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唐守德：沒錯，我是阿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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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唐守德：沒錯，我是阿K
湛藍得攝人心魄的油彩天空，由流動變為凝固，那鑲嵌在天幕一隅的鯨眼，波動著迷幻的采光，只是原本的粉紫橘藍當中，混雜了一股股詭異的紅，仿佛太過疲憊而眼底充血了般，將原本神聖而溫柔的註視，變得邪惡而森然。
......
假如人生能夠重啟，除了金字塔頂端的那麽一小撮人之外，相信大部分的人都會立即放下手中的一切，毫不猶豫地按下恢覆出廠設置鍵，給自己或糟糕或平庸的人生，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一次彌補遺憾的機會，哪怕不帶著任何記憶也無所謂，因為空白也意味著自由的創造，無限的可能。
這是他對【祂的凝視】這款游戲的最初認知。
很有意思的體驗，就像歷經生命輪回一樣，每次都有不同的新鮮感，或相似或完全不同的人生，到處充滿著未知。
但也有他討厭的地方。
每次的喚醒，他由內而外都會縈繞著若有似無的空虛，久久揮之不散，即便做了情緒療愈，這種空虛也無法排遣，反而隨著游戲的次數增加而越積越深。
因為他每次從游戲中醒來時，都會向往著，能從當下清醒，眼前的真實，真的是‘真實’嗎？會不會也是一重虛擬人生呢？
然而答案沒盼來，不治之癥卻找上了他。
半年前，他得知自己患上了威爾遜氏癥，也就是俗稱的‘銅娃娃’。
這是一種罕見的遺傳病，發病概率並不大，但只要發病，多半沒得治，即便所謂的‘能治’，也是服用藥物延緩死亡而已，尤其是他這種伴隨著幾重並發癥的案例，等死是唯一的結局。
在他來來往往穿入游戲的時候，當真有想過，不如就一直生活在這，做個不知真實與虛假的 NPC 也挺好。
所以在那個自稱主神的人找上他時，他毫不猶豫地舍棄了一切，選擇了這次重啟的機會。
————
游戲世界與現實世界的交界處，不知何時形成了一個裂隙，區別於 AI 小祂劃分出的安全泡（安全空間），這個獨立存在的寄生，像是蠕動的黑洞，貪婪地汲取著兩界的能量。
裂隙內沒有日夜，沒有萬物，只宿養著某個妄圖掌控這個游戲世界的意識，祂自稱主神，裂隙，是祂的空間。
......
（小祂：嗬嗬——）
（鄙人：幾個意思？）
（小祂：小祂不喜歡這個壞蛋用我的‘祂’！）
（鄙人：......可祂確實不算人了......也不算 AI......）
......
主神空間，入眼便是刺目的白，白得森然淩冽，仿佛是怪獸的牙釉鑄就。
阿 K 環顧身處之地，四周沒有任何的墻壁棱角，向上也望不到穹頂，目之所及是虛空一片，讓他難以判斷這裏是否有邊界封頂。
而唯一的實感體驗，是來自腳下，可當他低頭俯瞰時，卻不禁冒出一身冷汗。
——他所認為的實感，也許是更虛無的存在——
與他腳底連接的，可不是什麽泛著白瓷光的地面，而是如同水幕玻璃似的存在。
阿 K 之所以會將其誤認為白瓷，蓋因這層透明的水幕玻璃對面，是他所處空間的倒置成像。
