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四個下旬：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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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四個下旬：04
捂著不斷湧血的鼻子，良鍀避開西圖瀾婭餐廳熱鬧人群，閃身進入後廚，從側門抵達後院。正舉著噴壺給香草澆水的馬安迪，猛然瞧見良鍀滿臉是血模樣，嗖一下，從吧臺內攀跳而出，跑到他跟前。
“老板，你沒事吧？”馬安迪盯著良鍀，倒吸冷氣，喉間傳出咕咚咚聲響，像是氣噎，又像咽口水聲，“要不要我送你去看醫生？”
下屬關心，令良鍀一瞬心暖，疼痛仿佛減弱，他瞧見馬安迪眼球布滿血絲，瞳孔因緊繃與疲憊，顯出詭異金色，不由一陣自責。
“應該沒大礙！”良鍀說，“你趕緊下班，回家補覺！清掃的活，明早我來做。”
他猜測到所有留守西圖瀾婭餐廳工作的下屬們，今晚服務超多“難伺候”賓客，於是又叮囑道，“你告訴後廚和前廳同事， 今晚提前1小時下班。”
馬安迪取來幹凈方巾，“你先擦下臉和脖子，我去弄些冰塊冷敷！”
良鍀捂著鼻，仰躺在後院偏僻角落椅上，看著夜空，回顧這一天，喃喃自語：世上不分青紅皂白的癲狂成癖的人，可真多啊。
一陣香風吹來，桂樹上飄落花瓣，撲向他臉上， 他真想就此閉眼，永遠睡去，就在他迷迷糊糊間，意識飄散時，有個奇怪鈴聲響起。
良鍀逐漸回神，發現他的手機正在響鈴，是X教授打來的。
“下班了沒？”X教授開朗笑聲傳來，“走啊，出去喝一杯！”
良鍀一手捏著鼻子，“今天不行，還有事……沒忙完。”
“怎麽了？聲音嗚嗚咽咽的，感冒了？還是受委屈了？出來喝一杯吧，我來開導你。”
“教授，我想請教一個問題：你被人誤解過嗎？”
“每個人思考問題的立場與方式都不同，只有看透和沒看透的關系，何來誤解？”
“所以你從來沒被誤解過？”
“你看呀，你現在就誤解了我的意思！我是說，誤解本身其實並不存在，是人的境界，決定我們看待誤解的概念，就像一個小孩向動物園裏的獅子扔一根香蕉，在飼養員、家長與其它游客看來，含義絕對不一樣。”
“如果境界不夠，那還有沒有消除誤解的方式？”
“心不在意，何來煩惱？”
良鍀若有所思，沈默數秒，直到馬安迪拿著冰袋走來遞給他。
“教授，謝謝你！等改日我請你喝，今天我實在……實在脫不開身。”
X教授笑答，“行！有需要幫忙的話，到研究所找我！或者你就用腦電波想一想我，呼喊一下我的名字，說不定我就立刻出現呢。”
良鍀被X教授的幽默逗笑，“我相信我們意念早就相通！要不然每次我一遇到問題，為什麽你總是恰恰好的打來電話或出現呢？”
良鍀掛斷電話，依然仰著脖，看著夜空，倆冰袋分別敷在鼻子兩側。
“老板，其實我和你能相見，也是一種緣分呢。”馬安迪轉身離開前說，“我很珍惜這段時光。”
良鍀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笑著揮揮手，他怕一開口，說出來的那意思，不能代表心中所想。如今西圖瀾婭餐廳生活是他人生的唯一，他何止珍惜？！
這裏，這裏的人，這裏的萬物，這裏的時光，是他握在手心裏的未來。
第二天早早醒來，一切都亂套。
