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裏仙場

關燈
十裏仙場

他握著打不斷在山間走了很久,記不得翻了幾座山,但擡頭仍然是高高的山頂,仿佛永遠也走不到那高處。深山沒有山路,行至晚間,幾日來連只飛鳥都沒有的山中,忽然傳來了沈重而緩慢的腳步聲。

聞人乄飛身上樹,垂眸往下看,漆黑間,一只燈籠出現在樹下,接著,一個白發蒼蒼的婆婆出現了,她似乎知道聞人乄在樹上,擡頭喚他:“小夥子,下來。”

能在這裏出現的,都不是什麽正常人,聞人乄下來後,時刻保持警惕,他問:“你是什麽人?”

“你又是什麽人?敢闖這十裏仙場。”婆婆用燈籠照著他,圍著他轉了一圈,接著又說:“原來你也不是個人。”

“罵誰呢,我可是正經人,你們這十裏仙場才是妖魔鬼怪聚集地吧?”

婆婆冷哼一聲,還算柔和,她說:“十裏仙場,可不是什麽妖魔鬼怪聚集地,這裏是犯錯的仙人被打回凡間關押之地。”

“婆婆,你不要看我年紀小就騙我,天州多少年沒有人飛升了,還打下凡間關押,我看這裏跟闕端也差不多。”

“闕端?”婆婆忽然激動起來:“你去過闕端?”

“我不僅去過,我就是來自闕端。”聞人乄沒空跟她多說,直接問:“婆婆,十裏仙場在什麽地方?”

“你既然去過闕端,可知道那裏有沒有一位書生?”

聞人乄想都沒想就回她:“絕對沒有,闕端那裏都是流放的廢修,怎麽會有書生,就算有也活不過幾天。”

“不,他不是一般的書生,他是道宗開宗者,本該飛升而去,卻游離於世間。”

聞人乄看她神神叨叨,總之不是個正常人,於是直言:“婆婆,我不瞞你,我此次來,就是要去十裏仙場求藥,還請婆婆指點門路。”

“我在十裏仙場看仙門多年,闖入者無數,出來者卻寥寥無幾,我勸你,別去送死。”

“我一定要去。”

婆婆便說:“既然如此,你沿著這個方向往前,自會進入仙場。”

聞人乄答謝後,順著她指的方向行去,聽到她在身後說:“若你死了,可無全屍。”

全屍不全屍,也沒什麽重要的。

他順著婆婆所指方向行至第二日上午,終於在繞過山壁後,見到了一片雲霧繚繞之處,他幾乎沒有猶豫,直接走進雲霧之中。

穿過雲霧,他聽到了無數異樣聲響,與闕端血獸的嚎叫之聲不同,這裏有很多異樣的聲音匯聚,但眼前卻什麽都沒有。

聞人乄不急不緩拿出打不斷,中指與食指並攏,順著打不斷劃下,小竹棍瞬間成了一把竹劍。他看著這把竹劍,想起多年前在闕端的竹林中,老遠教他劍道合並之時的場景,那時頑劣,不想習劍,只想問道,其實他知道,還是劍道結合,更有利。

滿目荒蕪中,忽然有殺氣傳來,他偏頭躲過,發現那是個巨大的身影,長著四個人頭卻是兩個虎身,他詫異:“雙面虎人?”

接著,又有咆哮之聲傳來,他縱身越起,用竹劍撐地,身體倒掛,一條游蛇從主劍邊游過,但卻是七節蛇身。

“七步蛇?”

這些神奇的東西,可能很多修士都不識得,但他在老遠的手冊中曾見過,老遠一個臟兮兮神叨叨的乞丐,卻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這時陸陸續續又有不少怪物從四面八方朝他湧來,將他圍了個水洩不通,這些怪物渾身散發著腥臭味,張開血盆大口,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倒長怪人,綿綿饕餮,九齒蛟龍,飛翅金翎......”聞人乄認得一些,不認得的更多,他翻身立於劍尖,朝著遠處看去,密密麻麻,都是一些奇珍異怪,果然,這裏是仙場,又不是仙場,而在雲霧繚繞之中,有瀑布從天際傾斜而下,水流之聲就在遠處,涓涓不停,靈氣環繞,樹木青郁,想來,靈荷就在那裏。

目之所及處,青山雲霧。

“盤龍伏虎問金鼎,不懼鬼神成仙來。”聞人乄腳尖一點,倒掛於空,拔起打不斷於空中掛圈,霎時一陣金光劍氣如波嶙起,在前方炸開一條道路。

聞人乄順著這道往前躍去,手中竹劍揮舞。

“道法不若如斯類,凡夫豈可上天宮。”竹劍如影,在四周不住轉圈,那些怪物前仆後繼,不斷湧現。

“學道多愚人,天兵失天機,地獄有無門,客來叩問之!”打不斷劍柄陡然變大,呈現圓棍之勢,棍邊掀起劍氣,與打不斷的劍尖聚起的力道結合,卷起巨大劍陣,將四周的怪物掃開。

“混世和光,破障......呃!”聞人乄咒語未出,劍氣先消,而後被什麽東西狠狠掃落,撞上一尊巨大的破敗佛像,掉入佛像雙腿之上。

昏沈間,他察覺到自己在動,不,是佛像在動!

