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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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到了下班的點。

謝輕非和衛騁先各自回家收拾了些過夜需要的生活用品, 再由衛騁開車來接她。

導航搜索到了葬禮舉辦的教堂,離市區有一個多小時車程,位於升州市為地方擴建而買的鄰市土地, 現在叫沅水開發區。

“這周圍光禿禿一片,百廢待興著呢,怎麽選在這麽個地方了。”謝輕非沒去過如此偏遠的地段, 一路上望著窗外都覺得風景新鮮。

“一般的教堂好像不接受非信徒的普通人來辦葬禮,城市內不能私設靈堂, 追悼會基本都在殯儀館的禮堂舉辦。”衛騁對道路也不熟, 險些進錯了隧道, “不知道紀承軒家那邊是什麽規矩, 邵盛沒和你說?”

謝輕非搖搖頭。

邵盛只告訴了她地點,她並未多問什麽。

順應了天氣預報的警示, 有淅淅瀝瀝的雨絲打進車內, 謝輕非正欲把窗戶關上, 一陣轟鳴的引擎聲從身後急速傳來, 亮綠色的影子堪堪擦著庫裏南的車身飛馳而過。衛騁當即左打了方向盤, 剛穩住車身又聽到年輕人的歡呼笑鬧。

罪魁禍首是輛蘭博小牛, 敞篷沒升起, 能清楚地看到兩個戴墨鏡的紈絝子弟沖他們吹口哨挑釁。

謝輕非無語地關上車窗,說:“炸街不該去市中心給交管大隊的建設增磚添瓦麽, 上這兒吆五喝六個什麽勁。”

衛騁不想和小年輕一般見識, 無奈這小牛第一次挑釁沒得到回擊後反而變本加厲, 這麽寬闊一條大馬路硬要時不時往他們這邊擠, 氣焰相當囂張。衛騁不是沒脾氣, 而是懶得計較,幾次三番下來也被惹毛了, 不僅不再避讓,還有意要和對方車身貼上一貼。

小牛本來喝多了酒,山路飆車隨心所欲,這會兒看清楚自己惹的是什麽車後也慫了。畢竟蹭壞了的話錢賠得起,人未必惹得起,一踩油門飛快跑路。

謝輕非嘖嘖感慨,直誇少爺是個硬茬,望著隱沒在道路盡頭的小牛車尾,想起不久之前聽棲雲區同事提過的一起堪稱慘烈的車禍,也是這麽群酷愛在大馬路上別人車輛的二世祖,大半夜地在城區路段超速行駛,不慎撞倒了個過路行人。

“你知道這件事嗎?那天晚上還上了會兒熱搜呢,聽說死者是個十八線小明星,車速實在太快了,又好多輛同時碾過去,所以他的死狀異常淒慘。不過消息很快被封鎖,熱搜也撤掉了。”謝輕非順勢提了一嘴,感慨道,“不知道最後的處理結果是什麽樣,到底人家無辜丟了一條命。”

“先不說本來刑罰就不嚴重,這種家底的多賠點錢,派出所都不用多進幾次,可憐的還不是死掉的人。”衛騁面不改色地聽完她的轉述,語氣很冷淡。

謝輕非偏頭看向他俊挺的側臉,覺得少爺從小應該過得特別幸福,生長環境也開明寬松,父母教給他的除了家族名譽和利益,更多的是如何維持一顆真誠熱烈的本心,讓他浸淫在名利場見慣蠅營狗茍的社會現實後依然能堅定地對罪惡行徑深惡痛絕、對無辜之人心存憐憫,繼續對世界懷抱本真的仁愛。

謝輕非見過長夜之宴間酬酢得體的他,玉樓公館輝煌的燈火那樣難以觸及,於他卻只是袖扣上微光的點綴,遠遠從人群間望過去,會讓她生出一種他們不像一個世界的人的錯覺。

然而人的表裏不一有時也不能全被視為虛偽,有人笑臉迎人,背地裏刀上不知沾了多少血,有人直白表露對仇人的憎惡,私下卻仍會為大局讓一條路,不計較個人的得失。

她和衛騁,再多不合也能走到一塊,說白了本質上是志同道合的。

謝輕非頗為遺憾地想,她怎麽早沒看到他的好呢,白白浪費了這麽多年。

衛騁發現她一直看自己,道:“無聊就睡會兒,到了我叫你。還是餓了?底下有零食自己拿。”

謝輕非笑瞇瞇道:“不想睡,也不餓。”

衛騁道:“那你想幹什麽?”

