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四個下旬：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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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四個下旬：11
雞皮疙瘩疊加著，如筍鉆，破皮而出，良鍀倍涼，倍淒，倍寒。
站院中，他四處張望，黑乎乎蒙蒙濕，除去雨聲，無其它響。他撒腿向回跑，可剛剛親手關上那門，無論怎麽拉扯，粘成一體般紋絲不開。
他被定住，不敢扭身，雙腿弱軟。
他牙齒打架，心驚膽戰，大口呼吸好一會，才逐漸能在黑暗中辨認院落建築：典型古典合院，有主屋，有東西廂房，每扇房門正前方有竹林，山風吹雨，拂葉沙沙作響，恍惚如墜惡夢，若非磕頭種樹的前事歷歷在目，他真以為正深陷幻境。
使勁拍打臉頰，當皮膚觸覺回饋，給大腦神經發疼警告後， 良鍀終於百分百確信，此身此刻非夢游。
“別再玩我，你們快給我出來。”
然除去山風，無人回應這怒喊。
又原地站立一分鐘，良鍀決定提膽前走，緩緩繞過一排竹林， 走向主屋門前，輕輕一推，古門悠悠敞開，高高門檻之後空間內，填滿層層漆黑如墨的暗色，那地板也看不清色澤，仿若無底懸崖。
良鍀不敢邁入，只能退回院中，突然一陣冷風襲體，惡寒間哆嗦不停。
竹林內傳出嘩啦啦聲響，隨後蹭蹭竄出七八只黑影，齊齊沖向良鍀，有只黑影突然飛撲來，踩著良鍀腳面躍過，嚇得他嘶吼著後退數步，手腳不穩地滑倒，屁股坐到某圓形半硬半軟物件，扯出後察覺它的觸感黏滋滑溜，似乎還會抖動。
良鍀破嗓高呼救命，屁股拖著雨水泥巴，向後挪行，可黑影們仿佛瞧見什麽機會，契而不舍地逼近他，它們那黃色眼球直勾勾盯看著良鍀，他舉拳揮打呵斥，可惜沒什麽作用。
他顫悠悠仰頭吆喝，“你們沒必要故弄玄虛，不想幫我治病，就放我走——”他說音剛落，前方虛空突然墜落一個硬物，看那模樣，是個活物生靈，但即刻間被摔得失去生命跡象，惹得遠處那些黃眼黑影，似是聞得什麽詭異氣息，喉間發 出低沈怪叫，再次緊緊逼近。
與此同時，院墻上湧現紅色的、 綠色的、紫色的和粉色的瞳孔，一閃閃間跳躍落地。不知是錯覺，還是真的聽到一聲咤呼，它們箭般沖刺襲來。
頃刻之間四五十只黑影，湧跑到良鍀跟前，被不明野獸當食物的驚恐，從良鍀細細尖叫聲中揪拽而出，促使他突然想通：或許自己正被老爹密謀遺棄，他暗中勾結六舅爺將他引至山間鬼宅，要把自己嚇死，如此這般對方能不費絲毫心神，一步妥當地管教好兒子，不用再借錢給兒子，一了百了地得到意外喪命保險，賺回大筆錢。
良鍀念頭疊起，心神慌亂如麻，眼瞅 著三只黑影大膽的從不同角度抄跑沖來，他急中跺腳想要驅 趕，然它們只有數秒停頓，便繼續匍匐前行，接著開始疾速前 沖。
一群黑影的各色瞳孔，閃爍如同鬼光，壓迫良鍀神經，推 動他進入恐怖片現場：群怪正在撲來，某人類因害怕被分食肉體，開始尿褲子。
良鍀深陷無名又無可言喻的深度恐懼，決定閉上眼等死， 然瞬時又意識到，自身“無法移動”之狀況，極像遭受《贏門食集》詛咒之生活，他所夢想一切，宛如註定要被突襲而來的那 些怪獸撕扯，他註定孑然一身，若那種無軀無體、無思無魂、無念無住、無反無抗的走肉行屍。