他低頭俯瞰時，對面的‘他’同樣在低頭俯瞰著自己，那是一種不同於照鏡子的體驗，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那裏的確是另一個空間。
阿 K 攥起僵麻的手指，努力抑制住膽怯的生理反應，眼前未知的一切，他希望是虛幻的夢境。
直到一個沙礫般粗糙暗啞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他不斷蔓延著的恐懼。
似乎是許久未開過口，又像是疲憊至極，那聲音裏透著掩蓋不住的沈重滯澀。
主神：“你好，阿 K。”
阿 K 瞬間防備地看向那處憑空而現的高聳雲臺，它就那麽毫無支撐的懸浮於半空。
一尊高背椅靜靜地佇立其上，主神安坐其中，身穿兜帽黑袍，腳踩黑靴，就連手上戴著的貼膚手套也是黑色。
看不出那一身著裝是什麽材質，只是那油亮軟糯的黑似乎是有生命意識般，隱隱蠕動，偶有水光劃過。
他亦看不清坐上之人的面容，甚至不確定椅子上坐著的到底是不是人，因為對方寬大的兜帽蓋住了整個頭部，只露出一半的空隙，卻湧動著比衣袍還要幽深的黑。
阿 K 仰面緊盯著黑袍，故作冷靜地發出靈魂三問。
“你認識我？你是誰？這是哪裏？”
人類即使心懷恐懼，但面對未知時，那潛藏在靈魂深處的好奇心，也會驅使著雙眼一探究竟。
阿 K 不由自主地朝雲臺接近，試圖看清黑袍之下的面容。
豈料他剛向前走了幾步，便被一個忽然顯現的透明屏障擋在了外面，那質地與腳下的水幕玻璃相似，卻更薄更透，觸碰時緩緩蕩漾起漣漪，向四周散去，待到屏障恢覆平靜後，便又隱匿了蹤跡，叫人誤以為前方暢通無阻。
雲臺上的人註意到阿 K 的行動，將他的防備與懼意收入眼底，似乎隱隱發出了哂笑。
祂幽幽開口，用提問的方式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主神：“你來到這裏不就是為了、修覆我嗎？”
“你、你是...那個 bug 源？”阿 K 悚然一驚。
主神：“哦？原來你以為我是系統產生的 bug？Doctor.M 也是這樣認為的？”
黑袍裏再次傳出桀桀笑聲，這回阿 K 聽清了，古怪而刺耳。
阿 K 試探：“難道，不是嗎？”
“唔...這要看問題如何拆解了，對於游戲的系統而言，我的存在的確是 bug，不過...”
祂將戴著貼膚手套的手交疊相握，小臂豎起，抵在座椅的扶手上，動作優雅而傲慢，繼續道。
“我曾經，跟你一樣，是生活在現實世界的人，而現在，我是這個游戲世界的主神，這裏，就是我的空間，存在於游戲與現實的交界處。”
哈？主神？你在口出什麽狂言？
聽到這麽中二的回答，阿 K 心底的荒誕漸漸超過了一開始的恐懼，他甚至認為自己這就是在做夢，夢到個假裝 bug 的瘋子。
修覆系統的任務太過繁重，他還沒睡醒罷了。
等等，沒睡醒？
他應該在哪裏來著？為什麽會沒睡醒？
阿 K 怔楞住，這才意識到違和之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著裝，是這次游戲裏常穿的那套，而本該失去自主意識的自己，卻清晰地記得游戲內、外的一切。
種種困惑讓阿 K 沒有輕易否認眼前的一切，謹慎地道出疑問。
“我如何相信你的話？從人變成游戲世界的主神？我不是中二少年，沒辦法相信這超自然現象。”
對於他的質疑，主神漠然視之。
“【相信】——本就是抽象的主觀感受，我並不在乎你的感受...就像幾百年前的人，看到今天人們的意識在游戲世界穿行往返，也會認為是超自然現象，究其根本，不過是因為無知。”
阿 K：......
