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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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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佛

聞人乄沒有多問,他要帶著姬雲間出去,姬雲間卻攔下了他,轉而到石壁邊摸索了一下,按到了什麽開關,山壁上開了一扇門。

這扇門一開,一陣撲鼻的藥香以及流水之聲傳來,聞人乄打眼一看,裏面竟有日光,他跟著姬雲間進去,擡頭一看,山洞頂上波光流轉,竟是一個小小池塘坐落在玻璃之上,讓光線透了下來。

這個山洞不大,一彎溫泉從山壁中引流到此,匯聚在池中,又順著另一個洞眼流到別的地方去了,這裏有很多草藥,有曬幹的陳草也有種植著的,除了這些還有一些木架,上面放著形形色色的罐子,有些透明,有些不透明,那些透明的罐子裏面都是一些奇形怪狀的蟲子,不透的那些大抵也是這些東西了。

聞人乄想到他的毒,心中沈重,那種沈重是溢滿著絕望與不甘的,比他曾身處地獄之中還要絕望,畢竟指引他走出地獄的那束光,要熄滅了。

“這個地方,也是你用來療傷驅毒所用?”

姬雲間關上山壁門,轉身朝著藥池揮了揮,示意聞人乄進去,看聞人乄半天不動,只得自己走過去,去解他的腰帶。

聞人乄握住他的手腕,垂眸看他這張脫俗的臉龐,擡手撫了上去,此刻他沒有什麽旖旎的心思,他只有滿心哀愁,想跟他說些什麽,又覺得表真心的話實在太過蒼白,不如不說。

“你的眼睛真的很好看,比寶石還好看,你們西往月的人,都很好看吧?”

姬雲間沒有理會他的抵抗,算是強硬地解開他的腰帶,一邊聽他說話,一邊解他的衣服。

“我知道雲門大宗主一定也很漂亮,話本傳聞都描繪不出,你看話本說你如月如仙,其他就沒有了,依照我看,你可比......”他說了一半,見姬雲間動作忽然頓住,收了言語一瞧,原來是自己滿身的傷,露餡了。

反正也瞞不住,他只好說:“我之前跟人動了手,所以受了一身傷,不然就那個擇陽君,怎麽可能是我的對手!”

姬雲間充滿疑惑,似乎在等他說是跟誰動手了,因為他滿身的傷痕,並不是跟一般人動手能造成的,他的經脈泛紅,皮肉卻十分蒼白,襯得那些傷痕格外醒目,也格外猙獰。

“我已經沒事了,你知道我睡一覺就好了,再重的傷都沒事。”他三下五除二,把外衣脫了後急忙跳下水去,不想讓姬雲間再盯著看。

姬雲間在岸邊站了半天,最後只脫了鞋襪,坐在池邊,將腳伸進了池子。他的雙足白若美玉,線條流暢,腳腕更是皙白修長,只是腳底有些陳舊的傷痕,應該是當初受傷時太嚴重,又沒有及時治療,才落下這麽深的傷疤。

聞人乄看他雙膝一晃一晃,不知為何竟覺出他幾分嬌態來,又想起邢揚曾說他是個錦衣玉食的小公子,無憂無慮了那麽多年,一朝遭此大難,內心竟仍保留了柔善。

他小心翼翼地蹭過去,蹭到他膝邊,將他褻褲往上撩了撩,為他按壓小腿以及雙足。

“我小時候看過一本按壓經脈的書籍,是記載於竹簡之上,每次我找到清澈的小河洗澡,總要給自己按一按,不過太久遠了,我已經忘記內容了,那竹簡後來逃難時被火燒了。”

因為姬雲間不能回應他,他也只能自說自話,把小時候的經歷分享給他,讓他們之間不要那麽安靜,他也不想跟姬雲間待在一起的時候太安靜,相顧無言,總是不好。

“那時五行天攻打闕端,幾乎將闕端全部廢修的陣營重新洗牌,那時候大部分廢修都是聽命則明山的,不聽的那些廢修,大多都死了。我跟老遠反正本來也就是靠撿東西,乞討為生,我們當時就只顧著活命了。”

他說到這裏,姬雲間忽然擡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接著俯身對上了他的眼睛。聞人乄哪裏經得住他這麽看,立刻覺得渾身冒火,結結巴巴問他:“怎...怎麽..?”

