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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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餘林深摸口袋時, 意外發現兜裏空了。

那裏本該存放著今日蘇橋轉交的蘇教授的刻章。

這天進行過動作較大的,可能導致東西從口袋裏滑落的事件,只有兩個。

一個是馬場簡昭陽帶他騎過馬, 當時他下場換衣服時,特地檢查過口袋, 刻章還在。

所以東西只能掉在另一個事件發生的地方——

張一峰找茬時的那個大學倉庫。

好在,餘林深到達倉庫時, 管理員還沒來鎖門。

倉庫入口大敞著,由於夜色已濃,庫內又沒開燈,大門便陰森得像一只古獸張著的巨口。

餘林深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進去。

不知道偌大倉庫的總控開關會在哪裏, 餘林深沒法開燈。

他點亮了手機後置手電筒, 照亮眼前一小片路, 一邊輕輕呼喚, 一邊往倉庫內走。

“管理員先生在嗎?你好?有人在嗎?”

無人應答。

倉庫又深又靜,只有餘林深呼喚的聲音撞在遠處的墻壁上,遲滯片刻才傳來回音。

下午餘林深隨眾人來收拾雜物時, 就見識過這倉庫占地面積之大了。

如今回音的延遲,更是證明了這一點。

按照記憶中與張一峰發生沖突的地點, 餘林深快步摸索過去。

好在, 他記性不錯,馬上就找到了目標貨架。

傍晚沖突後,學生們就麻利地把這幾個被推倒的架子覆原了。

所以哪怕地板上沒找到印章,東西也很可能被學生以為是學校的財產, 收進了貨架上。

因此,餘林深只能仔細地用手電照亮每一排架子的每一個箱子, 在昏暗的環境中艱難尋找一個不算顯眼的小物件。

嗡——

轟隆隆——

突然,靜謐的倉庫遠處,突兀傳來機器運轉的聲音。

緊隨其後的,便是巨大卷簾門鋼鐵展開後形成的巨大噪音。

餘林深被嚇一跳。

他馬上就反應過來:這聲音,應該是管理員來關門了!

“先生——等一下——這裏有人——”

然而,倉庫實在太大,餘林深所在的位置距離大門很遠。

他呼喚的聲音傳遞到門口已經變得虛弱,被輕易淹沒在卷簾門巨大的聲浪之中。

咚——

大門關閉。

室外微不足道一點零星月光,都被鎖在了鐵門之外。

餘林深怔在原地片刻,才恍惚回神。

此時倉庫內的光源,僅剩他自己手機後置的電光,以及倉庫墻體上方一處排氣扇被切割的微光。

快找人!

這個念頭閃進餘林深的腦中。

執行力極強的他當即動作,解鎖手機屏幕。

滴嘟——滴嘟——

屏幕正中跳出低電量提示。

餘林深一驚,註意到右上角電池的數字居然只剩1%!

只有一通電話的機會!

要打給誰!

理智在電光火石之間迅速發出疑問。

餘林深的大腦還沒作出回答,手指就先點開通訊錄,撥通了列表被置頂的那個號碼。

嘟——

嘟——

連接音只響了兩聲,對方幾乎是秒應,馬上就接通了他的來電。

聽到對面傳來“怎麽了?”的發問時,餘林深內心的迫切已經卸去了一半。

沒時間廢話,他連招呼都來不及打,直接開門見山:

“來找我!我在……”

噠。

細微的電子音後,耳邊的聲音被全然截斷。

餘林深將手機從耳邊移開,挪到眼前,不意外地發現,手機屏幕黑了。

連1%的電量都耗盡了。

手機關機了。

……

簡昭陽發完綜藝要求的那條短信之後,就完成了今日任務。

剩餘的所有時間都是他私人的,他找了個安靜地方,聯系了自己的秘書。

秘書早就通過郵件匯報了今日公司的重要事務,簡昭陽檢查過,現有的領導班子處理得不錯。

郵件最後一條事項,才是簡昭陽目前最關心的事。

他直接給秘書打去了電話。

——“簡總,您之前吩咐我去調查餘家,我照做了。但是很抱歉,以我現有的資源,所得的信息,與您婚前已知的沒什麽差別。”

