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二

關燈
番外二

天長迎來了一場漫長的風雪,夜間山中一盞燭火搖曳,舉燈的小和尚腳步飛快,踩著積雪跑到殿中,此時小公子正與方丈對弈。

“洛公子,夜公子又不好了。”

洛有扔下棋子,求助方丈:“大師!”

方丈不急不慢地起身,他說:“盛和君,魘魔纏身,心魔尤不可勝,這佛門百法也不可脫,豈可奈何?”

“可是大師.......”

方丈搖頭:“道法精深,非佛法可通,小公子,不管是白界宗亦或是曾經的洛蘭山莊都乃是道法大家,必然有法可解盛和君之困,又何必執著於此,不肯回頭。”

洛有躊躇半晌,最終搖頭:“可是夜師兄說了,不回去了。”

頂著風雪,洛有提著一盞燈,獨身回到了廂房,他推開門,滿地狼藉,白色紙張飄到了他面前,洛有習慣了似得,並沒有特別在意,他只是反手關上了門,然後將地上的東西一一撿起。

那張白色的紙張上,只用黑色的墨寥寥畫了兩筆,彎彎曲曲,像山,像水,像天際的雲。

“師兄。”洛有喚了他一聲。

手上以及腳上都被厚重鎖鏈鎖住的夜江春,站在窗前,看著漫天紛飛的大雪於眼前飄落,院中光禿禿的樹幹上逐漸覆上了一層白色。他雖然四肢被鎖,但身形板正,神色從容,看不出絲毫狼狽之色,只有他眼下的烏青顯出他一絲倦意。

“大師說,道法之因,道法之果。師兄,放過自己吧。”洛有捧著那幅畫,走到他身後,陰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聲音沒什麽異樣,他說:“那天姐姐來找我,問我什麽時候回洛蘭山莊,我說我不回去了。”

沒有得到夜江春的回應,他又說:“姐姐跟著一個曾經白界宗的外門弟子走了,她說她也不回去了,夜師兄,你要好起來啊,我就只剩師兄了。”

“道法之因,道法之果。”夜江春垂眸,看著鎖住自己四肢的鐵鏈,以及手上那些若隱若現的黑色筋脈,他想起他被關在黑暗的地牢中時,他的師父曾經去看他時,所說的話。

蔔略說:“大道之因,自有輪回之果。若能淩駕於道法之上,則萬物不生。萬物不生,則無萬物。”

那黑暗的地牢之中,滿是他滋養的魘魔。

那時他不懂,他憤恨的質問他的師父為什麽。他的師父只說:“禍果必有前因,不屬於大道的存在本身為因,自然就有傾覆全部之果,他不過是在順應自然之法。”

但夜江春卻認為:“若是順應自然之法,又何來輕賤人心之事呢?”

“那你是為什麽呢?”他的師父反問他,在那座潮濕陰暗的地牢中,他的聲音仿佛遠山之上的佛鐘,有著擊透人心的力量。

夜江春當即楞在原地。

他也不止一次問自己,是為什麽呢?

後來無數個受盡魘魔侵擾的夜晚,他似乎是明白了,他想起了幼時曾見過被大雨淋濕的花朵,在風雨之中,搖搖晃晃,孤孤單單的一枝。

他只是個過路人,他想尋找什麽為那朵花遮擋風雨,但他什麽也沒有找到。

其實他不是殺不死魘魔,魘魔無窮無盡,就像人的欲望。

三日後,風雪停歇,這座古老的寺廟迎來了風雪後第一位貴客。

身著道袍的道士恭恭敬敬跟方丈行禮:“大師。”

方丈言:“宗主,明知這一趟白來,卻依然來了。”

卯八頷首:“風雪兼程,不敢耽誤。”

“盛和君在這裏養了一年多的傷,老衲慚愧,並未能將其完全醫治。”

“大師言重了,肉傷易治,心傷難愈。”

偏院之中,洛有正在提水燒茶,乍然見到卯八,嚇了一跳,他問:“你怎麽來了?”

這才後知後覺,卯八如今已經是白界宗的代宗主。

“小公子,師兄呢?”

廂房的門吱呀一聲,夜江春一身黑衣,擡眼見到他,淡淡說了句:“你來了。”

卯八與他坐在廊下喝茶,天氣陰沈寒冷,燒熱的茶倒入杯中,很快就涼了。他見夜江春面色一如往常,不同的是,他的眼尾下方多了個黑色的印記。

“你既是有辦法封印魘魔,為何要忍受那麽長久的折磨?”