分頭抄來的黑影們，突然止步在良鍀腳邊，圍良鍀在中央， 開始等待攻擊的最佳時機，等待這個獵物認命，徹底不再反抗—— 反抗？此個詞匯，沖擊著良鍀神經，恐懼像被急剎車般，促使良鍀冷靜，意識到自身從一開始落困，他就沒做出任何抗 爭，而怪物們是嗅著他散發的恐懼氣息，趁著黑暗一直逼攻。
既然逃不出一死，不妨光榮搏鬥一場！
某個聲音鼓舞他： 你還沒開始搏鬥，為何要認輸呢？縱使無法逃離被惡獸分食， 死前那顆大腦和那顆心臟，卻是不能帶著不甘而死去的，縱然沒有絲毫生機，但起碼要反抗，哪怕一次。
頭頂上空，黑夜之穹，沒一顆星星，烏雲密布，細雨瀝瀝， 良鍀握緊拳頭，大喊一聲“呀——”，邁開雙腿，沖到竹林邊， 彎腰拔出根竹棍，扭身朝著黑影們揮打，它們跳躍開，轟然四散。
良鍀定身喘氣，掃視到某個黑影竄至他腳側，叼著剛剛那件落地死物，倉皇而逃，隨後其它四散黑影蜂擁著，朝黑影追去。
竟然如此！？
它們目標竟然不是自己！
一束電筒弱光，照射到良鍀的臉，一陣戲弄笑回蕩院落，他逐漸回神。
“丟人！”良老爸嘟囔。
“天祖爺，這孩子怎樣？”六舅爺說話聲傳來。
“哈哈哈哈哈哈，此子……甚有意思。”
聽聞長發老頭諷刺，良鍀壓抑著囧態，暗暗咒罵他們沒有人性。
六舅爺喊良鍀過去，“跪下吧！這是贏家天祖爺，人稱騎牛先生，是個厲害人，快磕頭。”
良鍀不願禮敬！
“六舅爺，他究竟是誰？”張口怒問，“他年齡多大？能活到現在這年齡，還小孩似的玩整人游戲吧？丟人不丟人！”
“嘴巴欠抽！”良老爸踹踢良鍀後腿，將兒子按趴磕頭， “你天祖爺是大活人一個，如今只有他能幫你指出明路。”
長發老頭開口：“兒不知禮，父之罪過，你別再逼他。”
良老爸只能松手，一直掙紮著不願低頭的良鍀，突然渾身輕松，他屁股頹然坐後，又累又嚇又煩後，懶散感游遍全身。
長發老頭低頭聞，“感覺如何？”
“渾身酸爽！”良鍀實在無法拿出禮敬長輩的好語氣。
這個天祖爺究竟是何人？
良鍀不明不知，甚是懷疑，對方是個被請來捧場的臨時演員，主要是對方說話氣力像四十歲，身上氣場卻又若 活幾百歲。
弄不透對方前，良鍀才不願信服。
“此子本性耿直，心底甚善，然我觀他剛剛與野貍子相鬥，他身心內卻藏著股怯氣，有點……照你們現代人的說法，因為多年脾性澆灌，他變成了一個喜好委曲求全，且極要面 子的人。此子剛剛推開正門，卻不敢進屋，反而想逃出院子，躲到荒山野嶺中過夜的心態，說明他腦瓜內正念不足，偏愛沖 動行事，意志頗不堅定。後來我扔出一只野山雞，做誘餌當測 試，野貍們逼近靠近他想要哄搶食物，他便錯覺倍升，竟在恐懼中，突然被激發一股勇氣，開始反擊——這是一個普通人，歷經這番考驗，逆境中頓悟的心門，初踏無畏境界的前兆，未來 他將以此開智生慧。”
聽長發老頭的言中之意，良鍀琢磨出自己似乎從過去出生，到剛剛被野貍攻擊之間這些年間，似乎活得渾渾噩 噩？尚不如山中畜生？不堪得身為人？
良鍀握緊拳頭，立即想反駁，可某種被言中真相的無力感，令他無力動彈。
長發老頭突然吩咐，“你站直身，我問你些話。”
“坐地不行嗎？”良鍀被老爸擰耳拎起，“好——您說。”
“你在高中畢業前，是不是仍會偶爾尿床？”
