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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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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餘林深許久沒回書院, 餘溪河隱約想過會有蹊蹺。

百般打聽無果,餘溪河幹脆自己下山去找。

這也是他進山隱居多年後,第一次回到塵世之中。

脫離都市生活太久, 餘溪河好像剛出獄的囚徒,幾乎喪失了現代化的生活技巧。

不僅不會在餐館掃碼點單, 甚至連打車,他都需要電話聯系葉雲代勞。

就這樣跌跌撞撞地找到餘家的宅邸, 餘溪河特地不跟那對夫妻提前打招呼,正是為了看到二人自然狀態下對待小林深的方式。

餘溪河在院外入目的,便是一家三口在後院草坪上模擬野炊的親子活動畫面。

當時小林深背對著他的方向,面向著對孩子和藹笑著的夫婦二人。

小林深衣著幹凈得體,像個矜貴的小王子, 露出的後頸皮膚白皙細膩, 顯然被嬌養得充分。

餘溪河看著自己心愛的徒弟心情覆雜, 如今愛徒的生活條件, 是自己完全給不了的。

可愛徒生活得如此幸福,以至於樂不思蜀,完全忽視了書院裏的他們, 這也令餘溪河感到惆悵。

餘金寶拿生菜包了卷肉,要往小林深嘴裏送。

小林深先是推拒, 對話幾句, 又順從地接受。

在餘溪河看來,這就是父慈子孝的場面。

一旁的肖琳觀察著小林深的表情,便假裝壞笑,伸手撓小林深腰側的癢癢肉。

小林深剛開始反應很大, 幾乎是跳開往後躲,被肖琳抓回懷裏繼續撓癢。

母子二人的笑聲, 刺得餘溪河眼眶微紅。

有舊友得知他這愛徒不回書院,還罵這孩子是白眼狼沒良心,有了新靠山忘了老交情。

每次有這樣的聲音出現,餘溪河都會堅定地懟回去。

可今日所見,讓餘溪河難免不動搖。

餘溪河確定小林深生活無恙,也沒打擾,轉身離開了。

令他難受的,不是小林深過得幸福忘了他。

而是,明知小林深過得幸福卻不來見他,餘溪河還是慶幸著,至少這孩子過得真的很幸福。

回到書院後,餘溪河回歸了過往的生活。

平日教教門生,偶爾談談商務,餘溪河勸自己假裝不曾收過第二位徒弟,但小林深乖巧的模樣,卻夢魘般纏著他,回憶總在生活處處的細節裏不期而至。

再後來,有人提議要收養小餘蘊。

小餘蘊也到了適齡年紀,和他小師兄一樣,天賦異稟的孩子值得更好的生活條件。

可或許是失去小林深的體驗過於刻骨銘心,餘溪河竟認真征求了小餘蘊的意見。

小餘蘊不願意走。

小孩只想留在這裏,等小師兄有一天回來,這樣才能找到他。

小餘蘊說了不願意,餘溪河就再也沒把這個孩子送出去的打算。

再後來,老朽的大腦開始盲信一些迂腐的迷信。

餘溪河惦記著餘家夫婦當年把小林深接走時的說法,是因為同姓餘有緣,小林深才離開了他。

餘溪河便給小餘蘊改了姓,讓孩子隨了自己的生母。

自此,小小餘的全名,便成了沈蘊。

……

“等他到了十八歲,我得知,他居然搬出了餘家。”

回憶完畢,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老人,已不受控地眼眶潮濕。

餘溪河嘆一口氣,沙啞蒼老的聲音繼續陳述,“如果不是關系不好,那麽年輕的孩子,怎麽會搬出去得那麽堅決,甚至不再回家?

“沈蘊到了也能獨立的歲數,非要鬧著去找小師兄生活。我允許了,他也去了。可等沈蘊某天回來,就帶來了林深罹患接觸恐懼癥的消息。

“那孩子在書院從沒有這樣的傾向,要說病因,只會是在餘家經歷了什麽。我動用了所有人脈,耗費大量時間精力,勉強查到了蛛絲馬跡,也才能猜到,那些年,他過著的都是怎樣的生活……”

說到這裏,看似不食人間煙火的老人,竟破天荒流下了濁淚。

滾燙的淚滴墜在茶幾,發出沈沈的悶響。

“林深不願告訴我,也許是怕我擔心,也許是仍有怨恨。他如何記恨我,我都認了。”餘溪河嘆道,“只是,一想到他曾經被‘趕’出書院,又被‘趕’出餘家,他到底是在多小的歲數,就已經領悟到自己‘沒有家’?”

這樣的問題,簡昭陽甚至無法回答。

因為他深知,自己曾給過餘林深的第三個“家”,也和監牢並無分別。

“知道他要結婚,雖然未被邀請,我還以為他有了良配。”餘溪河擡眸,含著淚意的眼神絲毫不減怒意,“可你也一樣,和我一樣辜負了他。我不配再被他稱為師父,你也不配再做他丈夫!”

“師父……”簡昭陽開口,聲音艱澀,猶如利刃拉開了聲帶。

他想解釋,詞語到了嘴邊,卻無法組裝成一句完整的話。

面對指控,簡昭陽百口莫辯。

“這些我只是轉述都覺得心痛的故事,卻是真實發生在他身上的經歷。我無法想象,他到底是怎樣成長為現在的模樣。”餘溪河平靜下來,沈聲道,“但無論如何,我不希望他再受到任何傷害。”

“……”簡昭陽無言以對。

“我要的不是他找到和你妥協的方式,我要他接下來過最好的生活。他和你結婚的那一年,是不是把你的存在抹除,他會過得更好?”