渴望飽睡一宿的良鍀，渾身酸疼，昏昏沈沈，他吃下七八枚醋泡姜片提神，又灌杯加兩盎司威士忌的熱咖啡驅除疲憊，開始打掃後院、清理後廚與擦拭前廳，因他昨晚體恤下屬放他們提前歸家，清潔一場宴會後的重活，只能獨自消受。還好早前經營“庭竹”西圖瀾婭餐廳期間，他練出麻利功夫，接近上午十點，西圖瀾婭餐廳就能以幹凈面貌接客營業。
等良鍀帶著臭汗，回房洗澡換衣完畢，員工們已各歸其位，開始新一天餐飲生活，隨後他精神抖擻，現身後廚，核準半成品菜肴質量，然而食物入口，卻像品鑒不同質感抹布，吃不出美好滋味。
良鍀直接將這種狀況，歸到自己起太早，缺睡眠且心躁而導致。
數小時後，美男西圖瀾婭餐廳主廚們逐漸發現良老板的異常：不小心灌半碗腌泡菜白醋的老板，在梅小紅追問“你沒酸倒牙嗎”與“胃口燒疼了吧”後，竟直言沒大礙，引起大家警覺。
接著良老板給主廚馬西腌制的鹹螺肉，提提口味意見時，對著淋滿辣汁味增芝麻碎螺肉，直呼 “不夠鹹鮮”，馬西被迫重做兩遍，依舊沒被通關，只好找來其它主廚當評判，結果是少數服從多數，老板落敗，續而不得不接受眾人建議，去品鑒斯考特故意加工的奶油湯，見老板眼不眨的仰脖喝下齁鹹湯水，眾下屬恨不得向他嗓內倒蜂蜜補救。
在老板放下碗，大聲宣告“味道還可”剎那，現場主廚們，面面相覷，如臨大敵。
良鍀瞧著大家“驚悚”表情，內心警鐘長鳴，急燥吆喝幾句“開工！開工！”之後轉身逃到後院，吩咐馬安迪端來熱茶，喊上黃拉拉，裝模作樣地核定新一周宣傳推廣，然後趁著午餐高峰繁忙，無人註意時，他偷偷折回後廚，將兩天前從贏家食譜上借鑒的“石耳太參煨鹿肉”，從大石鍋內盛半碗， 匆匆端向廂房。
他先用茶水漱口完畢，大喝一口湯，大咬一口鹿肉——品鑒數次， 湯與肉，全都沒滋沒味！
他拿起鹽瓶、胡椒與孜然粉，撒碗上一層，悲憤地攪三拌四，忙送入口，肉汁濃稠，鹿肉彈軟，太參咬起來帶勁，一切都恰好，唯獨鹹、辣、香、辛的滋味，如白飯，味道感觸全部消失。
一直處於擔驚忍怕的良鍀，沒抓牢手中瓷勺，失手掉落，在地上彈跳兩下，碎成數段。
這一幕，恰被抵達西圖瀾婭餐廳的 Jane 看到，她身著灰白職業裝，雖有點疲憊，可透著股利索勁。
“精力還沒恢覆嗎？昨天你們離開後， 我被方方拉著重新部署化妝品推廣計劃，挨到淩晨四點半才睡覺。”她悄聲透漏，“小 E 可能會成為方方公司第二季度計劃的形象代言人。”
“回頭要開瓶酒恭喜他！”
“你可別胡鬧添亂。”她放松著脖頸，“有些事，要學著裝作不知不聞，這才是上策。”
“你的境界真是高不可攀！”
“你要多努力。”
“你一直是我的職業榜樣。”看到對方墨鏡上反射出自己疲頹，良鍀強提歡趣，“以後我要多向老師學習，早日變身交際高手。”
“還有呀，你多練練火眼金睛，總歸沒壞處。”她從包內抽出沓文件，“方方公司最新項目書，你有空多讀讀，漲下見識，學學如何跨行業打造產品。”她和藹可親囑托，“我的好徒弟喲，有個詞兒，叫命運空翻，聽說過？”
“像體操運動員那樣，跳躍到空中，翻七八個跟頭？”
“命運在空翻，不是身體！”她逐字強調，“人一輩子， 若能翻個兩三次，能稱得上奇跡，一生翻七八回，那是偉人轉世。”
她解答著，“有些時候，要用違反事態發展的客觀規律，去思考去做事，當你試著不把急功近利，當成某種貶義詞，而是中庸角度理解，從改命層次來看，這就是空翻！。”
“拔苗助長去改命嗎？除非真被神仙點名眷顧，才能獨善其身吧？”
“一切改變，都是由人類自身創造的，”她放言高論，“小 E 想獲盛名，就需要空翻命運，要抱有不二之信，信自己所行能成功，奇跡才會降臨——拋開道德評判，這難道不需要膽魄嗎？好在他還沒結婚，具備取舍一段情感的權利！所以你萬萬不要因此低看小E，這批男孩子，來參加真人秀目的是什麽？可不是掙錢啊！你要看清關鍵， 沒必要做無用的勸慰。”