被人當面點破最羞事，良鍀急中辯解大喊，“我媽去世那段日子我很難過，夜裏總噩夢不斷，偶爾嚇出幾滴尿而已。”
“你說說自己最擅長幹什麽？”
良鍀差點脫口而出“做菜”！吞回話語間，又尚覺慶幸，如今遭遇諸多事，他已經無法確定自己是擅長做菜？還是歸功 於味覺厲害？
“你還活著嗎？”
明知故問之言，卻壓的良鍀不覺失神！“當然！”
“得知野貍目標不是你，你對那群畜生而言，還不如一塊臭魚死雞有價值，你有何感想？”
“白白虛驚一場，好不值得啊！”良鍀又答，“很憋屈。”
“那你聽好！”長發老頭點下良鍀額頭，“此時你人生遭遇，猶如野貍夜襲，只是噩夢而已！好多世間事，其實如夢如 幻，未到人死，皆非能大白，何存憋屈之意？心盲之時，要點 心燈，晴光照耀，朗朗解明。”
說完此番無頭無緒短話，長發老頭轉身走進主屋，一揮手間，燭光嗖地被點亮，火焰攢動，飽滿之音，再從屋內傳入良鍀的耳，“你遭此惡報，皆因貪婪，盲目惜情，不甘放手，若要咒消，覆生滋味，需離火舌迎坎水，血紅澆 滅惡言！此後可借咒之餘力，架出人生天梯，觀紅塵三幸， 再戰兩途二波，方可感觸上樂，圓滿所願。”
此後，他所講話語如雷音唱響，“南乾天直插北坤地，尚遙震雷響兌澤，風巽段艮覆！”
六舅爺急忙躬身作揖，良鍀不願跟上，冷不防背後撲來一 只野貍，沖撞上他的腰，向前邁步，地板打滑，弄得他撲騰跪地。
長發老頭在屋內喊，“花花別胡鬧。”
一直綠眼黑影跑進屋。
良鍀掃視著它，盯看門內燈影，揉腰氣笑，“天啊，我終於明白詛咒是怎麽被編造出來的。”
“你這後輩，蠢的可愛！”屋內傳出哈哈大笑，其後房門自動關上，然又餘音徐徐入耳，“良鍀，你作為贏善的外孫，應當學你姥爺，修善立功，續他當年風采。”
後面話言，則是雲南關索劇腔調大唱而出：
“要富不難多修路！想貴就要捐私塾！聲名只限積善成！高權尚宜德慧行！修此二十八字決，世間萬求自圓滿，若願出世悲山河，旭日耀命功德播。”
曲調先是蜿蜒，隨後高亢，再後變得舒緩，最終歸為低吟， 若飛箭刀影，直貫頭腳，激活良鍀憶起高二那年，自己與病床上母親那場對話，過往場景在眼前靈活生動的演繹，母親當年叮嚀話音，若蜻蜓點水激漣漪，若風吹雲散顯晴空。
良鍀靜靜屹立，若忘身形，不知時光流逝，直到後腦勺被人狠抽，“你……你……你簡……簡直丟人死啦！”良老爸咆哮如雷，“你剛剛沖到天祖爺房門前哭哭啼啼嚷嚷什麽？簡直目無尊長，良家臉面給你丟盡——”
“我哭了嗎？”良鍀摸摸臉頰，的確濕潤。他疑惑重重，想起些關鍵點，“難道你們剛才沒聽到天祖爺在唱歌？”
“你是瘋癲？還是臆癥？”良老爸拽拉著良鍀向外走，“別再丟人現眼。”
良鍀掙脫開，跑到屋門外大聲疾呼：“天祖爺，請你解惑！ 剛才你提到我姥爺贏善，對不對？你是否認識我曾姥爺？既然你綽號叫騎牛先生，這是巧合？還是早有安排？是你把我姥爺送給我曾姥爺的對嗎？”
門打開縫隙，一個巴掌伸出，恰好打中良鍀腦門！
“小夥年紀輕輕，小夥要相信科學！過去人，早成過去，哪有真假？過去事，那是光陰似箭，是不歸。”
良鍀聽不進勸誡，揪著話茬不放，“我曾姥爺和我姥爺他們去了哪裏？我小舅舅去了哪裏？”
“人到一定年紀，自然要消逝，要歸於宇宙；人未到那個年紀，卻悄然消失於世間，你問我的話，不如去盤問社會人口調查局，他們比我清楚。”