“好，主神，你究竟是什麽東西？從前是人？現在是系統的一部分？”阿 K 的語氣很沖，身處陌生的未知領域，讓他精神緊繃，很是焦灼。
主神晃晃手指，“你理解錯了，我並不屬於系統，而是想要控制系統...如果硬要解釋我的屬性，應該是游戲的世界意識與我本身人類意識的結合，以一種新的能量體形式存在於這個空間裂隙中。”
游戲的世界意識？這是什麽概念？
NPC 的意識？玩家的意識？還是系統小祂的意識分化t？
“你可以將其理解為游戲世界運轉所產生的能量集合體...數據，是活的。”看出他的認知盲區，主神主動解釋道。
“所以，你原本是被困在這裏的玩家？”阿 K 問。
祂笑了，笑聲暗啞難聽。
“困在這裏？”祂優雅地攤開雙手，“困住這些玩家的是我，而我，是主動潛入游戲的。”
是了，他怎麽忘了，正是因為 bug 源的出現，他們的服務器才陷入癱瘓，隨之而來的是玩家的失聯，以及此刻，他本該完成修覆任務，卻被帶來這處空間裂隙。
阿 K 不由得吞咽了下口水，不再是面對未知的恐懼，而是從心底升起別的念想。
“所以你是故意留在游戲中的？在這裏制造異常的劇情讓服務器癱瘓，就是為了掌控這個游戲世界？”
主神：“沒錯。”
“為什麽？”阿 K 脫口而問。
“你確定你想問的是這個問題？”主神手指繞向阿 K，似乎在為對方問的問題感到浪費時間，“我建議你不如說說自己真正的想法。”
其實在剛問出口時，阿 K 就已經覺得自己可笑了。
為什麽？這可是掌控一個小世界誒，需要問為什麽嗎？
是游戲又怎麽樣？誰玩游戲不想當個王者？
更何況，這裏的一切，逼真得與現實沒差。
他不可避免的有些緊張，眸中閃過一抹異樣，“我的想法？你指的什麽？”
即使看不見面容表情，他也能隔著黑袍感受到來著主神的戲謔。
“當然是指，你心中所想的那樣——留在這裏，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權力地位、金錢名譽，甚至..永生。”
阿 K 呼吸一滯，“永生？你是說可以，真的可以一直活在游戲裏？”他舔了舔發幹的唇，難以置信地問道，“可這個世界的角色也都是有生老病死的，即便不設置定時喚醒，在一場人生體驗結束後也會自然喚醒，游戲裏的角色自動清除痕跡，你難道有辦法讓人一直停留在這裏的？”
傲慢的笑聲再次傳來。
“ 如果你想，我可以讓你一直在這裏生活，坦誠點，這本也是你心底的渴望，不是嗎？現實世界裏，你的身體撐不了多久吧？”祂懶得同對方再繞圈子，直接挑明。
聞言，阿 K 臉色驟然變了。
“你怎麽知道？”
主神並沒有會答他的問題，悠悠說出更多信息，“正值盛年，事業有成，M.Horizon Game 最有潛力的工程師之一，卻突然患上罕見病，接下來只能靠吃藥維持短短幾年的壽命，如果不吃藥，不治療，也就..月餘？這些日子，你頻繁的進入游戲，表面上是為了找到修覆 bug 的方法，但其實留在這裏，才是你所期待的，我猜的對嗎？”
被戳穿的阿 K 似乎放棄了掩飾，卸下了緊張與防備，轉而換上一副交涉談判的表情。
“沒錯，我是想留在這裏，可惜我還未能找到方法。”
“恭喜你，你找到了。”主神來回擺動揮舞著手臂，給雲臺之下阿 K 畫大餅，“我可以幫你，永遠留在這裏，還有用不完的軀殼，和完美的人生。”
阿 K 眼底是難以言喻的渴望，“你真的做得到？可即便你做得到，這個世界的異常會越來越多，你就不怕外面的人會關閉服務器，據我所知，還沒有哪個游戲能夠完全脫離服務器的掌控而獨立運行。”
只見主神打了個響指，雲臺正前方的虛空之處，漸漸浮現出一片纖薄清透的電子顯屏，星際宇宙的背景下，一塊鯨魚大陸漂浮其中。
而此時鯨魚側影露出的那只眼睛，已經布滿了血絲狀的詭異線條，泛著猩紅的光，由瞳孔目珠延展至魚身軀幹。
阿 K 認得，這是游戲世界的立體地圖，而那些紅色軌跡，就是異常數據的情況。
