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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問問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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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問問自己的心

油門一踩到底,車子飛快地沖出了監管局。

沈熹微握著方向盤的手越收越緊,右手的幾根指頭已經腫了起來,該白的白,該紅的紅,她卻麻木的感覺不到痛。

眼底的嗔怒沖散了積蓄滿溢的濕意,激紅了雙瞳。

微微乖,吃了藥就不痛了——

哎呦我的寶貝,媽媽最愛的寶貝——

小公主你是掉進哪個兔子洞了?裙子都花得變了樣!

我這小棉襖啊,三伏天加熱,三九天漏風——

寶貝不哭,媽媽沒事——

寶貝,對不起——

......

母親的死,是沈熹微從來不願意回憶的事,確切的說,是不願面對,以至於十幾年過去,她對當年的事,忘得差不多了。

若問她對她的死是否有疑慮...

有,但痛苦大於疑慮...

短短一個月,自己的家翻天覆地,支離破碎。

年幼的她,理解不了那麽覆雜的事,但更無法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動接受這一切。

失去妻子的丈夫,失去母親的女兒,陷入痛苦中的兩父女要麽相互折磨,要麽相互治愈。

但她和沈臨淵不屬於這兩種情況。

因為他們很忙,忙著換城區,忙著搬家。

十二歲的她,要適應轉學,適應陌生的環境,適應母親忽然去世而帶來的混亂,也要盡最大的努力保持冷靜乖順,因為祖父祖母的年紀大了,光是照顧她生活已經很吃力了,又哪裏顧得上她的心理...

而她的父親,忙著為亡妻覆仇,忙著四處奔波,尋找證據,忙著遠離他的女兒,那個他一見到便會想起妻子的女兒。

從前她不懂,現在懂了,卻不如不懂。

......

因為被迫掙紮,被迫痛苦,沈熹微忽略了許多細節。

比如一向溫柔嫻靜的母親為何會突然患上抑郁癥,既然嚴重到輕生,早該就醫才對,以她父母的親密程度,父親不會察覺不到。

的確,母親出事前的幾天,忽然變得心事重重,常常走神,似乎在擔憂著什麽,但絕不是情緒失控、精神失常的狀態,更沒有悲天憫人要死要活。

唯獨那晚...

要知道,她已經不再是需要被哄睡的年紀了,她詫異於母親的心血來潮,也困惑於母親露出的、她從未見過的傷感...

母親摟著她說了許多話,彼時聽起來都是些日常瑣碎的叮囑,誰會想到那是訣別?

......

車窗外的景象疾馳倒退,那些或有意或無意、或遺忘或忽略的細節,也在她腦海中上演著幻燈閃映。

怒火、恨意,自責、愧疚,種種覆雜擊穿了心神。

這麽多年,竟然什麽都不知道,她最該恨的應該是自己才對!

無休無止的怨,無休無止的怒,說到底,她所不滿的,是被父母的拋棄,是忽然之間、毫無預料的改變,是心中懷有的無數個為什麽,卻沒有人能給她解答,然而除了責怪,她從沒真正試圖理解過他們。

很奇怪,她為什麽會覺得他們不愛自己呢?她為什麽會覺得自己真的盡力了?

沈臨淵的選擇,即便讓她難以理解,可這幾年,明明有那麽多機會,她卻從未給過他好臉色,更是在後來的案件中對他的意圖產生連連質疑。

最終放棄拯救他的,是她這個女兒才對。

......

她讓母親承受著不公,孤零零地等在另一個世界...

她怨懟著有苦難言的父親,任他獨自掙紮...

這麽多年,她到底做了些什麽?

這麽多年,她又做對了什麽?t

......

......

魏滿眉目緊縮,薄唇抿成僵直的線條,同樣的油門踩到底,但眼底流露的不是怒不可遏,而是灼心的擔憂。

車載電話持續不斷的撥號中,而對面始終無人接聽......

接到魏仁的電話時,他已經在書房發楞了許久。

他知道今天是唐守德的審訊,早飯時她淺淺提過一句,心中的憂慮即從那開始了。

如果可以,他希望她從未經歷過這些......

事務所沒尋到人,他便知道她會去的地方就只有那裏了。

......

......