“看你年紀挺大，為何還能活著？”
“你要咒我早死嗎？我這人，一生活得一塌糊塗，哪能懂死！”
良鍀被噎，氣呼呼說不出話，洶洶一錘砸門怒吼，“故弄玄虛！”
剛轉身，就見六舅爺臉色鐵青，“你竟敢辱罵先祖！”他舉著煙袋鍋打來，良鍀閃身躲避，順著墻根逃竄。
下山路途，良鍀左思右想，自己歷經“夜半山宅被群貍恐嚇”與“辱罵先輩裝神弄鬼遭挨打”的事件，若用文過飾非的方式回顧歷程，他的諸多疑問與諸多感悟，同彼緣長，正在紐結長成一棵大樹，上頭掛著幾碗不值炫耀又不值捧腹暢笑的心 靈雞湯。
如同很多曾經揚言自身，曾在人生低谷，受到哪類神秘指引的前輩偉人，在某個特別時刻，突然悟了，才得以度過厄難， 抵達人生高峰。
良鍀卻不知何因，也是心懷著定能實現的美夢 沖動，也會淺淺有悟，可當試圖總結如何向前邁步，那絲絲征 兆，卻像滑溜泥鰍般，突地逃脫不見影，壓根不存在般。
來來往往挑戰數回，良鍀索性放棄捕捉。
當他開始這麽決定時，一行三人恰好下達山腳，他隨後變得暈乎乎，在父親協助下，披蓋上超市棉被，半躺在三輪車內，昏昏沈沈被帶下山，回到祠堂後， 他就地取來蒲團當枕，開始一場渾睡。
有些神秘教派理論講，當一個人即將走出低谷，夢神會給 出特別提示，良鍀什麽夢都沒做，閉眼就像滑入深冬地窖。
第二天早上，沒人來喊醒他，估計大家心知肚明，祠堂裏正昏睡那個家夥，還不具備參透人生的高深智慧，一時半會是無法看清詛咒及其深意，活該錯過八點半祠堂外那桌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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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皮疙瘩疊加著，如筍鉆，破皮而出，良鍀倍涼，倍淒，倍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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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定住，不敢扭身，雙腿弱軟。
他牙齒打架，心驚膽戰，大口呼吸好一會，才逐漸能在黑暗中辨認院落建築：典型古典合院，有主屋，有東西廂房，每扇房門正前方有竹林，山風吹雨，拂葉沙沙作響，恍惚如墜惡夢，若非磕頭種樹的前事歷歷在目，他真以為正深陷幻境。
使勁拍打臉頰，當皮膚觸覺回饋，給大腦神經發疼警告後， 良鍀終於百分百確信，此身此刻非夢游。
“別再玩我，你們快給我出來。”
然除去山風，無人回應這怒喊。
又原地站立一分鐘，良鍀決定提膽前走，緩緩繞過一排竹林， 走向主屋門前，輕輕一推，古門悠悠敞開，高高門檻之後空間內，填滿層層漆黑如墨的暗色，那地板也看不清色澤，仿若無底懸崖。
良鍀不敢邁入，只能退回院中，突然一陣冷風襲體，惡寒間哆嗦不停。
竹林內傳出嘩啦啦聲響，隨後蹭蹭竄出七八只黑影，齊齊沖向良鍀，有只黑影突然飛撲來，踩著良鍀腳面躍過，嚇得他嘶吼著後退數步，手腳不穩地滑倒，屁股坐到某圓形半硬半軟物件，扯出後察覺它的觸感黏滋滑溜，似乎還會抖動。
