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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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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聞人乄枯等許久,明白姬雲間不會主動打開這扇門,他擡首望向這小小一扇門,想著門那邊的姬雲間,此刻會有些什麽表情,又可能是什麽樣的心情。

神游許久,他終於認命似的嘆息一聲,驚醒了瞌睡中的小鹿,這小鹿大約是見他站了起來,也晃晃悠悠跟著站起來。

聞人乄走到門邊,打開門,柔和的風夾雜著隱約的山竹氣息撲了他一臉。洗漱完畢的姬雲間,穿著單薄的白色裏衣,背對著他,坐在火光左側,頭□□著,舉著一頭黑色的長發烘烤。

卿卿如螢,瑩瑩似語。

聞人乄不得不承認,即便是如今的姬雲間尚且能讓他時常恍惚到覺得對方不似凡人,又何論曾經的他呢?

但偶爾,他也覺得,如果對方真的是神仙就好了,哪怕自己只能仰望,也不想他受一絲一毫人世之苦。

小鹿從聞人乄腿側奔了出去,到姬雲間面前停了下來,用鹿角拱了拱他,姬雲間側臉望著這小鹿,最終目光在她腿上那黑色印記上停了下來,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一抹,將那黑色印記隱去了。

聞人乄沒有多問,他想知道的事情,心中大約都能知道幾分答案。

他走過去,望了望那沸騰的草藥,而後坐在姬雲間旁邊,撥動柴火,那只小鹿伏在他的腳邊,又打起了瞌睡。

一時無言,只有柴火偶爾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姬雲間放下頭發,任由其散落滿肩,聞人乄不小心看了一眼,很快就移開了目光,不敢再看。

若是沒有火光,不是黑夜,他這大紅臉,誰看了不明白幾分他的心意。

兩人對坐許久,默默無言,聞人乄見火光漸熄,雖不是良辰美景,也難壓抑滿腔的情意,但他從不是熱烈的人,他覺得這樣的姬雲間,驚不起一點點激烈的言辭語意,因而他幾次斟酌,才最終用最輕的言語說道:“我都忘記了,那年我是幾歲,也許是八歲?也或許是九歲?也可能是十歲。”

姬雲間用手去摩挲鹿角,那模樣,應該是在認真的聽。

“再以前的事情,我記得不清了,我只知道我出生在彼藏,但絕不是出生在闕端,我對父母也沒有了記憶,我只記得似乎很多年,我都在一個黑暗的地方,那裏有很多和我一樣的孩子,但是沒有人說話,他們都在哭。”

“除了這些,我仿佛也記不得什麽了,但我記得你。”聞人乄用最輕松的言語,同姬雲間說:“我為什麽躺在草裏,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那個時候我非常疼,然後你從天而降,俯身看了我很久,最後伸出手,將我往草叢深處挪了挪。”

他甚至還輕笑了一聲:“你還將你的貂裘脫下來,蓋在了我身上。”

短暫的停頓後,他痛惜:“可惜,後來我找遍闕端,再沒有見過那件貂裘。”

然後他望向姬雲間,在漸熄的火光中,沒人能看見他眼中的渴望。

“你身上有一種味道,很輕,很淡,很獨特,我不知道是什麽香,但能讓人印象深刻。”他湊近姬雲間,聲音喑啞:“有沒有人跟你說過,非常好聞?”

姬雲間略微有些僵硬,面對這樣的聞人乄,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摩挲鹿角的手微微顫抖,然後略帶些許詫異似的回望聞人乄,撞進對方深邃的眼眸中,仿佛輕易就撞破了什麽,跌進了一望無際的深淵。

似乎是聞人乄的視線太過熾熱,姬雲間很快移開了目光,他的局促落在了聞人乄的眼中,聞人乄不願他這樣不安,於是找補道:“就是因為這樣,我很篤定之前那個人就是你,起初雖然不敢認,也是不願.....”

也是不願他真的由白變黑,但後來.....

聞人乄嘆道:“沒什麽,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可能也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不平凡。”

先前很多模糊不清的東西,也許是被夜風吹散了,也許是被聞人乄這樣刻意的掩飾了過去,姬雲間似乎是感受到了輕松,不再僵硬,他甚至主動傾身去看漸漸冷卻的草藥,用他的方式,企圖揭過先前那一小段時光,有些笨拙,仿佛,他一直都是一個純澈的人。

姬雲間就著樹葉喝了幾口草藥,大約是苦的很,他一直皺著眉頭,因他穿的單薄,夜越深越涼,聞人乄便起身進屋給他拿了件衣物,姬雲間沒有拒絕,他裹著這件衣物,蹙緊眉頭,該是那藥是真的很苦。

傷心不能說,痛苦不能說,疼不能說,苦也說不出......

聞人乄倒也不是覺得他可憐,但他之於對方的憐愛之心是不可能沒有的,就算......

“哥哥,你大我幾歲?”

數年前的姬雲間,他只能記得一個模糊的身影,現在想來,那個時候對方似乎也不過十六七?那麽如今......