主神：“依你看，以目前這種程度，服務器還能支撐多久？”他手指輕輕揮動，鯨魚大陸被放大，那些紅色軌跡全部由一個個異常數據組成，而那些數據正在不停地分化，向四處蔓延著，“你和你的同伴來到這裏，真的有辦法修覆這些異常數據嗎？如果不是我喚醒你，你認為你能找到我？至於關閉服務器，這個你放心，那麽多人被困在這裏，不到萬不得已，他們是絕對不會做這個選擇的...而且，我已經找到可以讓這個世界獨立運行的方法了，到那時，服務器關閉與否已經不重要了。”
阿 K 難掩興奮，“你找到能量自給的方法了？是什麽？”
“方法嘛，很簡單，我們首先要做的，就是奪取這個世界的絕對控制權。”主神握手成拳，“這也是我幫你留在這裏的條件。”
賣關子？
阿 K 謹慎詢問：“需要我做什麽？”
“我需要你在游戲中，盡可能多的創造異常。”主神的聲音稍顯疲憊，解釋道，“我的能量還不夠穩定，暫時沒辦法進行那個計劃。”
“你是說讓我變成新的 bug 源，發展異常劇情？”阿 K 會意。
主神：“沒錯，因你而產生的故事，與你交集的人，都會成為游戲裏的異常數據。這些異常會為我供給能量，也是為我們的獨立運行做準備。”
阿 K 一邊思索著主神的話，一邊不著痕跡地掃視高坐上的主神。
難道是因為能量匱乏，所以祂才僵坐在那，從始至終只有兩條手臂是靈活自如的？
阿 K 其實沒有完全相信主神，但想要活下去的渴望和對掌控命運的欲望強烈到遠遠蓋過對未知的忌憚，半晌，他開口道。
“好，成交，但我有個條件，”目光灼熱的看向高臺上始終不曾露面的主神，“我要保留自己的意識。”
主神搓了搓指尖，淡淡回答：“這個麽，是應該的。”只不過保留的方式，與你想的可不同。
彼時的阿 K，由於欣喜若狂，所以並沒咂摸出對方的潛在心思，以至於嘴比腦子應得快。
“OK。哦，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麽，“我的兩個隊友呢？他們去了哪裏？”
他不覺得主神會由兩人回到現實中。
果不其然。
祂開口說道：“他們嘛，也有他們的欲望野心，留在這個世界，把不可能變為可能，人人都想。我已經賦予他們另外的身份在游戲中生存，只不過他們並沒有保留自主意識，別擔心，你們會有見面的機會。另外，我也會安排一些人幫你完成任務，他們算是我的眼睛，也算是我在游戲世界裏的..執行官吧，必要的時候，他們會與你聯系......”
阿 K 潛意識裏覺得哪裏不太對，但一時半會兒也沒捋出頭緒，便暫時放下了糾結，“好吧......所以接下來...”
話音未落，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個類似拱門大小的波動屏障，看到主神的示意，他猶豫了瞬，便擡腳走了進去。
阿 K 帶著些許緊張，小心翼翼穿過屏障，屏障忽而泛起斑斕的光，隨即恢覆了平靜。
片刻後，波動再次顯現，唐守德走了出來，手腕的銜尾蛇文身，一縷弧光一閃即逝。
......
直到後來他才知道，那裏存儲著自己作為阿 K 的部分意識，雖然的確保留了，卻被封印在數據芯片裏，藏於文身之下。
所以作為唐守德的他，難以辨認出曾經的同事，也忘記了許多，就這麽在鯨城風雨瀟灑了多年，過著完全不同的人生。
而景黎等人的再次進入，喚醒程序的啟用，某種程度上引起了他的潛意識共振，那被封起來的意識，漸漸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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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藍得攝人心魄的油彩天空，由流動變為凝固，那鑲嵌在天幕一隅的鯨眼，波動著迷幻的采光，只是原本的粉紫橘藍當中，混雜了一股股詭異的紅，仿佛太過疲憊而眼底充血了般，將原本神聖而溫柔的註視，變得邪惡而森然。
......