南山墓園,沈臨淵和羅美蘭的墓前,沈熹微雙眼紅腫,一動不動地跪坐在墓前,望著墓碑上父母的遺照出神,地面冰冷堅硬,膝蓋傳來陣陣刺痛僵麻,右手的指骨腫的老高,幾道縱橫交錯的傷口翻著皮肉,在這天寒地凍下血液已經凝結,卻紅得透青發紫。

但這些,她統統無暇理會。

該慶幸此刻她沒有在審訊室繼續面對唐守德,否則內裏那燒得橫沖直撞的怒火怕是會將她僅有的理性燃燼。

她常年打拳,修身養性,對周遭永遠一派泰然的模樣,不假,但她很清楚,自己的本性與單純良善沾不上邊,如今的溫順,不過是因為她為自己量身打造了一座安全屋,設定了一系列邊界,將所有的乖戾圈在裏面。

可是她知道,它們在叫囂,在掙紮,想要沖出牢籠,以惡意回擊惡意。

魏滿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她的軀殼在勉力維持著禁制,如此寂靜,又如此喧囂。

他不由的一怔,隨即又註意到她手上的傷,心疼得陣陣發麻,眼底的隱忍險些剎不住。

魏滿走過去,輕輕的扶上沈熹微的肩頭。

“微微......”聲音很輕,包裹著克制。

溫煦的木香飄來時,沈熹微就知道來人是誰。

她回頭,擡眼看向他,躁動有那麽一瞬間的平息,隨即轉換成另外的方式流瀉而出。

雙眸迅速的蘊滿水氣,還未出聲,眼淚便滑落。

魏滿靠近,輕輕環住她,滴滴滾燙的淚珠落下,砸在他的手臂上。

想說的話,都變成了嗚咽悲鳴,她揪著他的衣袖,將自己埋進他的懷裏,既是尋求安慰,也是想為自己加上一重枷鎖,絕對...不能失控。

魏滿讀懂了她的心思,沒有人比他更懂了。

“沒事的,我都知道的...哭吧,哭出來就好了,一切都會好的,都會好的...”

她哭得撕心裂肺,他從未見過她如此激烈的情緒,仿佛整個人被絕望錘入深坑,崩潰的歇斯底裏。

他一下一下輕拍著她的背,像安慰著受驚的幼獸。

魏滿低頭看著她單薄的制服,淺淺皺眉,伸手拉開自己的外套,將凍得渾身冰冷,面色青白的人整個裹住,重新擁進懷裏。

不知過了多久,沈熹微的情緒漸漸歸於平靜,可她卻沒有起身,仍舊蜷縮著,貪戀著溫暖的懷抱。

“魏小十...”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茫然開口,“你都知道了?”

魏滿抿了抿唇,眼底一片覆雜。

“恩,魏叔告訴我了...關於你母親的事...”

“......”沈熹微默了默,眼底閃過一絲絮亂,“不止吧,他應該也說了我差點對唐守德出手的事,所以才會讓你來找我...”

魏仁當然了解沈熹微的性子,骨子的叛逆乖張,否則也不會逼她練太極。

正是因為了解,所以他也知道她在意什麽,顧忌什麽,比如魏滿的身體狀況。

沈熹微就是再失控,也會在這人面前收斂的。

魏滿面色沈靜,清瘦寬大的手掌一下一下撫摸著她的頭,將嘆息藏進了心底,“微微,那並不是你的錯,沒人有資格要求你必須冷靜面對弒母兇手,人心都是肉長的,你該怒該恨。”

懷裏的人一滯,隨即幽幽開口:“如果我說,我是真的想殺了他呢?”

他收緊了手臂,將她圈得更牢,眼底掙紮著不明的情緒,“微微,伯父伯母很愛你,我不認為他們在做選擇的時候,會沒有考慮到你得知真相後該有多痛苦,可他們還是選擇了這個結局,你覺得是為什麽?”

她的氣息一滯,隨即離開他的懷抱,仰首看著他,淒然地扯了下嘴角,“為什麽...為了正義嗎?”

...這多可笑。

“你知道,唐守德是怎麽落馬的嗎?是因為他罪有應得嗎?呵——”她雙瞳幽深得發寒,波動著異樣的暗潮,一聲冷笑充滿譏嘲諷刺,“是因為他背後那個不知是什麽鬼的混賬東西瞧不上他了,沒有執行官再幫他善後了!

你知道他為什麽連取保候審都做不到嗎?是因為我將曾國林留下的罪證甩給了與唐氏交好的那些政客的對家!

如今的世道難不成是比誰更狠、更臟、更無恥嗎?我知道事情不是非黑即白,世界永遠不可能肅清,可現在的鯨城,已經爛透了!我不期待它公平,但我絕對不能原諒它讓渴望正義的人窮其一生卻只能落得含恨埋骨的下場!”