“因為長久以來,我並沒有什麽除去魘魔的好方法。”他將涼透了的茶倒入雪地之中,聲音低沈:“魘魔纏身,神志不清,暴怒無法控制這些也只在夜晚顯現,我曾想,若是當初在白界宗與聞人公子告別之時,他察覺到了,想來他是有辦法除去這東西的吧?”

“聞人公子道法高深,自然有辦法,可如今他不知道去了何方。”卯八非常遺憾:“我總是想著有機會與他討教一二,也許再無相見之時了。”說完才想起來問:“那你又是怎麽控制住魘魔的?據我所知,這是一種道法邪術,會侵擾神智,極難滋養。後來清掃後山之時,我發現除了魘魔之外,竟然還有很多未成形的道法禁術滋養的邪物,十分可怖。”

夜江春沒有回答他。

卯八仍然好奇:“你封印住了魘魔,用得是什麽道法?”

“我沒有用什麽道法。”他輕飄飄地說:“我只是想起了幼時曾在風雨裏見過的花朵。”

卯八一頓。

“如果我當時手中有遮擋物,那朵花就不會任由風吹雨打。可惜我當時也在淋雨,才沒法救他。我總要自己有傘。”

卯八沒有聽懂他的意思,他仍然給了他足夠的時間,去惋惜那朵他無能為力的花朵。

很久後,他才說:“大師說我明知白來,仍然要來,可我明知白來,仍然風雨兼程,明知無用,仍然要說,師兄,回去吧。”

夜江春垂眸,看著自己黑色的衣服,他說:“我曾經厭惡黑色,連衣服也只穿白色,但當我真的穿上黑衣後,卻並沒有什麽不適之感。在這片天州大陸上,屬於白界宗的傳說已經過去了,建立在無恥與殺戮之上的傳說根本不值一提,就連長久以來積攢的口碑也都顛覆在了這場劫難之中,我不是逃避,而是不配。”

卯八與方丈告辭,積雪甚深的山中只有他來時留下的腳印,清晰厚重,夜江春的言語仍然縈繞在他的耳側。

“我從不認為這場事故之中,加害方有所謂的無辜之人。至少,我不是。”

送走了卯八,洛有在夜江春面前坐下,他沒有說話,只是端著茶喝。夜江春問他:“為什麽不回家?”

“洛蘭山莊沒了,我回去幹什麽?”洛有想了想,還是問他:“師兄,你不會要出家了吧?”

“沒有。”

“那我們以後也要住在這裏嗎?”洛有捏著茶杯,“不出去走走嗎?”

夜江春看著他,明白他的意思,但卻沒有應下他。

花開的時候,洛有在後山摘了一捧野花,剛推開院門,就見夜江春穿戴整齊,連劍都背好了,他詫異:“夜師兄,你要出去啊?”

“你不是說想出去走走?”夜江春看他還迷糊,又說:“還是說你要在此出家?”

洛有飛快奔回房中,幾下收好了包袱,將那花插在花瓶之中,出了門。

他們與方丈告別,方丈什麽也沒有說,只是目送著他們出了寺門。

洛有問:“我們去哪裏呢?”

“天南海北,總有處可去。”

“我們先去南方吧!”洛有踢著路邊的石頭,如實說:“我想去江川看看,我還沒有去過南方呢!”

“他們不在江川。”

洛有被他戳中,尷尬笑了兩聲,又硬著頭皮說:“你怎麽知道?”

“如果你不信,去了就知道了。”

洛有開心:“太好啦,反正去看看而已,不在就不在啦!”

“還有,你的修為不能荒廢,這些日子在廟中你連劍都沒碰過,像話嗎?”

“夜師兄你怎麽這樣啊!我不想練劍我也不想學什麽道法,我就不是這塊料。”洛有扒拉著他:“反正你不是修為很高嗎!”

“以前我以為你嬌生慣養,懶才不想,沒想到你是真的不想。”夜江春撥開他:“沒用,必須練,至少也要到金丹後期。”

“啊......”

夜江春打斷他:“你也不想再次見到他們的時候,你還是這點修為吧?”

洛有閉上嘴,半天他問:“我們還能見到他們嗎?”

“或許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