見老師用如此警告自己，良鍀很想配合著送出笑臉與讚嘆， 實際上在談話期間，他呆若木雞。
一個人，渴望命運能空翻，需具備能跳躍離地，然後再空翻的基礎力，如果賴以生存的味覺功能失調，強撐去翻跟頭，硬去改命運，恐怕他只會摔出嘴啃泥下場。
午餐高峰過去，良鍀抱著僥幸心理，假裝要喝 Shooter，他用蜂蜜、苦精與檸檬汁自調入水，先灌口蜂蜜水，沒甜！
他又撒鹽在舌頭，灌下檸檬水，沒鹹！也沒酸！
最後他端起苦精水，緩慢飲著，大約喝下半杯，接著他轉身離開，盡管沒喝出苦味，但心頭流出那些苦水，能裝滿100 個瓶子，能下場酸雨。
良鍀心急如焚！
從西圖瀾婭餐廳開業至今，他首次沒參加午間例會，塘塞出個“表弟有急事” 的理由，把自己送進醫院急診。
醫生用口腔鏡，敲打良鍀舌苔，拿刺針戳他的扁桃體，用鑷 拉扯他舌底穴位，命良鍀用碘酒漱口，躺上升降椅，揪出治療醫器中一根金屬管，旋開按鈕，開始沖洗他口腔，最後舉著吹出熱風的噴頭，烘幹他舌苔粘 膜。
醫生讓良鍀坐正，送來葡萄糖和生理鹽水飲品，讓他測試。
良鍀給出沒滋味反饋後，醫生皺著眉，出聲嘆息著，滑動筆桿，在電腦上上寫診 斷：患者在16 小時前，鼻部遭遇過重創，可能因此引發副作用，導致味蕾暫失功能。
良鍀盯著診斷結果，整個情感系統，突然貧乏無力。
對於依靠味蕾打拼人生的廚師，面對診斷結果一刻的感受，就像歌唱音樂家被剝奪掉聲帶，徹底失去踏上舞臺的機會。
良鍀預感自身，已經將被扔出烹飪世界，不得不與那些甜美、酸澀、香濃、甘苦、滑膩、清爽、均衡、綿軟類的食材，與那些口齒留香、 垂涎三尺、望眼欲穿、食指大動、玉盤珍饈、秀色可餐、回味無窮、唇齒留香、色味俱佳的津液奔湧的美味，做出永久告別。
“除去鼻子受創，你近來有沒有遭受過其它刻骨銘心的刺激？”醫生安撫良鍀，“我們身體經歷過狂怒、驚恐，或嚴重焦慮、過分悲傷，或者過於疲勞，味覺靈敏度會下降低，嚴重的話，就會導致味覺系統暫時失靈！你要放寬心，積極調整心態， 或許很快就能恢覆健康。”
“最壞結果是什麽？”
“一輩子吃不出滋味。”
前天，良鍀在美男西圖瀾婭餐廳為員工們開晨會，熱情洋溢的為“面對最壞人生該有什麽打算”做發言總結時，特別提出“放下過去” 與“勇往直前”的良好心態，那時他認為自身已經達標，他已接受戴婉嫁給別人，接受 Jane 經商頭腦比自己強大幾十倍， 接受良老爸和他斷絕父子關系，接受一輩子可能沒多高變有錢人的概率，還接受以後撞見雷牧後要繞圈逃遠，甚至哪怕未來在北京八環外某敬老院內孤苦終老，良鍀皆做出接受準備——可唯獨沒預料過，他的人生要去接受“味覺失靈”。
“能治療好嗎？”
醫生有點無奈，“最糟糕狀況是鼻骨額竇與腦垂體經受外部擊，導致神經永久出問題，但感官反應失靈，需用多次仔細排查，需要患者花費時間配合檢測。”
“我可以接受開刀手術！”
“找到病竈，就能開刀，若沒找到，醫院就沒轍！這樣吧， 我給你開幾幅中藥，先慢慢調理，數日後，我會通知您來覆查。”
“真不能治好嗎？”
“醫院不能亂給承諾！”醫生勸慰，“味覺雖重要，然而人一旦拋開享受食物的口舌之欲，對生活所產生影響並不算很大！你別苦著臉，要放松心情，擺正心態，醫治路上，這很重要。”
醫生見他不答，小心翼翼地問，“你做什麽職業？”
“餐飲！”良鍀失魂般，“我在後天還有場甜點比賽。”