假如人生能夠重啟，除了金字塔頂端的那麽一小撮人之外，相信大部分的人都會立即放下手中的一切，毫不猶豫地按下恢覆出廠設置鍵，給自己或糟糕或平庸的人生，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一次彌補遺憾的機會，哪怕不帶著任何記憶也無所謂，因為空白也意味著自由的創造，無限的可能。
這是他對【祂的凝視】這款游戲的最初認知。
很有意思的體驗，就像歷經生命輪回一樣，每次都有不同的新鮮感，或相似或完全不同的人生，到處充滿著未知。
但也有他討厭的地方。
每次的喚醒，他由內而外都會縈繞著若有似無的空虛，久久揮之不散，即便做了情緒療愈，這種空虛也無法排遣，反而隨著游戲的次數增加而越積越深。
因為他每次從游戲中醒來時，都會向往著，能從當下清醒，眼前的真實，真的是‘真實’嗎？會不會也是一重虛擬人生呢？
然而答案沒盼來，不治之癥卻找上了他。
半年前，他得知自己患上了威爾遜氏癥，也就是俗稱的‘銅娃娃’。
這是一種罕見的遺傳病，發病概率並不大，但只要發病，多半沒得治，即便所謂的‘能治’，也是服用藥物延緩死亡而已，尤其是他這種伴隨著幾重並發癥的案例，等死是唯一的結局。
在他來來往往穿入游戲的時候，當真有想過，不如就一直生活在這，做個不知真實與虛假的 NPC 也挺好。
所以在那個自稱主神的人找上他時，他毫不猶豫地舍棄了一切，選擇了這次重啟的機會。
————
游戲世界與現實世界的交界處，不知何時形成了一個裂隙，區別於 AI 小祂劃分出的安全泡（安全空間），這個獨立存在的寄生，像是蠕動的黑洞，貪婪地汲取著兩界的能量。
裂隙內沒有日夜，沒有萬物，只宿養著某個妄圖掌控這個游戲世界的意識，祂自稱主神，裂隙，是祂的空間。
......
（小祂：嗬嗬——）
（鄙人：幾個意思？）
（小祂：小祂不喜歡這個壞蛋用我的‘祂’！）
（鄙人：......可祂確實不算人了......也不算 AI......）
......
主神空間，入眼便是刺目的白，白得森然淩冽，仿佛是怪獸的牙釉鑄就。
阿 K 環顧身處之地，四周沒有任何的墻壁棱角，向上也望不到穹頂，目之所及是虛空一片，讓他難以判斷這裏是否有邊界封頂。
而唯一的實感體驗，是來自腳下，可當他低頭俯瞰時，卻不禁冒出一身冷汗。
——他所認為的實感，也許是更虛無的存在——
與他腳底連接的，可不是什麽泛著白瓷光的地面，而是如同水幕玻璃似的存在。
阿 K 之所以會將其誤認為白瓷，蓋因這層透明的水幕玻璃對面，是他所處空間的倒置成像。
他低頭俯瞰時，對面的‘他’同樣在低頭俯瞰著自己，那是一種不同於照鏡子的體驗，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那裏的確是另一個空間。
阿 K 攥起僵麻的手指，努力抑制住膽怯的生理反應，眼前未知的一切，他希望是虛幻的夢境。
直到一個沙礫般粗糙暗啞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他不斷蔓延著的恐懼。