“想你啊。”謝輕非不假思索地回答。

衛騁嘴角輕輕一動,淡漠的神情重新有了溫度,說:“歡迎。”

又過了幾個匝道,臨近郊外的方向不堵車,天色還沒完全暗下,雨點子要比先前大了不少。

隔著茂密的樹叢,教堂頂部的大十字架已經映入眼簾。饒是如此,衛騁還是跟著導航繞了好些小路才開進去。

謝輕非剛要下車,衛騁把她攔在座位上,抽出傘走到她那一邊才親自幫她拉開了車門。謝輕非一時沒能適應,下意識伸手要去接他的傘柄,被他反瞪了一眼,好像她犯了什麽搶人飯碗的大錯。她先是一楞,擡頭看到他把傘檐往她那邊傾了傾,笑意不由浮上唇角,心說弟弟真是體貼。

廣場上早早停了其他幾輛車,乍看來還都不是一般檔次,謝輕非定睛一看,意外發現剛才在路上找事兒的小牛也赫然在列。

再看看這座教堂,在地理位置上已經夠偏僻了,聯系沅水開發區的歷史,沒被荒廢掉已經是個奇跡,而親眼見到了,才能更體會到它的詭異。教堂的外觀實在破落得厲害,墻體原本是磚紅色,現在顏色剝落成大片黢黑不說,枯萎的爬山虎更是如同幹屍的骨骼一般扒在墻壁上。放眼望去四周也再沒有其他建築物,因此這巨型的教堂坐落其間,更像深林間蟄伏的怪獸。

接著,怪獸的“深淵巨口”打開了,門後走出一人,穿著簡約整潔,容貌更加清逸舒朗,流露出與這鬼屋格格不入的幹凈氣質。

正是邵盛。

他眼波如霜般睥睨階下的兩人,只一瞬間的冰冷,很快又有親和的笑意泛上臉頰。

謝輕非敏銳地蹙了下眉。

邵盛笑著迎過來,語氣赧然地說:“辛苦你們了,地方不好找吧”

衛騁收起傘,謝輕非自然道,“是有點偏,怎麽安排在這兒了?”

邵盛道:“大城市的火葬業生意紅火,錢不夠都排不到禮堂來做告別儀式,我們等不了太久。這裏雖然遠,但該有的都有,挺好的。”

城市內喪葬儀式一切從簡,不需要停靈七天也不用宴請賓客,所有流程一天內就能走完。花費上規格不同,價格也不同,想要在禮堂內好好布置一場下來確實要花點錢。可邵盛明明前天還在玉樓公館過了夜,一夜的住宿費都能不受時限地租用獨棟大禮堂了,這會兒怎麽反而省了起來。

謝輕非猛地又想起個不對勁,將要問時,衛騁已經先她一步開口:“我不知道教堂辦葬禮的規矩,這會兒是不是該去和紀承軒父母見個面?老人家們情緒還好吧?”

“跟我來。”

邵盛帶他們從西側的樓梯上去,謝輕非忍不住回頭看了眼明天正式開展追悼儀式的中廳,那兒放著口頂蓋透明的冷凍棺材,周圍堆的花束太多,她沒能看清裏面的屍體原貌。

冰棺孤零零地立在祭壇之上,背靠一張碩大的黑白照片,上面眉目清冷的英俊男人就是紀承軒。謝輕非只匆匆掃到一眼,腦海自動搜集信息,現在覺得確實有點眼熟,像在哪裏見過。

“你們的房間在三樓,是對門。”邵盛穿過走廊,打趣道,“可以嗎?還是只要一間就行?”

他這樣,倒變回了他們熟悉的那個“邵盛”。

分別把鑰匙給出後,邵盛淡淡道:“承軒是孤兒,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連朋友也只有我一個,所以葬禮的一切事宜都由我來辦。”

這算是解釋了賓客稀少,且也沒有長輩主持大局的原因。

謝輕非還想問什麽,邵盛已經抱歉地說:“還有其他客人等著我去接待,先不陪你們聊了。餐廳在二樓,你們餓了的話先過去吃晚飯吧。”

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話,樓下又傳來一陣刺耳的鳴笛,邵盛含笑告別,步伐匆匆地消失在了樓梯口。

謝輕非捏著鑰匙站在原地,衛騁已經把房門打開,本以為憑教堂年久失修的外貌,內部條件也好不到哪裏去,卻發現房間還算整潔,明顯提前打掃過了,起碼比他們在合意鎮住的小旅館好很多。

但也遠達不到少爺的住宿要求。畢竟出任務時艱苦點都能接受,這回來他們都以為邵盛說的住處有安排,至少是訂了附近的酒店。哪知道附近別說酒店,是真正的渺無人煙,他看著床單枕頭,一時間有點坐不下去。

“行了,看能看出間總統套房來嗎?”謝輕非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麽,隨意往椅子上一坐,草草打量過室內後,道,“反正四點多就得起來,大不了晚上不睡了。”

衛騁想想也只能如此。

“我見過紀承軒。”謝輕非忽然道。

“你當然見過,”衛騁沒看到中廳的照片,道,“人家天天往你們班跑,要是一點印象都沒給你留下那才郁悶呢。”

謝輕非的記憶方式與眾不同,重要內容占據部分儲存空間,不重要的或者一眼看過的也不會完全忘掉,全部記在腦海深處,方便她隨時調閱。破案時常常有些關鍵線索最初都是不起眼的存在,而她即將碰到真相時回溯前情,才會把這些細小記憶剝絲抽繭地提取出來。

“你對紀承軒還有什麽了解?”謝輕非低聲問道。

“除了上次和你說的那些,也沒別的了。”衛騁思忖著,“不過,你覺不覺得邵盛有點奇怪?”