良鍀破嗓高呼救命，屁股拖著雨水泥巴，向後挪行，可黑影們仿佛瞧見什麽機會，契而不舍地逼近他，它們那黃色眼球直勾勾盯看著良鍀，他舉拳揮打呵斥，可惜沒什麽作用。
他顫悠悠仰頭吆喝，“你們沒必要故弄玄虛，不想幫我治病，就放我走——”他說音剛落，前方虛空突然墜落一個硬物，看那模樣，是個活物生靈，但即刻間被摔得失去生命跡象，惹得遠處那些黃眼黑影，似是聞得什麽詭異氣息，喉間發 出低沈怪叫，再次緊緊逼近。
與此同時，院墻上湧現紅色的、 綠色的、紫色的和粉色的瞳孔，一閃閃間跳躍落地。不知是錯覺，還是真的聽到一聲咤呼，它們箭般沖刺襲來。
頃刻之間四五十只黑影，湧跑到良鍀跟前，被不明野獸當食物的驚恐，從良鍀細細尖叫聲中揪拽而出，促使他突然想通：或許自己正被老爹密謀遺棄，他暗中勾結六舅爺將他引至山間鬼宅，要把自己嚇死，如此這般對方能不費絲毫心神，一步妥當地管教好兒子，不用再借錢給兒子，一了百了地得到意外喪命保險，賺回大筆錢。
良鍀念頭疊起，心神慌亂如麻，眼瞅 著三只黑影大膽的從不同角度抄跑沖來，他急中跺腳想要驅 趕，然它們只有數秒停頓，便繼續匍匐前行，接著開始疾速前 沖。
一群黑影的各色瞳孔，閃爍如同鬼光，壓迫良鍀神經，推 動他進入恐怖片現場：群怪正在撲來，某人類因害怕被分食肉體，開始尿褲子。
良鍀深陷無名又無可言喻的深度恐懼，決定閉上眼等死， 然瞬時又意識到，自身“無法移動”之狀況，極像遭受《贏門食集》詛咒之生活，他所夢想一切，宛如註定要被突襲而來的那 些怪獸撕扯，他註定孑然一身，若那種無軀無體、無思無魂、無念無住、無反無抗的走肉行屍。
分頭抄來的黑影們，突然止步在良鍀腳邊，圍良鍀在中央， 開始等待攻擊的最佳時機，等待這個獵物認命，徹底不再反抗—— 反抗？此個詞匯，沖擊著良鍀神經，恐懼像被急剎車般，促使良鍀冷靜，意識到自身從一開始落困，他就沒做出任何抗 爭，而怪物們是嗅著他散發的恐懼氣息，趁著黑暗一直逼攻。
既然逃不出一死，不妨光榮搏鬥一場！
某個聲音鼓舞他： 你還沒開始搏鬥，為何要認輸呢？縱使無法逃離被惡獸分食， 死前那顆大腦和那顆心臟，卻是不能帶著不甘而死去的，縱然沒有絲毫生機，但起碼要反抗，哪怕一次。
頭頂上空，黑夜之穹，沒一顆星星，烏雲密布，細雨瀝瀝， 良鍀握緊拳頭，大喊一聲“呀——”，邁開雙腿，沖到竹林邊， 彎腰拔出根竹棍，扭身朝著黑影們揮打，它們跳躍開，轟然四散。
良鍀定身喘氣，掃視到某個黑影竄至他腳側，叼著剛剛那件落地死物，倉皇而逃，隨後其它四散黑影蜂擁著，朝黑影追去。
竟然如此！？
它們目標竟然不是自己！
一束電筒弱光，照射到良鍀的臉，一陣戲弄笑回蕩院落，他逐漸回神。
“丟人！”良老爸嘟囔。
“天祖爺，這孩子怎樣？”六舅爺說話聲傳來。
“哈哈哈哈哈哈，此子……甚有意思。”
聽聞長發老頭諷刺，良鍀壓抑著囧態，暗暗咒罵他們沒有人性。
六舅爺喊良鍀過去，“跪下吧！這是贏家天祖爺，人稱騎牛先生，是個厲害人，快磕頭。”
良鍀不願禮敬！
“六舅爺，他究竟是誰？”張口怒問，“他年齡多大？能活到現在這年齡，還小孩似的玩整人游戲吧？丟人不丟人！”
“嘴巴欠抽！”良老爸踹踢良鍀後腿，將兒子按趴磕頭， “你天祖爺是大活人一個，如今只有他能幫你指出明路。”