“五歲?六歲?七歲?”聞人乄有些羞赧:“我今年大約是十九。”

姬雲間擡眼望向他,雖然是平平常常的目光,但聞人乄卻覺得很不自在,他說:“因為我也不記得我具體生辰了,老遠說他撿到我的時候我大約就是八九歲吧,姑且就按九歲算了。”

言罷又補充:“你將我往草中放了放,你走後,我就遇到了老遠。”

姬雲間沒有什麽表情或是肢體上的回應,他只是移開了目光,似乎對聞人乄的話並不上心。

聞人乄內心有些掙紮,他想靠近姬雲間,他不想姬雲間對他始終是有著距離的,疏遠的,可有可無的。

“十年.....”他低低笑了一聲,很是無奈:“也許十年在修門漫長的年歲中不算什麽,但放在尋常百姓家,也不是那麽短暫,至少...”

他沒再說下去了,又回到了最初那個問題:“若是我沒有猜錯,你該大我七歲,是嗎?”

如果聞人乄沒有猜錯,姬雲間死在了他最好的年紀。

那一年,他在闕端城裏,上樹下水,在黑紅的世界裏,在老乞丐的庇護下,從未失去過孩童的天真。他穿梭在三字街破爛頭的道修廢場裏,攀爬在毛尾巴石像山的劍修廢場裏,就連滅偃閣前的死人堆裏,他都能摸出幾塊廢修的偃牌來。

那時無憂無慮的小乞丐怎麽也想不到,他的神仙,在闕端之外,在修門之中,在那場驚天動地的故事裏,成為了罪大惡極的鬼怪,被誅殺在高聳的山頂。

聞人乄心痛難當,他垂下眼眸,眼前熟睡的鹿,模糊又晃動,逐漸熄滅的火光,在他眼中放大。

姬雲間仍是先前的模樣,平靜到聞人乄覺得自己說的話,他恐怕沒有聽進去半分。

但那又怎麽樣呢?

聞人乄收斂住自己的情緒,用最尋常的話語表述最熱烈的情意,他說:“我會陪你。”

你不會再一個人踏上黑漆漆的夜路,也不會再孤零零找尋。

姬雲間終於是動了一動,聞人乄沒敢去看他,只知道他站了起來,似乎是在看自己,半晌,他回了屋中。

聞人乄獨自坐著,那只小鹿似乎終於是睡醒了,昂起頭來打量他,而後又用頭去蹭蹭他,這模樣,聞人乄不想多想都不行。

“你懂什麽,你只是一只鹿而已。”

“如果有一天你修為精進,幻化人形,再遇到......”聞人乄似乎才想起來她是一只鹿,哼笑著揉了她一把:“人妖殊途,人界苦楚,你在林中潛心修行,一心向善,總有得道的時候。”

他想了想,摸了摸她的兩只鹿腿:“那位前輩怕你遭受意外,為你做了護身術,一般妖魔鬼怪傷不了你,獵人的箭也傷不了你,但那些宗門的人可不簡單,我為你種咒法,免得你在掃夜時為人所傷。”

他本想再說幾句,屋中傳來短促的一聲琴弦聲,聞人乄思索半晌,起身回到屋中,姬雲間正拿著他曾見過那幅畫。

他的雙手顫抖,晃得那紙張劇烈搖動。

聞人乄走到他身邊,從身後撫上他的肩膀,一只手想將那畫抽走,卻不想姬雲間抓的太牢。

“別看了,別看了。”

姬雲間盈盈滿溢的雙眸忽而望向他,那雙眼眸中的情緒,聞人乄一下子很難看懂,若是非要說,他只能看見滿眼的苦楚,遺憾,不甘,憤恨,絕望...

聞人乄明白,姬雲間似乎想對自己說什麽,或者是想問自己一些什麽,但他不能說話,他滿眼的話語逐漸空落,最後垂下了眼眸,捧著那張紙,要哭不哭,要笑不笑。

可聞人乄卻能懂,他握住姬雲間的手,一點點將那畫折好,然後抽出來,放進盒子中。這裏舊物很多,如果姬雲間每翻到一樣都傷痛不已,又怎麽能安心養傷?

聞人乄從沒有覺得自己這麽笨拙,連簡簡單單討人開心都想不到什麽好的方法,好在姬雲間雖然容易陷入過往的苦痛中,但並非是沈淪不能自拔之人,他似乎是隱疾覆發,捂著心口往後退了一步,即便屋中昏暗,聞人乄也看得出他面上毫無血色,連唇色都變得慘白。

他急忙去扶住姬雲間,再搭上他的脈,可他的脈象紛雜,還是什麽都診不出來,姬雲間抽開手,往床邊走去,聞人乄扶著他在床上坐好,終於還是問:“是毒性嗎?”

姬雲間沒有看他,似乎也並不準備回答他,也可能是因為極度的不舒服,他的呼吸有些粗重。

聞人乄本不想再深問,去觸碰姬雲間不願意讓人觸碰的地方,但他此刻也的確是非常壓抑,因為姬雲間這個人,他感覺非常的壓抑。

但他仍然是拼命克制住自己,絲毫不願意因為自己讓對方有壓力,或者說讓對方反感。

姬雲間躺下,背對他,等粗重的呼吸聲減輕了,聞人乄才為他掖好被角,小心翼翼的出了門。

也許是因為風大,也許是因為面對姬雲間時那種無力,聞人乄很快紅了眼眶,他心中很是委屈,又無能為力,甚至於在某一瞬間,他忽然想到,姬雲間以後會如何?修毒是必死的,違逆大道,每一步都在損耗自己,直到損無可損,然後死亡。

姬雲間會死。

他會死。

聞人乄腳步忽然踉蹌,他在熄滅的火堆前搖晃,在那只被他驚醒的小鹿前,心痛難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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