老人的話語在簡昭陽腦中有了魔力。

他不受控地設想,卻心痛地意識到,老人所說的,竟是事實。

是簡昭陽渴求著餘林深。

可餘林深不僅不需要簡昭陽,甚至沒有簡昭陽反而會過得更好。

這樣的設想,令簡昭陽如臨阿鼻地獄。

“簡昭陽,我是個老光棍,不懂何為愛。”餘溪河下達了最後通牒,“但我能確定,像你這樣單方面的死纏爛打,肯定不是愛。哪怕你有一刻試著站在他的角度思考,你都不會做出覆合的決定。”

餘林深有接觸恐懼癥。

餘林深不需要任何人。

尤其是有皮膚饑渴癥的簡昭陽。

……

今夜是綜藝最後一次發送睡前短信。

而這次短信,每名嘉賓都被單獨隔離進休息室,斷網鎖門,不到特地時間,無法提前得知答案。

簡昭陽本無需猶豫,在輸入框寫好了“我愛你”三個字……

可方才和餘溪河的談話,竟動搖了他數日都不曾改變過的決定。

淺淡的眼眸映著手機上的“我愛你”三個字,簡昭陽沈思片刻,手指微動,再後面補充上了“但是”二字。

他還想補充些內容,可小程序不知是否觸發了什麽bug,這五個字居然直接發了出去。

簡昭陽一怔,正準備聯系穆潔,卻猛然想起一個很早就被他們遺忘的設定——

小程序的短信字數限制和節目標題一樣,五個字符。

一個看似沒用的設定,卻在最後關頭,給躊躇不安的簡昭陽狠狠添了堵。

“算了。”

簡昭陽將手機一甩,丟在了對面的沙發上。

他後倚在靠背上,坐墊柔軟,他卻感覺全身有針在紮。

簡昭陽擰著眉頭看著房梁,其上的木柱錯落有致,使房間顯得古典。

而仿古的燈光也如油燭般昏黃,一如簡昭陽此時不明亮的心情。

預定的發送短信時間已到,簡昭陽撿起手機,查收收件箱。

小程序是節目組單獨編程的,哪怕沒網,也能完成節目組需要的溝通功能。

然而,簡昭陽看見,他的收件箱沒有新消息提醒。

他點開收件箱,只見最新列表,還停留在前一天。

前幾期次次都回應了簡昭陽短信的餘林深……

今晚沒有發短信。

沒發短信,就意味著想要離婚。

簡昭陽一直猶豫的心事,突然找到了破解的出口。

哪怕走到那出口處,會令他痛不欲生。

畢竟那是對方想要的答案。

畢竟那是餘林深想要的答案。

夜幕低垂。

穆潔在各個屋子巡視,做最後的協調工作。

來到簡昭陽的休息室時,她只是進屋,就察覺到了令人窒息的極低氣壓。

“簡哥?”穆潔輕聲呼喚。

本盯著房梁放空自己的簡昭陽猛然回神,坐直身體,疲憊地揉了揉眼間穴道,對穆潔說:“來得正好。幫我個忙。”

聲音撕裂般地啞。

可見男人狀態之差。

穆潔忙問:“需要什麽?”

簡昭陽遞上手機,其上是一份剛碼好的文檔,他鎮定道:“幫我打印這份離婚協議書。”

聞言,穆潔怔住。

綜藝錄制至今,她設想過無數種二人可能會有的結局,百分之一的可能,是他們真的不會覆合了。

但在她那微乎其微的可能畫面裏,提出離婚的,從來都不會是簡昭陽。

“為什麽?”穆潔僭越地喊出聲,“難不成是因為沒收到短信?”

“你別管。”

簡昭陽的回應,冷漠且堅定。

穆潔嘴唇囁嚅,還想說什麽,但看到簡昭陽的表情,了解這人決策時的風格,知道事態已無轉圜的餘地。

按照對方的要求,穆潔取來了表格和筆。遞交之後,她還想說什麽,卻被簡昭陽冷冷地拒之門外。

簡昭陽將文檔在小桌上攤開,握著筆,筆尖懸在簽名欄處,卻遲遲無法落下。

這是簡總簽過最艱難的一份合約。

簡昭陽苦笑著記起,餘林深當時,也給他過一份簽好對方名字的離婚協議書。

雖然當時就被他直接撕毀了。

現在想來,當時餘林深寫自己的名字時,應當是無比期待和輕松的吧?

不像簡昭陽現在這般,仿佛要被抽骨挖髓,猶猶豫豫無法決斷。

可越是無法落筆,越證明自己自私。

簡昭陽在心中狠狠罵了自己一句,神智強行抽離出所有感情,逼迫自己的手指牽動筆尖,落在了紙上。

確實,確實。

簡昭陽的追求赤忱熱烈,不含雜念。

可全程都完全忽略了餘林深的個人選擇。

真正的愛,應當包含給餘林深離開自己的退路。

這個選擇,必須屏蔽掉簡昭陽所有的個人感情。

若離開簡昭陽才是對餘林深真正的好,簡昭陽應當允許這個選擇存在。

就像現在這樣。

白紙黑字的打印體中,出現了第一個手寫字體。

力道極盡克制,但筆劃還是歪歪扭扭地,勉強勾勒出了第一個“簡”字。

黑白相間的色澤,突然暈開一小片不和諧的灰色水跡,破壞了合同的莊嚴感。

簡昭陽拿手指抹去那水痕,可身體一動,那莫名的水漬竟越墜越多。

“簡昭陽”。

好不容易寫上簽字欄的那個名字,被水漬暈染得亂七八糟。

簡昭陽高高仰起頭,掩面長嘆。

他掩在手掌下的嘴角,在無人可知的角落抽搐著勾起。

是一個笑,卻比哭還難看。

放棄愛人,決定離婚……

這選擇誕生在簡昭陽最愛餘林深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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