等你到九點。

席清妙又憤怒了，封寧還是那麽自我和任性，這句話扔出來，就好像不去的話是她對不起封寧。席清妙咬著牙在對話框打字：我說我要和你吃晚飯了嗎？

可是指尖懸在發送鍵上半天，最終沒按下去。

席清妙把對話框裏的文字一一刪除，鎖上屏幕。她仰躺到床上，看著雪白的天花板，思緒和它一樣空茫。

……

六點，外面天色已黑，席清妙游魂一樣在家轉來轉去。

席媽媽奇怪：“你不是說晚上要和朋友吃飯嗎？怎麽還不出門？”

“等一會兒……”席清妙喃喃地說。說完，她又進衛生間照鏡子了。下午她化妝，化了一半擦掉了，想卷頭發，又覺得或許紮起來更好，想穿裙子，又不願意顯得她太隆重。時間在猶豫和糾結中過去，什麽都還沒開始，什麽都還沒發生，她的心跳就已經變得又快又重，震耳欲聾。

過了很久，她才下定決心。

席清妙旋開一支正紅色口紅，塗在唇上，除此之外，不施粉黛。她戴著眼鏡，散著直發，只穿了最尋常的襯衫和牛仔褲，外面罩一件黑色羽絨服。出門已經快八點。

周末夜晚的峪洲市燈紅酒綠，車水馬龍。

封寧選的餐廳在峪洲最繁華的商業中心附近，出租車開到這裏，都是一寸一寸往前挪。

席清妙不知道第幾次打開和封寧的微信對話框。

封寧發完那句話後，席清妙沒回，封寧也沒有再繼續發。

漫長的堵車中，席清妙又打開了封寧的朋友圈，她一直沒看她的朋友圈，直到此刻。

本以為能看到撲面而來的、屬於封寧的精彩生活，可是出乎席清妙意料的是，封寧朋友圈發的東西居然很少，有時一年只有三四條，讓席清妙很容易就翻到了最下面。

那是十年前的那個暑假發的一張照片。一杯放在落地窗前的雪碧檸檬雞尾酒，加滿了冰塊，旁邊還有一支點燃的煙，窗外是濃郁得近乎全黑的夜。再往前就沒有別的動態了，封寧過去的那些生活，不知道是刪了，還是也換了微信。

“你好，”出租車剎停，司機說，“舜華大廈到了。”

席清妙下了車，她看了眼時間，八點四十六。

大廈很高，六十多層，電梯從最頂層一格格往下落，時間在此刻變得格外緩慢。

叮——

電梯門打開，席清妙進去，按向頂層的按鈕。

上升時，席清妙有些眩暈，耳膜鼓脹，呼吸震耳。

最後那段路她走得有點恍惚，踏進幾乎算是寂靜的餐廳。

餐廳看起來要打烊了，大部分燈都關了，餐廳的鋼琴也合了蓋，沒見到服務員。

席清妙按亮手機，八點五十八。

忽然，一個穿制服的女人走出來，眼睛發亮：“是18號桌的客人吧？”

席清妙想起封寧發給她的桌號，“嗯”了一聲。

女人說：“您這邊請。”

席清妙跟著她往裏走，在餐廳最深處靠窗的位置，還有一盞燈亮著。

封寧今天穿了裙子，酒紅色塔夫綢裙，猶如瀲灩水波又如懸泉傾瀉，她撐著下巴，正專註地望著窗外，像是在欣賞峪洲霓虹璀璨的夜色，只留給席清妙一張妝容精致美艷不可方物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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