醫生遞出藥單，沒再多說話，看良鍀眼神，盡是抱歉與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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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你沒事吧？”馬安迪盯著良鍀，倒吸冷氣，喉間傳出咕咚咚聲響，像是氣噎，又像咽口水聲，“要不要我送你去看醫生？”
下屬關心，令良鍀一瞬心暖，疼痛仿佛減弱，他瞧見馬安迪眼球布滿血絲，瞳孔因緊繃與疲憊，顯出詭異金色，不由一陣自責。
“應該沒大礙！”良鍀說，“你趕緊下班，回家補覺！清掃的活，明早我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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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鍀捂著鼻，仰躺在後院偏僻角落椅上，看著夜空，回顧這一天，喃喃自語：世上不分青紅皂白的癲狂成癖的人，可真多啊。
一陣香風吹來，桂樹上飄落花瓣，撲向他臉上， 他真想就此閉眼，永遠睡去，就在他迷迷糊糊間，意識飄散時，有個奇怪鈴聲響起。
良鍀逐漸回神，發現他的手機正在響鈴，是X教授打來的。
“下班了沒？”X教授開朗笑聲傳來，“走啊，出去喝一杯！”
良鍀一手捏著鼻子，“今天不行，還有事……沒忙完。”
“怎麽了？聲音嗚嗚咽咽的，感冒了？還是受委屈了？出來喝一杯吧，我來開導你。”
“教授，我想請教一個問題：你被人誤解過嗎？”
“每個人思考問題的立場與方式都不同，只有看透和沒看透的關系，何來誤解？”
“所以你從來沒被誤解過？”
“你看呀，你現在就誤解了我的意思！我是說，誤解本身其實並不存在，是人的境界，決定我們看待誤解的概念，就像一個小孩向動物園裏的獅子扔一根香蕉，在飼養員、家長與其它游客看來，含義絕對不一樣。”
“如果境界不夠，那還有沒有消除誤解的方式？”
“心不在意，何來煩惱？”
良鍀若有所思，沈默數秒，直到馬安迪拿著冰袋走來遞給他。
“教授，謝謝你！等改日我請你喝，今天我實在……實在脫不開身。”
X教授笑答，“行！有需要幫忙的話，到研究所找我！或者你就用腦電波想一想我，呼喊一下我的名字，說不定我就立刻出現呢。”
良鍀被X教授的幽默逗笑，“我相信我們意念早就相通！要不然每次我一遇到問題，為什麽你總是恰恰好的打來電話或出現呢？”
良鍀掛斷電話，依然仰著脖，看著夜空，倆冰袋分別敷在鼻子兩側。
“老板，其實我和你能相見，也是一種緣分呢。”馬安迪轉身離開前說，“我很珍惜這段時光。”
良鍀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笑著揮揮手，他怕一開口，說出來的那意思，不能代表心中所想。如今西圖瀾婭餐廳生活是他人生的唯一，他何止珍惜？！
這裏，這裏的人，這裏的萬物，這裏的時光，是他握在手心裏的未來。
第二天早早醒來，一切都亂套。
渴望飽睡一宿的良鍀，渾身酸疼，昏昏沈沈，他吃下七八枚醋泡姜片提神，又灌杯加兩盎司威士忌的熱咖啡驅除疲憊，開始打掃後院、清理後廚與擦拭前廳，因他昨晚體恤下屬放他們提前歸家，清潔一場宴會後的重活，只能獨自消受。還好早前經營“庭竹”西圖瀾婭餐廳期間，他練出麻利功夫，接近上午十點，西圖瀾婭餐廳就能以幹凈面貌接客營業。
等良鍀帶著臭汗，回房洗澡換衣完畢，員工們已各歸其位，開始新一天餐飲生活，隨後他精神抖擻，現身後廚，核準半成品菜肴質量，然而食物入口，卻像品鑒不同質感抹布，吃不出美好滋味。