似乎是許久未開過口，又像是疲憊至極，那聲音裏透著掩蓋不住的沈重滯澀。
主神：“你好，阿 K。”
阿 K 瞬間防備地看向那處憑空而現的高聳雲臺，它就那麽毫無支撐的懸浮於半空。
一尊高背椅靜靜地佇立其上，主神安坐其中，身穿兜帽黑袍，腳踩黑靴，就連手上戴著的貼膚手套也是黑色。
看不出那一身著裝是什麽材質，只是那油亮軟糯的黑似乎是有生命意識般，隱隱蠕動，偶有水光劃過。
他亦看不清坐上之人的面容，甚至不確定椅子上坐著的到底是不是人，因為對方寬大的兜帽蓋住了整個頭部，只露出一半的空隙，卻湧動著比衣袍還要幽深的黑。
阿 K 仰面緊盯著黑袍，故作冷靜地發出靈魂三問。
“你認識我？你是誰？這是哪裏？”
人類即使心懷恐懼，但面對未知時，那潛藏在靈魂深處的好奇心，也會驅使著雙眼一探究竟。
阿 K 不由自主地朝雲臺接近，試圖看清黑袍之下的面容。
豈料他剛向前走了幾步，便被一個忽然顯現的透明屏障擋在了外面，那質地與腳下的水幕玻璃相似，卻更薄更透，觸碰時緩緩蕩漾起漣漪，向四周散去，待到屏障恢覆平靜後，便又隱匿了蹤跡，叫人誤以為前方暢通無阻。
雲臺上的人註意到阿 K 的行動，將他的防備與懼意收入眼底，似乎隱隱發出了哂笑。
祂幽幽開口，用提問的方式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主神：“你來到這裏不就是為了、修覆我嗎？”
“你、你是...那個 bug 源？”阿 K 悚然一驚。
主神：“哦？原來你以為我是系統產生的 bug？Doctor.M 也是這樣認為的？”
黑袍裏再次傳出桀桀笑聲，這回阿 K 聽清了，古怪而刺耳。
阿 K 試探：“難道，不是嗎？”
“唔...這要看問題如何拆解了，對於游戲的系統而言，我的存在的確是 bug，不過...”
祂將戴著貼膚手套的手交疊相握，小臂豎起，抵在座椅的扶手上，動作優雅而傲慢，繼續道。
“我曾經，跟你一樣，是生活在現實世界的人，而現在，我是這個游戲世界的主神，這裏，就是我的空間，存在於游戲與現實的交界處。”
哈？主神？你在口出什麽狂言？
聽到這麽中二的回答，阿 K 心底的荒誕漸漸超過了一開始的恐懼，他甚至認為自己這就是在做夢，夢到個假裝 bug 的瘋子。
修覆系統的任務太過繁重，他還沒睡醒罷了。
等等，沒睡醒？
他應該在哪裏來著？為什麽會沒睡醒？
阿 K 怔楞住，這才意識到違和之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著裝，是這次游戲裏常穿的那套，而本該失去自主意識的自己，卻清晰地記得游戲內、外的一切。
種種困惑讓阿 K 沒有輕易否認眼前的一切，謹慎地道出疑問。
“我如何相信你的話？從人變成游戲世界的主神？我不是中二少年，沒辦法相信這超自然現象。”
對於他的質疑，主神漠然視之。
“【相信】——本就是抽象的主觀感受，我並不在乎你的感受...就像幾百年前的人，看到今天人們的意識在游戲世界穿行往返，也會認為是超自然現象，究其根本，不過是因為無知。”
阿 K：......