“不只是他,這座教堂,這整個還沒開始的葬禮,都……說不出來哪裏奇怪。”謝輕非皺了皺眉,“可我從他身上居然什麽都看不出來。”

衛騁道:“他和紀承軒關系好,人都不在了,肯定不會拿他的私事開玩笑,家庭情況那些不會是說謊,當然就沒異常。”

謝輕非把心中的古怪感壓下,她當然不願意惡意揣測自己的朋友,況且這位朋友的遭遇已經夠不美好了。

“不早了,”衛騁看向窗外斜升的月亮,道,“去吃晚飯吧,好餓。”

“行。”

西式樓梯蜿蜒而下,入口隔著一扇卷簾門就是寬闊的開放式餐客廳,從欄桿前可以直接看到一樓中廳整齊排列的座椅,以及連扇的豎長玻璃前,祭壇上擺放的冰棺。

餐廳裏已經有人用餐,一道年輕男聲躍然響起:“還是阿盛花樣多,小爺這輩子參加過化裝舞會、萬聖節舞會、游艇夜宴,但凡有的就沒爺沒玩兒過的,可要說開在死人葬禮上的party,還是頭回參加!”

二人沒急著進去,立在門邊靜靜聽接下來的對話。

另有人附和道:“紀頌可惜是死了,要還活著看到咱們給他置辦的這場風光葬禮,那得開心得多磕幾個頭才對!”

謝輕非輕輕道:“紀頌這名字有點耳熟。”

“紀頌……”衛騁道,“不就是你路上說的那個,被撞身亡的十八線小明星嗎?”

謝輕非頓了頓,掏出手機搜了下這個名字。他雖然不紅,但也正經出過道演過戲,擁有個人百科頁面。

紀頌,原名紀承軒,中國內地男演員。2022年8月29日晚2點37分因交通事故身亡。

謝輕非把照片舉到衛騁面前,“是不是他?”

衛騁一看即點頭,“對。他右邊眼角這裏有一顆痣。”

難怪謝輕非覺得眼熟了,並不是對他留有高中時的記憶,而是這樁新聞因為是同行告知的,她就多關註了幾眼,當然也看到了身為公眾人物的遇害者生前的照片。這些消息被及時壓了下去,網上更是查無此條,後續發布相關消息的也都被平臺刪除,知情人並不多。

此時邵盛波瀾不驚地回覆道:“雖然他死了,可還是會開心的。”

年輕男人道:“也對。我們都親自來送他了,算給他面子了吧。”

“紀頌活著的時候傲得跟個什麽似的,給臉都不要,現在人死了,還有那個力氣趕我們走嗎?”

邵盛依然溫和,甚至語帶笑意,“您說得是。”

“走吧。”謝輕非關上手機道。

兩人一進餐廳,極目可見零星坐了五桌人,邵盛那桌除了他自己,還有兩個二十五歲上下,一身奢侈品牌,墨鏡掛在耳後的年輕男人,剛才說話的想來也是他們。

衛騁跟在她身後“呦呵”了一聲,謝輕非認出這倆浪子就是路上別他們車的小牛主人。

圍繞他們的還有上下級模樣的一男一女,兩個神色拘謹的青年男人,一個二十出頭、很漂亮的女孩,以及……

“衛總?謝、謝警官,你們怎麽也在這裏?”範思浩登時從座位上彈起,不知是看到謝輕非太激動還是一個人坐久了手足無措,看到眼熟的人就下意識依賴,他兩腿打著踉蹌往他們這邊跑來。

謝輕非還沒說話,方才開口的男人聽到他的稱呼後臉色驟變,指著邵盛罵道:“你他媽找個條子過來是什麽意思?”

邵盛驚訝地看向謝輕非,忙道:“我不知道她是……他們是我和阿紀的朋友。”

男人的朋友拉了他一把,懶洋洋道:“這有什麽的,警察還管得著人家怎麽辦喪事?”

邵盛連聲道歉,安慰男人。

範思浩猶猶豫豫的,一直盯著謝輕非看,衛騁擰著眉道:“你看什麽?”

他一出聲,範思浩恍然驚覺他是什麽身份,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抖抖索索地小聲道:“衛總,謝警官,求求你們……救救我!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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