良鍀直接將這種狀況，歸到自己起太早，缺睡眠且心躁而導致。
數小時後，美男西圖瀾婭餐廳主廚們逐漸發現良老板的異常：不小心灌半碗腌泡菜白醋的老板，在梅小紅追問“你沒酸倒牙嗎”與“胃口燒疼了吧”後，竟直言沒大礙，引起大家警覺。
接著良老板給主廚馬西腌制的鹹螺肉，提提口味意見時，對著淋滿辣汁味增芝麻碎螺肉，直呼 “不夠鹹鮮”，馬西被迫重做兩遍，依舊沒被通關，只好找來其它主廚當評判，結果是少數服從多數，老板落敗，續而不得不接受眾人建議，去品鑒斯考特故意加工的奶油湯，見老板眼不眨的仰脖喝下齁鹹湯水，眾下屬恨不得向他嗓內倒蜂蜜補救。
在老板放下碗，大聲宣告“味道還可”剎那，現場主廚們，面面相覷，如臨大敵。
良鍀瞧著大家“驚悚”表情，內心警鐘長鳴，急燥吆喝幾句“開工！開工！”之後轉身逃到後院，吩咐馬安迪端來熱茶，喊上黃拉拉，裝模作樣地核定新一周宣傳推廣，然後趁著午餐高峰繁忙，無人註意時，他偷偷折回後廚，將兩天前從贏家食譜上借鑒的“石耳太參煨鹿肉”，從大石鍋內盛半碗， 匆匆端向廂房。
他先用茶水漱口完畢，大喝一口湯，大咬一口鹿肉——品鑒數次， 湯與肉，全都沒滋沒味！
他拿起鹽瓶、胡椒與孜然粉，撒碗上一層，悲憤地攪三拌四，忙送入口，肉汁濃稠，鹿肉彈軟，太參咬起來帶勁，一切都恰好，唯獨鹹、辣、香、辛的滋味，如白飯，味道感觸全部消失。
一直處於擔驚忍怕的良鍀，沒抓牢手中瓷勺，失手掉落，在地上彈跳兩下，碎成數段。
這一幕，恰被抵達西圖瀾婭餐廳的 Jane 看到，她身著灰白職業裝，雖有點疲憊，可透著股利索勁。
“精力還沒恢覆嗎？昨天你們離開後， 我被方方拉著重新部署化妝品推廣計劃，挨到淩晨四點半才睡覺。”她悄聲透漏，“小 E 可能會成為方方公司第二季度計劃的形象代言人。”
“回頭要開瓶酒恭喜他！”
“你可別胡鬧添亂。”她放松著脖頸，“有些事，要學著裝作不知不聞，這才是上策。”
“你的境界真是高不可攀！”
“你要多努力。”
“你一直是我的職業榜樣。”看到對方墨鏡上反射出自己疲頹，良鍀強提歡趣，“以後我要多向老師學習，早日變身交際高手。”
“還有呀，你多練練火眼金睛，總歸沒壞處。”她從包內抽出沓文件，“方方公司最新項目書，你有空多讀讀，漲下見識，學學如何跨行業打造產品。”她和藹可親囑托，“我的好徒弟喲，有個詞兒，叫命運空翻，聽說過？”
“像體操運動員那樣，跳躍到空中，翻七八個跟頭？”
“命運在空翻，不是身體！”她逐字強調，“人一輩子， 若能翻個兩三次，能稱得上奇跡，一生翻七八回，那是偉人轉世。”
她解答著，“有些時候，要用違反事態發展的客觀規律，去思考去做事，當你試著不把急功近利，當成某種貶義詞，而是中庸角度理解，從改命層次來看，這就是空翻！。”
“拔苗助長去改命嗎？除非真被神仙點名眷顧，才能獨善其身吧？”
“一切改變，都是由人類自身創造的，”她放言高論，“小 E 想獲盛名，就需要空翻命運，要抱有不二之信，信自己所行能成功，奇跡才會降臨——拋開道德評判，這難道不需要膽魄嗎？好在他還沒結婚，具備取舍一段情感的權利！所以你萬萬不要因此低看小E，這批男孩子，來參加真人秀目的是什麽？可不是掙錢啊！你要看清關鍵， 沒必要做無用的勸慰。”
見老師用如此警告自己，良鍀很想配合著送出笑臉與讚嘆， 實際上在談話期間，他呆若木雞。
一個人，渴望命運能空翻，需具備能跳躍離地，然後再空翻的基礎力，如果賴以生存的味覺功能失調，強撐去翻跟頭，硬去改命運，恐怕他只會摔出嘴啃泥下場。
午餐高峰過去，良鍀抱著僥幸心理，假裝要喝 Shooter，他用蜂蜜、苦精與檸檬汁自調入水，先灌口蜂蜜水，沒甜！