從古至今,殺人,償命。

被壓抑住的憤怒和仇恨再次升起造亂的苗頭,她死死地握著拳頭,像是身體裏住著嗜血的野獸,戾氣暴漲。

......

魏滿的眸光晃動著輕顫,可與其說那是震撼,不如說是擔憂。

他蹲下身子,平視著她怒意肆虐的雙眼,一字一句,沈靜的開口:“父母之愛子,當為其計深遠。你的父母,他們難道不清楚現實不公,這裏很爛嗎?相反,他們很清楚...仍選擇如此,固然是希望你能平安長大,但我覺得,他們更想告訴你,什麽是他們認為的正確,想讓你知道,在面臨這些選擇時,該篤守的是什麽...他們是在言傳身教......微微,你可以氣,可以恨,更可以覆仇,打破一切你厭惡的不公,做任何你想做的選擇,那無所謂對錯。只是,在那之前,問問你自己的心,不要因一時激憤毀了它,也毀了他們的期待。”他的手臂微微用力,再次將她擁住,“無論如何,我都在...”

也許是他的話起了作用,片刻後,她僵硬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

魏滿看到她的神情轉變,終於暗自松了口氣。

觸及到他飽含深意的視線,沈熹微心中不覺簌簌,她閃躲著看向墓碑上父母的照片,目光逐漸恢覆了些許清明。

......

沈熹微開來的執勤車被留在了墓地,先不說她那腫脹的右手,魏滿實在不放心讓她帶著這種狀態去開車,便硬將人塞進了自己的車,直接帶去了醫院處理傷口,隨後又將人領回了收藏館。

踩上收藏館的旋轉樓梯,聞著手上的藥味,沈熹微的腦子仍有些發木。

她轉頭,不解地看著魏滿:“帶我來這兒做什麽?我不需要用藝術來治愈...”

主要是她也看不懂。

魏滿搖頭,不由得笑嗔:“治愈不了,是因為那些無法讓你共情。”

沈熹微:......直白一點,我也能接受,比如我就是缺少藝術細菌...

.......

收藏館二層,魏滿帶著沈熹微來到最裏面的一個房間,在門前駐足。

他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把銅制的鑰匙,造型覆古的像是用來開啟童話故事裏的寶盒,他把它放到沈熹微手上。

她擡頭,目光詢問。

魏滿沒說話,眼神示意她自己開門。

沈熹微眉尾輕挑。

“潘多拉的魔盒還是薛定諤的貓?”

魏滿輕笑,“灰姑娘的梳妝匣行嗎?”

沈熹微露出好奇的神情。

插入鑰匙,轉動,開門。

房間一片漆黑。

她狐疑地瞥了眼身邊的人。

魏滿聳聳肩。

沈熹微吐槽著他的故弄玄虛,隨即擡腳走了進去,伸手摸索著墻壁,按下開關,照明亮起。

再擡頭時,入目的景象,讓她呆呆地楞在原地。

房間裏,交錯陳列著數張簡易吊頂屏風,由入口處,延伸至房間的盡頭。

四周的墻壁裝飾著奶白薄荷絲絨,在中性調的燈光下,將屋內的氛圍烘得柔軟清涼。

屏風雖簡潔,但上面錯落有致的掛著尺寸大小不一的畫,大多都是人像,從俏皮的孩童到青澀的少女,再到雋秀清麗的美人...

主角都是同一個,都是她。

沈熹微的目光流轉於各個屏風,畫裏的人,一顰一笑的靈動,眉眼間跳躍著的活力,那麽栩栩如生。

她從不知道自己在他眼中是這樣的,就連她自己都不記得這樣的曾經。

心底的那片柔軟酸酸麻麻。

“都是你畫的?我怎麽一幅都沒見過。”

“禮物沒有準備完,怎麽會透露風聲給你。”

身後的魏滿,雙手搭在她的肩上,推著人往前走,來到屏風的近處,細賞畫作。

畫裏的小姑涼,頭發短的勉強紮著兩個朝天啾,短衣短褲配著雙奧特曼的小拖鞋,雙手叉腰t,一臉的古靈精怪,似乎在對誰大放厥詞。

“這個,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像個小霸王一樣,嫌棄我長得瘦小,說我弱爆了,不能當哥哥,你要罩著我。”他的語氣調侃。

嘔吼,果然在大放厥詞。

沈熹微撇撇嘴,“那是事實,你小時候就跟豆芽菜似的,誰曉得你會長這麽高......”雖然還是像豆芽菜......