秘書利索地匯報了調查結果。

作為即將與豪門聯姻的親家和對象,餘家和餘林深的背景,簡氏不可能沒有調查過。

甚至,以簡氏可動用的資源,所能調查到的餘家的底細,本該比餘家想象的要更多。

可就算如此,餘家在婚前所呈現的資料,也“幹凈”得無可挑剔——

明面上的出版社發家史和沒落史,被隱藏的企業經營醜聞與決策。

餘家夫妻早年流產後體質的破敗,那些年不為人知的渾渾噩噩。

恰恰是後面這些可被挖掘的瑕疵,使得餘家的背調結果更加真實。

所以,簡氏沒料到,餘家比起商業醜聞和夫妻舊事,竟還有更想隱瞞的內幕。

而那內幕究竟有多麽可怕,值得細品。

想到這裏,簡昭陽本平靜的心情,驀然沈了下去。

情緒表現在動作上,化成了一聲重重的嘆息。

那邊的秘書聽見了上司的鼻息,心領神會:

——“簡總,您懷疑餘家造假隱瞞了什麽,對嗎?”

“不是懷疑。”簡昭陽篤定道,“是確信。”

畢竟,餘林深的紙面經歷,與簡昭陽如今實際所得的信息,這之間的差距,就是證據——

紙面上,餘林深從小到大接受過的教育院校,信息都很齊備;幼時居住的場所也是地方福利院,從未出現過任何與“書院”相關的線索。

但實際上,不管是餘林深書法的功底,還是醉後提及書院的回憶,都在印證這個地方的真實存在。

其次,就是餘林深的接觸恐懼癥。

婚前的所有體檢項目,甚至精神診斷,都沒有查出相關癥狀。

而餘林深的過往經歷中,也完全找不到引起病癥的相關因素。

顯然是有某方強勢介入,不惜冒險在簡氏眼皮子底下,篡改了一切真相。

所以真相究竟有多可怕,逼得餘家虎口拔牙也要隱瞞?

甚至,連醜聞都不曾細致處理,卻要將這個真相費盡心機抹除?

對簡昭陽來說,秘書調查的“沒有結果”,就是一種結果。

因為這給了他兩個信息:第一,餘家利用資本隱瞞了什麽;

第二,經歷過什麽導致現在癥狀的餘林深,當時被餘家一手遮天,該有多麽求助無援。

“難怪他不信任我,也很難信任所有人……”簡昭陽喃喃道,“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又和曾經那麽混蛋的我結婚……”

此時此刻想起愛人,簡昭陽內心的酸楚像是被擠破了的膿瘡。

這讓他疼痛難耐,卻又讓他忍不住自虐地繼續按壓傷口,讓血與痛肆意溢出。

——“簡總,現在怎麽辦?”

秘書等待下一步指示。

“我聽說有位華人神探近期在國內查案,幫我聯系他,這種等級的人物肯定有不在明面的手段。”簡昭陽下定決心,“我要不惜一切代價查出真相,哪怕他需要我親自出面來請他出山,告訴我,我會調檔期。”

——“明白。”

掛斷通話後,簡昭陽心情沈重。

通話前,他剛發完那個象征“離婚與否”決定的短信,本還焦慮著愛人餘林深會不會給自己發。

此時通話後,他甚至無心焦慮短信的事了。

哪怕餘林深不發,真的想和他離婚,簡昭陽也認了。

但餘林深就算想和他離婚,也與此時他想為愛人討回公道的決心,並無沖突。

正當他沈郁之時,手機鈴響。

簡昭陽舉起手機,看到屏幕上顯示的來電者姓名,心情頓時豁然開朗。

他嘴角抿起一個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接通電話。

轉瞬之間,簡昭陽就調整好了自己的狀態,溫柔地出聲:

“怎麽了?”

對面傳來的聲音難得的慌張,能聽出是在盡力維持冷靜。

——“來找我!我在……”

啪。

嘟、嘟、嘟……

通話異常地被切斷了。

簡昭陽神情一凜,當即明白,這是出事了!

