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老者

關燈
老者

這個組織相當隱秘,知道的人並不多,實際上並不是不多,而是大多都死了。聞人乄縱然出闕端前做足了關於修門的功課,但也僅限於修門,這樣上不去臺面的暗殺組織,他了解都未曾了解過。

但姬雲間不一樣,他在江川時便聽過這個十二生殺的名聲,因為十二生殺之中的彩龍與須狗曾在江川露過面。他們十二個人總是隨機結對出行,從不單獨行動,據聞他們兩兩組合都有組合之中的必殺技,因而很少有人能制服他們。

眼下他身受重傷,聞人乄也虛弱至極,對上這兩位,看來沒有生路可逃了。

“原來竟真的是雲門小宗主。”畫著白臉的男子舉止矯揉造作,說話語氣還算正常,他圍著姬雲間打量了半晌,忽然蹲下來,對他說:“你跟你的姐姐,並不很像,但月仙之名,倒真不為虛,你們西往月的人,似乎眼睛都格外好看。”

黑鼠不屑:“咱們是奉命前來,你可別有什麽歪心思。”言罷踢了踢他,“起開。”

白兔不耐煩:“沒說完呢,一邊去。”他繼續盯著姬雲間,問他:“若是早知道你竟真如那月上之仙,當年怎麽也舍不得讓你受誅殺之苦,今日你左右也逃不掉了,不如......”

黑鼠踹開他:“你天天就有著這骯臟心思,滾開!”他說著握緊手中的鐵鉤,對他說:“小宗主,若是要怪,就怪你選得這條路,不平了。”

那把鐵鉤狠狠釘入眼前虛無之中,仿佛那裏有著一道銅墻鐵壁。黑鼠試著以力推動,但鐵鉤紋絲不動。白兔見狀,手中繩索纏著鐵鉤的鐵鏈而上,到那虛無之處,一條繩索瞬間炸成數道繩索,狠狠砸入那虛無,竟也毫無波動!

“以力禦形?”白兔恍然大悟:“是西往月的巫術!”

他那繩索瞬間化成一柄劍,鐵鉤纏繞劍身而上,整把劍橫著狠狠釘入那堵看不見的墻壁之上,不多久,虛無之中明顯出現幾道裂紋,而後這面墻碎裂了,碎裂後似乎有無數碎片沖著黑鼠白兔飛去,他們二人閃身躲過,各自拿回劍與鐵鉤。

姬雲間反手抽了背後的月塵,飛身迎上兩人,動作矯捷,看不出是個身受重傷將死之人,他的動作很快,招式伶俐,一縱一躍都極其利落,揮出的月塵帶出黑色的劍氣,仿佛是水墨在宣紙之上暈染。

他的劍氣在空中久久不散,白兔衣角觸及這黑氣,瞬間融化一片。他揪著自己的衣角,看著少去的那塊,意識到這並不是普通的劍氣,一定也是巫族不外傳的巫術。他再擡眼去看姬雲間,雙手握劍,眼神陰暗,但他的靜脈呈現出與那劍氣一般無二的黑色,仿佛水墨也在他的皮膚之上暈染開,恐怖,但因他長相太過出眾,這副模樣看著卻讓人覺得分外妖異。

“以損耗自身為代價,看你能堅持多久!”黑鼠的鐵鉤才扔出去,四散在四周的劍氣忽然在姬雲間的身後匯聚,濃煙繚繞之中,他眼中白色急速褪去,只剩下空洞無底的黑色,而那些繚繞的煙霧在他身後逐漸顯現出一條咆哮著的巨蛇,四周竟隱隱有咆哮之聲傳來。

山中草木大動,連根飛起,飛沙走石,狂風大作,吹得人睜不開眼,白兔與黑鼠聯手,手中的繩索交纏豎起,形成一道屏障,妄圖抵擋這股劍氣,但當這大蛇沖下來時,這道屏障應聲碎裂,黑氣繚繞著撲向兩人,將兩人卷入黑氣之中,不見蹤影。

四周逐漸平靜下來,之前隨著黑鼠白兔兩人過來的人馬早都不知道被吹去了何處,此刻天色大亮,太陽升起,這團黑氣也隨著日光的出現消散了,留下兩具通體慘白的屍體。

姬雲間逐漸恢覆成原來的模樣,只是異常慘白,白到滲人,仿佛是白日惡鬼一般,他步履蹣跚著朝著聞人乄走去,然後在他身邊坐下,讓聞人乄上半身靠在自己懷中,而後他靠上山背,不住喘息著,不多久,他開始咳嗽,吐出黑色的血液。

他知道白界宗的追殺令頒布後,烏海這邊趕頭陣的肯定不止這點人,此地不宜久留,但他們也沒有能躲避的地方了。許久後,他下定了決心,背著聞人乄朝著山下走去。

他行走很慢,可以說是非常艱難,本來就在山腳,順著山道走到一座叫做漠城的城池時,已經是下午了。他進了城,許多過路人都向他投來異樣的目光,更有不少人都避開他走,看起來非常害怕。

姬雲間走近一間客棧,這裏的小二過來招呼,看到他的模樣,也嚇了一跳,結巴問他:“住...住店還是吃飯?”