他召回打不斷,雙指染血抹於打不斷之上,行變咒曰:“天地之氣,盡於此身,聚之為像,散漫天地,奉三山九候令,起!”

而後打不斷急速變大,宛如參天大樹,直到與佛像齊高,聞人乄用血作咒,拍於劍身,打不斷立即翻滾,攪得四周天翻地覆,無數精怪被這巨大的劍氣掀飛,那尊大佛伸出去握打不斷的手被攪碎,聞人乄飛身到佛像的肩上,又翻進耳朵中,順著耳道往裏行去,卻在即將進入耳室之時,被裏面一股極強的力道掀飛,順著耳廓滾落,幸而及時抓住一處凹陷,方才沒有飛出去跌落。

這時,佛像受到打不斷劍陣的沖擊,有碎裂之勢,而藏在耳廓之中的卻是一只長著人腿的孔雀,剛剛就是它翻動翅膀才將聞人乄掀飛了出來。

聞人乄知道不宜久留,也知道殺不盡這裏的精怪,他從懷中摸出張符紙,往腦門上一貼,而後手一松,忍著渾身疼痛,急速往瀑布之處遁去,口中大喊:“打不斷,固陣為牢,速歸!”

巨大的劍氣瞬間凝固,打不斷變小,飛速朝著遁去的打不斷飛去,拖住聞人乄的身軀,但聞人乄只支撐到半道,就與打不斷一道雙雙跌落。

一陣刺耳的鳴音傳來,他整個人仿佛被什麽東西由內而外切開,加之消耗太大,跌落在地,不等他緩上片刻,一只鋒利的爪子插進了他的胸膛,他鎖力由內往外將這怪手震斷,一手拔了斷在胸膛之中的手,甩出竹劍繼續揮砍。

“老遠,我真的不想習劍!”

少年時,他因不想習劍,每日混跡於破爛街,老遠每次來抓他,都會罰他抄襲劍譜,他每次一邊抱怨一邊抄寫,抄了什麽,一個字也記不住,倒是那些道法口訣,記一遍就很少忘記。

“臭小子,天州曾以劍宗鼎立,就算如今修術五花八門,出行仍要佩劍,你不學,就不會!”

“那劍術打打殺殺多累,道法不同啊,道法輕松!”

“劍與道也可視為同源,你既然熟於道,亦能熟於劍,這世間萬法,皆相通。”

聞人乄雙目赤紅,額間紅印若隱若現,甚至連發絲都有發紅跡象,他目標非常明確,也非常堅決,就是要拿靈荷。

“天乾地坤,天羅青清,山有閻網,面紅而發狂,百鬼收魂,天羅加地網,萬劍歸一,一生二,二有三,繼而往之,生靈不縛!”

瞬間,他手中的竹劍千變萬化,千蹤萬影,宛如一張鋪天蓋地的巨網,道道虛影,道道劍氣。

他蹣跚著奔向瀑布之下,果然在水流之中發現了一片荷塘,只是水中只有荷葉,並無荷花,他幾步飛到水池之中,立於一株荷葉之上,終於發現供養靈荷地方,只是,那靈荷已經被人摘去,如今只剩半截枯徑光禿禿立在水中。

聞人乄眼前一黑,恍然間,有什麽東西扯住了他的腳腕,但此刻他整個人開始扭曲,似乎難以自控,身體一節一節挪動,仿佛機關人那般,抓住他腳腕的那株藤蔓,竟在瞬間焦黑成灰,他腳下的荷葉瞬間枯萎,河中的水流似乎沸騰了一般不住滾動。

聞人乄走在河水之上,如履平地,他一步一步往回走,所過之處,草木成灰,生物化煙,劍陣隨著他的移動而動,十裏仙場之中的生物皆嚎叫著往遠處奔逃,他目不斜視,一步步往回走,直到走到入口處,他嘴角一動,露出一個邪笑,接著他手一伸,握住打不斷,猛然往後一揮,瞬間山崩地裂,巨大的劍網如千山萬山齊齊砸向地面!

“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後,他眼中紅色盡褪,發絲變黑,那股毀天滅地的氣場驟然消失,只剩一個渾身是血,傷痕累累的少年,半跪於地,靠著一柄竹劍,口中鮮血不住外溢,眼睛泛紅,眼中淚光盈盈,他擡眼看向天際,看向那已經斷流的瀑布,天地驟然失色,灰白盡收他眼底。

“你殺盡了十裏仙場,毀了這裏。”

婆婆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你不該毀了這裏,靈水通天際,福澤流萬世,你這是自斷飛升路。”

聞人乄艱難支撐著站起來。

“這飛升路,早就斷了。”

他錯開婆婆,佝僂著身軀,左搖右晃的往外走。

“無數個年頭前,鬼面書生開創道宗,亦曾有飛升之日,最終困於世俗,游離世間,不見蹤影,沒想到他的術法,會重現世間。”

聞人乄頓住。

“萬年鬼才又如何,人立於世,牽絆羈擾,常有常新,最後都會歸於塵土。”

聞人乄擡腳,緩緩離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