長發老頭開口：“兒不知禮，父之罪過，你別再逼他。”
良老爸只能松手，一直掙紮著不願低頭的良鍀，突然渾身輕松，他屁股頹然坐後，又累又嚇又煩後，懶散感游遍全身。
長發老頭低頭聞，“感覺如何？”
“渾身酸爽！”良鍀實在無法拿出禮敬長輩的好語氣。
這個天祖爺究竟是何人？
良鍀不明不知，甚是懷疑，對方是個被請來捧場的臨時演員，主要是對方說話氣力像四十歲，身上氣場卻又若 活幾百歲。
弄不透對方前，良鍀才不願信服。
“此子本性耿直，心底甚善，然我觀他剛剛與野貍子相鬥，他身心內卻藏著股怯氣，有點……照你們現代人的說法，因為多年脾性澆灌，他變成了一個喜好委曲求全，且極要面 子的人。此子剛剛推開正門，卻不敢進屋，反而想逃出院子，躲到荒山野嶺中過夜的心態，說明他腦瓜內正念不足，偏愛沖 動行事，意志頗不堅定。後來我扔出一只野山雞，做誘餌當測 試，野貍們逼近靠近他想要哄搶食物，他便錯覺倍升，竟在恐懼中，突然被激發一股勇氣，開始反擊——這是一個普通人，歷經這番考驗，逆境中頓悟的心門，初踏無畏境界的前兆，未來 他將以此開智生慧。”
聽長發老頭的言中之意，良鍀琢磨出自己似乎從過去出生，到剛剛被野貍攻擊之間這些年間，似乎活得渾渾噩 噩？尚不如山中畜生？不堪得身為人？
良鍀握緊拳頭，立即想反駁，可某種被言中真相的無力感，令他無力動彈。
長發老頭突然吩咐，“你站直身，我問你些話。”
“坐地不行嗎？”良鍀被老爸擰耳拎起，“好——您說。”
“你在高中畢業前，是不是仍會偶爾尿床？”
被人當面點破最羞事，良鍀急中辯解大喊，“我媽去世那段日子我很難過，夜裏總噩夢不斷，偶爾嚇出幾滴尿而已。”
“你說說自己最擅長幹什麽？”
良鍀差點脫口而出“做菜”！吞回話語間，又尚覺慶幸，如今遭遇諸多事，他已經無法確定自己是擅長做菜？還是歸功 於味覺厲害？
“你還活著嗎？”
明知故問之言，卻壓的良鍀不覺失神！“當然！”
“得知野貍目標不是你，你對那群畜生而言，還不如一塊臭魚死雞有價值，你有何感想？”
“白白虛驚一場，好不值得啊！”良鍀又答，“很憋屈。”
“那你聽好！”長發老頭點下良鍀額頭，“此時你人生遭遇，猶如野貍夜襲，只是噩夢而已！好多世間事，其實如夢如 幻，未到人死，皆非能大白，何存憋屈之意？心盲之時，要點 心燈，晴光照耀，朗朗解明。”
說完此番無頭無緒短話，長發老頭轉身走進主屋，一揮手間，燭光嗖地被點亮，火焰攢動，飽滿之音，再從屋內傳入良鍀的耳，“你遭此惡報，皆因貪婪，盲目惜情，不甘放手，若要咒消，覆生滋味，需離火舌迎坎水，血紅澆 滅惡言！此後可借咒之餘力，架出人生天梯，觀紅塵三幸， 再戰兩途二波，方可感觸上樂，圓滿所願。”
此後，他所講話語如雷音唱響，“南乾天直插北坤地，尚遙震雷響兌澤，風巽段艮覆！”
六舅爺急忙躬身作揖，良鍀不願跟上，冷不防背後撲來一 只野貍，沖撞上他的腰，向前邁步，地板打滑，弄得他撲騰跪地。
長發老頭在屋內喊，“花花別胡鬧。”
一直綠眼黑影跑進屋。
良鍀掃視著它，盯看門內燈影，揉腰氣笑，“天啊，我終於明白詛咒是怎麽被編造出來的。”
“你這後輩，蠢的可愛！”屋內傳出哈哈大笑，其後房門自動關上，然又餘音徐徐入耳，“良鍀，你作為贏善的外孫，應當學你姥爺，修善立功，續他當年風采。”