雖然對方很明智地沒有廢話,開門見山地下達了指令……

但出於某種意外,對方沒能傳達完整的信息。

所以,缺失的信息會是什麽?

人現在在哪裏?

簡昭陽冷靜下來,腦中反覆回放著方才聽到的線索。

忽而,一個小小的細節引起了他的註意——

回音。

清晰又遲鈍的混響。

簡昭陽知道答案了。

……

手機自帶的電筒,雖然光照範圍有限,卻是餘林深本擁有的最靈活、也最明亮的光源。

但隨著手機關機,餘林深此時深陷倉庫的唯一可控安全感,也消失了。

當人體被沒收視覺後,聽覺、嗅覺,甚至觸覺,都會被無限放大。

此時身處貨架之間,餘林深並未觸碰任何事物,身體卻依稀能感受到鐵架子金屬的涼意。

他嗅到了積灰陳腐汙穢的氣味。

他聽到了本該安靜得只有他呼吸心跳的空間裏,依稀傳出細微的窸窣聲。

什麽東西?

有東西和他一起被關在了倉庫裏?

餘林深呼吸一滯,註意力不受控地被那聲音的動靜吸引。

那聲音極其細微,距離較遠,不好判斷那物什的大小。

由於動靜來自那物什移動產生的碰撞,本身並未叫喚,他甚至無法猜測那究竟是不是活物。

最大的恐懼來源於未知。

如果餘林深能看到那是什麽,他可能還沒這麽害怕。

但他此時幾乎看不見,他甚至聽不出。

如同過往人生一樣,此時此刻的他再次陷入了孤立無援的狀態。

不幸中的萬幸,大概是過往的經歷,養成了他格外堅韌的性格。

越是恐懼和無助,餘林深就越是清醒。

畢竟,被寵愛的孩子不需要自己想辦法解決麻煩……

但從未被愛過的孩子,遇到任何事情,都只能靠自己。

就像現在這樣。

所以餘林深強忍著欲嘔的恐懼感,摸索著貨架,憑著記憶原路返回。

好在,倉庫墻體來自排氣扇的微弱光源,還能起到指引方向的作用。

餘林深一路坎坷碰撞,還是有驚無險地摸到了大門邊。

倉庫大門是卷簾門,開關時都會造成巨大的聲響……

這也就意味著,只是拍打門體,只要外頭有人經過,就一定會被註意到。

餘林深沒浪費體力,隨手撿了根棍子,開始敲擊卷簾門。

果然,敲擊時形成的巨大噪音,震得他本人都耳膜生疼。

但他無暇顧及,保持固定頻率,無休止地敲著門。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

久到餘林深耳朵都快被震得聽不清聲音。

他突然察覺到門的另一側,似乎傳來與自己頻率錯位的震動。

就好像,有人隔著門,在另一邊拍打回應!

“有人嗎!”餘林深立刻停止敲門,大聲呼喚,“我在裏面!能聽見嗎!”

門外有片刻毫無動靜,讓餘林深險些以為剛才的錯頻震動是自己的錯覺。

但很快,門外的人就繼續敲門回應。

餘林深意識到,大概率,是外面的人聽不見自己說話的聲音。

要怎麽傳遞信息?

餘林深四下觀察,唯一的通路,只剩頭頂那道排氣扇的小口。

但是,排氣扇所在的位置實在太高,離地面將近有四米的距離。

怎麽辦?

要怎麽做……

正在餘林深思考之際,門外敲門的聲音停止了。

萬物歸於平靜,只剩倉庫內那個可疑的窸窣之聲作伴。

餘林深猜測,門外的那個人應該是走了。

那人本是自己唯一的生機,此時就這麽徒勞離開了。

他感覺大腦不可避免地被失落的

情緒淹沒。

正當餘林深沮喪之際,頭頂排氣扇處傳來了熟悉的男聲——

“林深!你在裏面嗎?”

分明是夏日的夜晚,餘林深卻在聽到那聲音的瞬間,感覺全身血液被冰凝倒灌。

與體溫相反的感受,則是眼眶處發熱的潮意。

是簡昭陽!

他不可能聽錯。

那是簡昭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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