他又撒鹽在舌頭，灌下檸檬水，沒鹹！也沒酸！
最後他端起苦精水，緩慢飲著，大約喝下半杯，接著他轉身離開，盡管沒喝出苦味，但心頭流出那些苦水，能裝滿100 個瓶子，能下場酸雨。
良鍀心急如焚！
從西圖瀾婭餐廳開業至今，他首次沒參加午間例會，塘塞出個“表弟有急事” 的理由，把自己送進醫院急診。
醫生用口腔鏡，敲打良鍀舌苔，拿刺針戳他的扁桃體，用鑷 拉扯他舌底穴位，命良鍀用碘酒漱口，躺上升降椅，揪出治療醫器中一根金屬管，旋開按鈕，開始沖洗他口腔，最後舉著吹出熱風的噴頭，烘幹他舌苔粘 膜。
醫生讓良鍀坐正，送來葡萄糖和生理鹽水飲品，讓他測試。
良鍀給出沒滋味反饋後，醫生皺著眉，出聲嘆息著，滑動筆桿，在電腦上上寫診 斷：患者在16 小時前，鼻部遭遇過重創，可能因此引發副作用，導致味蕾暫失功能。
良鍀盯著診斷結果，整個情感系統，突然貧乏無力。
對於依靠味蕾打拼人生的廚師，面對診斷結果一刻的感受，就像歌唱音樂家被剝奪掉聲帶，徹底失去踏上舞臺的機會。
良鍀預感自身，已經將被扔出烹飪世界，不得不與那些甜美、酸澀、香濃、甘苦、滑膩、清爽、均衡、綿軟類的食材，與那些口齒留香、 垂涎三尺、望眼欲穿、食指大動、玉盤珍饈、秀色可餐、回味無窮、唇齒留香、色味俱佳的津液奔湧的美味，做出永久告別。
“除去鼻子受創，你近來有沒有遭受過其它刻骨銘心的刺激？”醫生安撫良鍀，“我們身體經歷過狂怒、驚恐，或嚴重焦慮、過分悲傷，或者過於疲勞，味覺靈敏度會下降低，嚴重的話，就會導致味覺系統暫時失靈！你要放寬心，積極調整心態， 或許很快就能恢覆健康。”
“最壞結果是什麽？”
“一輩子吃不出滋味。”
前天，良鍀在美男西圖瀾婭餐廳為員工們開晨會，熱情洋溢的為“面對最壞人生該有什麽打算”做發言總結時，特別提出“放下過去” 與“勇往直前”的良好心態，那時他認為自身已經達標，他已接受戴婉嫁給別人，接受 Jane 經商頭腦比自己強大幾十倍， 接受良老爸和他斷絕父子關系，接受一輩子可能沒多高變有錢人的概率，還接受以後撞見雷牧後要繞圈逃遠，甚至哪怕未來在北京八環外某敬老院內孤苦終老，良鍀皆做出接受準備——可唯獨沒預料過，他的人生要去接受“味覺失靈”。
“能治療好嗎？”
醫生有點無奈，“最糟糕狀況是鼻骨額竇與腦垂體經受外部擊，導致神經永久出問題，但感官反應失靈，需用多次仔細排查，需要患者花費時間配合檢測。”
“我可以接受開刀手術！”
“找到病竈，就能開刀，若沒找到，醫院就沒轍！這樣吧， 我給你開幾幅中藥，先慢慢調理，數日後，我會通知您來覆查。”
“真不能治好嗎？”
“醫院不能亂給承諾！”醫生勸慰，“味覺雖重要，然而人一旦拋開享受食物的口舌之欲，對生活所產生影響並不算很大！你別苦著臉，要放松心情，擺正心態，醫治路上，這很重要。”
醫生見他不答，小心翼翼地問，“你做什麽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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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遞出藥單，沒再多說話，看良鍀眼神，盡是抱歉與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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