接著,他眼睜睜看著姬雲間那張好看的臉靠近,在他額上印下淺淺一吻,他的神情與姿態那麽虔誠,仿佛在捧著一顆珠寶,沒有無邊風月,只有無邊寂寥。

聞人乄內心顫動,許久後,他擡眼去看姬雲間,姬雲間卻用手遮了他的眼睛,接著一雙冰涼的唇生澀又笨拙的湊到了他的唇邊,姬雲間另一只手繞過他的肩側,按住了他的後腦勺,將他往前按去。

姬雲間顯然對這種事情太過生疏,磕磕絆絆半天,也僅僅只是浮於表面,聞人乄伸手握住他遮擋自己眼睛的手,嘆氣:“我不是因為這個,你不用這樣。”

他的內心酸澀,展開雙臂將他抱下水,然後抱個滿懷,在他耳邊輕語:“做什麽獻祭的小供品,你才是我的神佛。”

他喃喃說給他聽:“我決定出闕端的那天,在老遠的墓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沒了他,我以為這世間我再無牽掛,答應了他要去往東方,入宗門也好,娶個道侶也罷,總歸安安心心修行就好。”

“但是我也沒有想到,我肖想的神仙,會那麽忽然下了凡。”聞人乄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但卻很堅定:“我一定要護他周全,一定。”

洞裏除了流水之聲,格外安靜,在聞人乄的聲音隱下去之後,漫長的一段時間裏,這裏沒有任何動靜。

很久後,也有一聲嘆息響起,姬雲間將他放到池邊,泉水沒過他的胸前,他垂著頭,安靜地睡著了。姬雲間一點點撫上他的傷痕,最後又描摹了一下他的五官,最後的最後,他起身到那些瓶瓶罐罐前,將裏面的毒蟲盡數吸收,從未出過什麽聲響的他,此刻難以控制那種萬蟲鉆心的痛楚,發出嗚咽哀嚎之聲,但很低,似乎這已然是他能發出的最大聲響了。

他打開暗門走了出去,沒有再回頭,關上山門後,他走出山洞,又關了這道洞門,才背著月塵,走下山道,走到院中,安靜地在亭中坐下,桌上擺著一套茶具,他自己倒了一杯,又在對面擺了一杯。

天色將黑時,安靜了許久的院中,一道亮光驟然出現,霎時,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個人,正是蔔略。

蔔略見他獨自坐在這裏,帷帽都沒有戴,只用了兩根長長的白布束著發冠,仍然是那麽清冷出塵,仙風道骨,跟他那個明艷張揚,妖嬈勾人的姐姐,半點不同。

“呵,雲小宗主,多年不見,你還是老樣子。”蔔略在他對面坐下,自己伸手撈了茶壺來倒茶,又說:“我以為你見到我,就會想殺我,怎麽還有閑心,請我喝茶?”

姬雲間淡然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只螻蟻。

蔔略笑了一下:“我聽你姐姐說,你從前也就是個無所事事的公子哥而已,怎麽後來,學會用這種悲憫世人的眼光看人了呢?”他嗤笑:“就是你這樣的眼神,才會讓人想將你拽入萬劫不覆的深淵,永永遠遠,腐爛在這個塵世裏。”

蔔略知道他已經不能言語,如今這樣坐著,無非也就是想問一問當年的那些糟心事罷了。他這個人忘性大,在取得了這麽高深的修為以後,已經將來路上發生的事情拋在腦後了,滿腦子想得都是前路,是飛升,是統禦大道,至於其他的,不過都是塵煙罷了,不值一提。

姬雲間拿出一張疊好的紙,推給了他,他以為是姬雲間寫的什麽話,打開後發現,那是一幅畫,懷著身孕的女子站在屋檐下,欄桿前,遙遙望向半輪彎月。

晚來更帶龍池雨,半拂闌幹半入樓。

蔔略的心跳猛然一滯,他看了這畫上的人很久,手上青筋必現,紙張卻完好無損。

“哈...”他似乎想笑,又似乎只想嘲笑,最終他看向姬雲間,問他:“你不會以為,我真的愛過她吧?”

他像是在說一個天大的笑話。

“她初見我時,那麽嫌我,嫌我資質平庸,嫌我不受師門重視,嫌我修為平平,我在她眼裏,一無是處。我不及式微君穩重,修為不及惟憐高深,甚至才藝都比不過別人,她如何看我?她就是用你這樣悲憫的眼神看我,將我視作一個徹徹底底無用之人。”

“一個巫族之人,一個野蠻的種族,一個不入流的西方門派,踏入我東方大地,蔑視我東方修門,在這靈慧之地肆意張揚,她也配?”

姬雲間雙拳緊握,眼眶發紅,仿佛他從未那麽憎恨過一個人。

“你跟她一樣天真。”他輕慢地說:“你殺不了我,如果你現在選擇自我了斷,我就不會讓那個小野種死得太煎熬,你放心,這一次,我不食言。”

姬雲間破天荒笑了一下,嘲諷又不屑。

多年前那個雨夜,在麓山下的牢籠之中,他就是因為選擇了相信他還有一點良知,才將拂闌交付於他,然後間接地害死了她。

那時他是怎麽說的?

他說,你放心,虎毒尚且不食子,我又怎會為難我的親骨肉?你只要安安心心上路,我保證她一世無憂,健康安樂。

這就是他口中的一世無憂,健康安樂?

姬雲間真是想笑,他真是可笑,可笑到一定地步,才會相信這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

月塵出鞘,面前的石桌應聲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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