“好，主神，你究竟是什麽東西？從前是人？現在是系統的一部分？”阿 K 的語氣很沖，身處陌生的未知領域，讓他精神緊繃，很是焦灼。
主神晃晃手指，“你理解錯了，我並不屬於系統，而是想要控制系統...如果硬要解釋我的屬性，應該是游戲的世界意識與我本身人類意識的結合，以一種新的能量體形式存在於這個空間裂隙中。”
游戲的世界意識？這是什麽概念？
NPC 的意識？玩家的意識？還是系統小祂的意識分化t？
“你可以將其理解為游戲世界運轉所產生的能量集合體...數據，是活的。”看出他的認知盲區，主神主動解釋道。
“所以，你原本是被困在這裏的玩家？”阿 K 問。
祂笑了，笑聲暗啞難聽。
“困在這裏？”祂優雅地攤開雙手，“困住這些玩家的是我，而我，是主動潛入游戲的。”
是了，他怎麽忘了，正是因為 bug 源的出現，他們的服務器才陷入癱瘓，隨之而來的是玩家的失聯，以及此刻，他本該完成修覆任務，卻被帶來這處空間裂隙。
阿 K 不由得吞咽了下口水，不再是面對未知的恐懼，而是從心底升起別的念想。
“所以你是故意留在游戲中的？在這裏制造異常的劇情讓服務器癱瘓，就是為了掌控這個游戲世界？”
主神：“沒錯。”
“為什麽？”阿 K 脫口而問。
“你確定你想問的是這個問題？”主神手指繞向阿 K，似乎在為對方問的問題感到浪費時間，“我建議你不如說說自己真正的想法。”
其實在剛問出口時，阿 K 就已經覺得自己可笑了。
為什麽？這可是掌控一個小世界誒，需要問為什麽嗎？
是游戲又怎麽樣？誰玩游戲不想當個王者？
更何況，這裏的一切，逼真得與現實沒差。
他不可避免的有些緊張，眸中閃過一抹異樣，“我的想法？你指的什麽？”
即使看不見面容表情，他也能隔著黑袍感受到來著主神的戲謔。
“當然是指，你心中所想的那樣——留在這裏，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權力地位、金錢名譽，甚至..永生。”
阿 K 呼吸一滯，“永生？你是說可以，真的可以一直活在游戲裏？”他舔了舔發幹的唇，難以置信地問道，“可這個世界的角色也都是有生老病死的，即便不設置定時喚醒，在一場人生體驗結束後也會自然喚醒，游戲裏的角色自動清除痕跡，你難道有辦法讓人一直停留在這裏的？”
傲慢的笑聲再次傳來。
“ 如果你想，我可以讓你一直在這裏生活，坦誠點，這本也是你心底的渴望，不是嗎？現實世界裏，你的身體撐不了多久吧？”祂懶得同對方再繞圈子，直接挑明。
聞言，阿 K 臉色驟然變了。
“你怎麽知道？”
主神並沒有會答他的問題，悠悠說出更多信息，“正值盛年，事業有成，M.Horizon Game 最有潛力的工程師之一，卻突然患上罕見病，接下來只能靠吃藥維持短短幾年的壽命，如果不吃藥，不治療，也就..月餘？這些日子，你頻繁的進入游戲，表面上是為了找到修覆 bug 的方法，但其實留在這裏，才是你所期待的，我猜的對嗎？”
被戳穿的阿 K 似乎放棄了掩飾，卸下了緊張與防備，轉而換上一副交涉談判的表情。
“沒錯，我是想留在這裏，可惜我還未能找到方法。”
“恭喜你，你找到了。”主神來回擺動揮舞著手臂，給雲臺之下阿 K 畫大餅，“我可以幫你，永遠留在這裏，還有用不完的軀殼，和完美的人生。”
阿 K 眼底是難以言喻的渴望，“你真的做得到？可即便你做得到，這個世界的異常會越來越多，你就不怕外面的人會關閉服務器，據我所知，還沒有哪個游戲能夠完全脫離服務器的掌控而獨立運行。”
只見主神打了個響指，雲臺正前方的虛空之處，漸漸浮現出一片纖薄清透的電子顯屏，星際宇宙的背景下，一塊鯨魚大陸漂浮其中。
而此時鯨魚側影露出的那只眼睛，已經布滿了血絲狀的詭異線條，泛著猩紅的光，由瞳孔目珠延展至魚身軀幹。