魏滿但笑不語,將她帶向前面的屏風,繼續道。

“還有這個——我住院,你去看我,把幼兒園中午發的小餅幹塞給我,說讓我乖乖吃東西長胖一些......”

畫裏的小男孩躺在病床上,看著妹妹從上衣兜裏掏出小餅幹,明明嘴饞舍不得,卻還是將它塞到男孩嘴邊。

......

“這幅——我當年去海外治病,你去機場送我,明明不要我走,都快被氣哭了......”

沈熹微瞬間被勾起回憶。

當年魏滿的心臟需要做移植手術,鯨城內尋不到合適的,魏父便將他帶去了海外,她那時還小,好容易有了一個任她揉搓的哥哥,同吃同住整整一年,說走就走,她哪裏舍得。

小丫頭理智上理解,情感上過不去,哭又丟人,就只能憋著眼淚發脾氣......

想到自己當時的模樣,她面露窘迫。

......

“還有——這是你上初中的時候,我好不容易聯系上你,同你視頻,你就甩給我這麽一張臉,冷冰冰的,一點都不像小時候那麽可愛了!”

沈熹微眼裏閃過落寞,那時候,她家裏出事不久...

魏滿自然留意到她的情緒變化,擡手在她頭頂揉了揉,將人推向另一側。

......

“還有那個,是我回鯨城時,讓你來機場接我,你可倒好,多年不見了,居然不修邊幅的穿個帽衫衛衣就來了!嘖嘖,暴殄天物!”

“還有,這個時候是......”

“那個是......”

“......”

兩人邊看畫邊回憶。

沈熹微的眼眸晶晶瑩瑩,表情時而赧然時而愜意,不過好在唇邊始終掛著笑意...

她看著他,目光澄澈。

“魏小十,謝謝你...”

他回望她,雙眸熠熠。

“我們的父母,都去了另一個地方,但我們還有彼此,微微...”他神情微動,眼底閃過一抹別樣情愫,可開口,卻道,“我永遠都是你的家人。”

他曾經開玩笑似的對景黎說過,他有心上人,是真的。

她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從來都是。

但他清楚自己的情況,所以他從不允許自己越雷池半步。

那些繾綣情意,都化作線條,被油彩掩住,藏進了畫中。

沈熹微懂嗎?

在這方面她是遲鈍沒錯,但不是不懂,即使外人的玩笑撮合都擺在了臺面上,她仍沒往這處多想,也是因為魏滿的分寸拿捏得極好,他從未表達過什麽,她便也覺得真的沒什麽。

這種事,他若沒什麽,她必然從不主動去琢磨。

可此刻的他,讓她覺得有些不一樣,他眼底透出的光,讓她捉摸不透,深邃而克制。

沈熹微有些怔忡,她忽然想要嘗試著去問些什麽,卻被他搬過身子,推向房間的盡頭,來到垂掛著絲絨幕布的墻壁前。

魏滿拉起了一側的抽繩,幕布自動朝兩側散開,露出裏面的巨幅畫作。

湛藍的天幕,清透的大海,白銀細閃的沙灘上,佇立著一座聖潔的神殿。

輕紗白裙的女孩兒手捧花簇,一只手輕撫著被風揚起的發絲,面含羞澀,嘴角銜著淡淡微笑,但眼中是藏不住的幸福。

她看向前方,也許是看向正在向她走來的誰......

魏滿低頭凝望著她,目光極盡溫柔,“我希望看到將來有一天,你找到幸福的樣子。”

沈熹微擡頭回望著他,心底驀地漏跳一拍,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方才被打斷的苗頭又動了起來。

然而...

“微微,你值得擁有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即便你失去了生命中重要的人,但你要相信,總有一天,你會等到讓你幸福的存在,那是上天的補償,也是神明的饋贈。”他的聲音低沈,溢滿了繾綣,可說出口的話,卻是涇渭分明的感覺。

雖然有些出乎意料,不解的同時,她卻暗自松了一口氣。

此刻的她,實在是理不清頭緒,在這之前,她不想有什麽意外發生,也不想改變她和他之間的羈絆。

沈熹微轉過頭,凝神註視著面前的畫,久久不語。

魏滿註視著沈熹微的側顏,燈光打到他的臉上,看不清神色,也將他眼底的失落隱藏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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