後面話言，則是雲南關索劇腔調大唱而出：
“要富不難多修路！想貴就要捐私塾！聲名只限積善成！高權尚宜德慧行！修此二十八字決，世間萬求自圓滿，若願出世悲山河，旭日耀命功德播。”
曲調先是蜿蜒，隨後高亢，再後變得舒緩，最終歸為低吟， 若飛箭刀影，直貫頭腳，激活良鍀憶起高二那年，自己與病床上母親那場對話，過往場景在眼前靈活生動的演繹，母親當年叮嚀話音，若蜻蜓點水激漣漪，若風吹雲散顯晴空。
良鍀靜靜屹立，若忘身形，不知時光流逝，直到後腦勺被人狠抽，“你……你……你簡……簡直丟人死啦！”良老爸咆哮如雷，“你剛剛沖到天祖爺房門前哭哭啼啼嚷嚷什麽？簡直目無尊長，良家臉面給你丟盡——”
“我哭了嗎？”良鍀摸摸臉頰，的確濕潤。他疑惑重重，想起些關鍵點，“難道你們剛才沒聽到天祖爺在唱歌？”
“你是瘋癲？還是臆癥？”良老爸拽拉著良鍀向外走，“別再丟人現眼。”
良鍀掙脫開，跑到屋門外大聲疾呼：“天祖爺，請你解惑！ 剛才你提到我姥爺贏善，對不對？你是否認識我曾姥爺？既然你綽號叫騎牛先生，這是巧合？還是早有安排？是你把我姥爺送給我曾姥爺的對嗎？”
門打開縫隙，一個巴掌伸出，恰好打中良鍀腦門！
“小夥年紀輕輕，小夥要相信科學！過去人，早成過去，哪有真假？過去事，那是光陰似箭，是不歸。”
良鍀聽不進勸誡，揪著話茬不放，“我曾姥爺和我姥爺他們去了哪裏？我小舅舅去了哪裏？”
“人到一定年紀，自然要消逝，要歸於宇宙；人未到那個年紀，卻悄然消失於世間，你問我的話，不如去盤問社會人口調查局，他們比我清楚。”
“看你年紀挺大，為何還能活著？”
“你要咒我早死嗎？我這人，一生活得一塌糊塗，哪能懂死！”
良鍀被噎，氣呼呼說不出話，洶洶一錘砸門怒吼，“故弄玄虛！”
剛轉身，就見六舅爺臉色鐵青，“你竟敢辱罵先祖！”他舉著煙袋鍋打來，良鍀閃身躲避，順著墻根逃竄。
下山路途，良鍀左思右想，自己歷經“夜半山宅被群貍恐嚇”與“辱罵先輩裝神弄鬼遭挨打”的事件，若用文過飾非的方式回顧歷程，他的諸多疑問與諸多感悟，同彼緣長，正在紐結長成一棵大樹，上頭掛著幾碗不值炫耀又不值捧腹暢笑的心 靈雞湯。
如同很多曾經揚言自身，曾在人生低谷，受到哪類神秘指引的前輩偉人，在某個特別時刻，突然悟了，才得以度過厄難， 抵達人生高峰。
良鍀卻不知何因，也是心懷著定能實現的美夢 沖動，也會淺淺有悟，可當試圖總結如何向前邁步，那絲絲征 兆，卻像滑溜泥鰍般，突地逃脫不見影，壓根不存在般。
來來往往挑戰數回，良鍀索性放棄捕捉。
當他開始這麽決定時，一行三人恰好下達山腳，他隨後變得暈乎乎，在父親協助下，披蓋上超市棉被，半躺在三輪車內，昏昏沈沈被帶下山，回到祠堂後， 他就地取來蒲團當枕，開始一場渾睡。
有些神秘教派理論講，當一個人即將走出低谷，夢神會給 出特別提示，良鍀什麽夢都沒做，閉眼就像滑入深冬地窖。
第二天早上，沒人來喊醒他，估計大家心知肚明，祠堂裏正昏睡那個家夥，還不具備參透人生的高深智慧，一時半會是無法看清詛咒及其深意，活該錯過八點半祠堂外那桌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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