阿 K 認得，這是游戲世界的立體地圖，而那些紅色軌跡，就是異常數據的情況。
主神：“依你看，以目前這種程度，服務器還能支撐多久？”他手指輕輕揮動，鯨魚大陸被放大，那些紅色軌跡全部由一個個異常數據組成，而那些數據正在不停地分化，向四處蔓延著，“你和你的同伴來到這裏，真的有辦法修覆這些異常數據嗎？如果不是我喚醒你，你認為你能找到我？至於關閉服務器，這個你放心，那麽多人被困在這裏，不到萬不得已，他們是絕對不會做這個選擇的...而且，我已經找到可以讓這個世界獨立運行的方法了，到那時，服務器關閉與否已經不重要了。”
阿 K 難掩興奮，“你找到能量自給的方法了？是什麽？”
“方法嘛，很簡單，我們首先要做的，就是奪取這個世界的絕對控制權。”主神握手成拳，“這也是我幫你留在這裏的條件。”
賣關子？
阿 K 謹慎詢問：“需要我做什麽？”
“我需要你在游戲中，盡可能多的創造異常。”主神的聲音稍顯疲憊，解釋道，“我的能量還不夠穩定，暫時沒辦法進行那個計劃。”
“你是說讓我變成新的 bug 源，發展異常劇情？”阿 K 會意。
主神：“沒錯，因你而產生的故事，與你交集的人，都會成為游戲裏的異常數據。這些異常會為我供給能量，也是為我們的獨立運行做準備。”
阿 K 一邊思索著主神的話，一邊不著痕跡地掃視高坐上的主神。
難道是因為能量匱乏，所以祂才僵坐在那，從始至終只有兩條手臂是靈活自如的？
阿 K 其實沒有完全相信主神，但想要活下去的渴望和對掌控命運的欲望強烈到遠遠蓋過對未知的忌憚，半晌，他開口道。
“好，成交，但我有個條件，”目光灼熱的看向高臺上始終不曾露面的主神，“我要保留自己的意識。”
主神搓了搓指尖，淡淡回答：“這個麽，是應該的。”只不過保留的方式，與你想的可不同。
彼時的阿 K，由於欣喜若狂，所以並沒咂摸出對方的潛在心思，以至於嘴比腦子應得快。
“OK。哦，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麽，“我的兩個隊友呢？他們去了哪裏？”
他不覺得主神會由兩人回到現實中。
果不其然。
祂開口說道：“他們嘛，也有他們的欲望野心，留在這個世界，把不可能變為可能，人人都想。我已經賦予他們另外的身份在游戲中生存，只不過他們並沒有保留自主意識，別擔心，你們會有見面的機會。另外，我也會安排一些人幫你完成任務，他們算是我的眼睛，也算是我在游戲世界裏的..執行官吧，必要的時候，他們會與你聯系......”
阿 K 潛意識裏覺得哪裏不太對，但一時半會兒也沒捋出頭緒，便暫時放下了糾結，“好吧......所以接下來...”
話音未落，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個類似拱門大小的波動屏障，看到主神的示意，他猶豫了瞬，便擡腳走了進去。
阿 K 帶著些許緊張，小心翼翼穿過屏障，屏障忽而泛起斑斕的光，隨即恢覆了平靜。
片刻後，波動再次顯現，唐守德走了出來，手腕的銜尾蛇文身，一縷弧光一閃即逝。
......
直到後來他才知道，那裏存儲著自己作為阿 K 的部分意識，雖然的確保留了，卻被封印在數據芯片裏，藏於文身之下。
所以作為唐守德的他，難以辨認出曾經的同事，也忘記了許多，就這麽在鯨城風雨瀟灑了多年，過著完全不同的人生。
而景黎等人的再次進入，喚醒程序的啟用，某種程度上引起了他的潛意識共振，那被封起來的意識，漸漸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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