姬雲間指了指樓上,小二便說:“好咧,您...這邊請。”

姬雲間進了房間,將聞人乄放到床上,仔細放好,然後在屋中打量了一下,見到一面銅鏡,他走過去,鏡中自己容顏未改,只是異常慘白,毫無血色。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背著聞人乄去客棧,那時自己擱了銀子轉頭就能離開,但現在,即便他離開了,聞人乄也已經被認為是他同夥,再不能安寧了。

烏海崇尚傳統武學,這裏的傳統武學門派幾乎不與修門來往,他們也不會為了追殺令來殺他們,其他一些小門小派,也構不成威脅,只要沒有諸如臨川十二生殺這樣的刺客在,他們現下還能有片刻安寧,畢竟要殺他們的人追到這裏,需要時間,他們可不會像聞人乄這樣,耗空一身靈力,也要將他送到這裏。

僅僅也只是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修門傳聞。

半夜,聞人乄忽然驚醒,室內只點了一盞燭火,姬雲間伏在桌上,似乎睡著了。聞人乄從床上坐起來,四下看了看,最後他下床走到姬雲間身邊,彎腰將他抱起來放到床上,接著自己躺在他身邊,對他說:“我做了個夢。”

姬雲間醒了,沒動,等他下文。

“夢裏你在跟人打架,超級厲害,一招一式,極具美感。”聞人乄翻了個身,貼近他一些,沒再說話。

早上他醒來時,姬雲間還在睡,但他很快覺得異樣,用手摸了摸他,滾燙異常。聞人乄跳下床,打開門,眼前陌生的景象讓他有些恍惚,片刻後他忽然反應了過來,姬雲間這樣的情況,尋常大夫根本看不了。

他退回屋中,打了水為他降溫,問他:“你怎麽不用毒物了?”

姬雲間不用毒物,是因為到了現在的地步用了也沒什麽用,而聞人乄還以為毒物能緩解他的痛苦。他幫姬雲間擦著擦著,忽然覺得好笑,他說:“自從再遇到你,我們就總是這樣,不是你受傷,就是我受傷。”

姬雲間握住他的手,對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聞人乄不必再擦了,他大限將至。聞人乄卻說:“我們現在就走吧。”

他當然知道姬雲間油盡燈枯,撐不了多久了,而眼下他什麽辦法都沒有,固魂術不可能再用第二次,他所有的希望,都是那個虛無縹緲的傳說。

他下了樓,找了店小二讓他備一輛馬車,順勢問道:“你知道,這座城的北方是什麽嗎?”

“北方?這北方有一條河,過了河全都是荒原。”

“荒原?”聞人乄震驚:“沒有山嗎?沒有那種一面是火,一面是雪的那種山嗎?”

小二看傻子一樣看他:“哪有那種山?沒有見過。”

聞人乄直覺肯定哪裏不對,他想起來他翻越群山時,順著山行走,並沒有見過什麽荒漠,也就是說,他極有可能,走錯了方向。

“你們這個城,不是在天州最北方嗎?”

“是嗎?似乎沒有聽說過。”店小二見他很多疑問,便好心對他說:“你若是想打聽什麽消息,你不如去城北郊外三十裏地,冥河的河邊住著一個老神仙,據說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還會算卦,算得可準,你不如去看看?”

“多謝。”他付了小二銀兩,上樓將姬雲間背下來,放入馬車之中,趕著車順著街道朝漠城北門行去。

他出了城門,順著路一直往北走,果不其然看見遠處有一條非常寬闊的河流,河流的那邊是一望無際的荒野,寸草不生,根本沒有什麽山。

聞人乄心涼了個徹底,他駕著馬車到河邊,這裏應該常有人來,道路非常寬闊,而順著河邊望去,遠方果然有個山坡,山坡上有個小院。

路太狹窄,碎石太多,不適宜馬車行走,聞人乄便背著姬雲間徒步前往那個小院,到了院門前,他見院中有個白胡子老者,正佝僂著腰餵一只白狐,似乎知道有人來了,他側頭看過來,對聞人乄說:“進來吧。”

聞人乄推開柵欄做成的門進去,就聽那個老者說:“早上莫名飛來了幾只鳥,我就猜想,或許會有來訪者。”

不等聞人乄開口,這老者便說:“你背上背著從陰曹地府搶回來的人,你覺得你能逆過天意嗎?”

聞人乄不知該如何開口。

“後生,你非比尋常啊。”老者走過來,搭聞人乄的脈搏,隨後大笑:“原來,你也是個從陰曹地府爬回來的鬼啊。”他面容忽然陰沈下來,緊緊盯著聞人乄:“你可知道,你何時歷劫?”

聞人乄摸不著頭腦,只好說:“老先生,我來是想問一個地方。”

“你背上背著的,就是你的劫難,你渡得過死劫,卻渡不過情劫,你明白嗎?啊?”

聞人乄沒有猶豫,他點頭:“我明白。”

老者又大笑起來,笑得好似要背過氣去,聞人乄擔憂:“老先生?”

“後生,我叫江渡行,今日,是我的死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