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5章 桐宮1

關燈
第215章 桐宮1

颯颯神光暗度

泗州處在許朝的北方,許朝的軍隊駐紮在這裏——以往許朝朝中不能提起北方的屍群,如今這個禁忌已被打破,朝中不能提起的是順著長江江水漂到陛下面前的狂屍。

如果江水中的狂屍是真的,那麽錄公等人在建業時表現出的恐慌無可追究。如果狂屍是假的……不,不會是假的,因為一位天子離開建業,必定事出有因。天子乃是天子,陛下不能夠輕易犯下錯誤。

陛下身在秋浦,不論是建業還是秋浦,許朝的中心都依舊落在長江南岸。泗州算是“遠處”,身在遠處的荀靖之可以的得知偽朝的動向,韓先勤傳信,偽朝正在向雍州派兵,然而他無法察覺到朝中一些微妙的變化。

一月末,長公主回了一趟長江南岸。在處理完北揚州的事務後,長公主到秋浦郡看望了陛下,然後按照陛下的意思,去了建業,在建業等待哥哥回來。一些大臣跟著長公主回了建業,他們的離開向江表門閥施加了壓力:秋浦並非都城,不是重臣可以長居之處,也不該是天子久居之處。

長公主在建業等著一位皇帝歸來,也等著盧家回來,她等著盧家把自己女兒的女兒帶回來,等著盧仲容親自來給澤晉道歉。

她還等著錄公回建業後,承認自己離開建業的錯誤,奉還權力,做一個富貴閑人——錄公老了,勸陛下離開建業是他糊塗了,他該含飴弄孫、安享晚年了。

陛下留了郇王在秋浦郡侍疾。陛下也想回到建業,他想著,等自己二月上旬回了建業,就冊立郇王為太子。不能在秋浦這樣的地方為自己的外甥冊封,這裏太簡陋了,在這裏冊封,是對彰之的不尊重。

陛下無法回到長安的太極宮,但是他覺得自己至少要回到建業,在建業的太極殿中為外甥舉行冊命大典,然後讓彰之去建業的太廟,祭祀許朝的先祖。

變動在秋浦郡暗中醞釀。

陛下想去看看長江,秋浦郡有黃鶴磯,一塊巨石自岸上延伸至江上,石形遠望如展翅的黃鶴。陛下打算在初十離開秋浦,往後或許不會再來這裏了,陛下想去黃鶴磯上看一看流水。

二月初八,車馬齊備。陛下打算騎馬前往黃鶴磯,可是身體一直好不起來,雙腿浮腫,騎不得馬,只好坐車。裴曇扶陛下上車,陛下看見油壁車,要人給自己換一輛高車來,他不要油壁車這樣的安車。

高車立著傘帳,四壁不曾被封起,陛下坐在車上,可以望見四周的景色。自到達秋浦後,陛下就總在宮殿中養病,他已籠居了太久,他想看看外面的景色——

總不能他在到達秋浦後,第一次出游,就是他離開秋浦的那天吧。

絳節、金幡、羽扇、雲扇、提爐……車隊緩緩行進。

二月已至春令,北方尚在下雪,南方無雪,卻也不曾暖和起來。秋浦地勢略低,屋舍前後多有積水,梅花已經開了,花瓣飄進泥水裏,被染成土色,車轍壓過梅花的泥瓣和臟汙的葉子,又沾了寒水,來來往往,路上便總是十分泥濘。

地是臟的,陛下看著道邊,眼中漸漸出現了亮色——

一樹白梅正在路側怒放,滿樹白色,如揉碎的天雲。

高車從梅樹附近駛過,風將花瓣吹下來,落梅紛紛,好似下雪一般。陛下臉有病容,伸手接住了幾片花瓣,難得地笑道:“有道是:天香吹下,煙霏成路……颯颯神光暗度①。這花遠看,竟像有光暈似的,一片一片飛下來。”

隨侍的宮監跟在車側,哄陛下開心,道:“這是花神看見陛下來了,為陛下的天姿傾倒呢。”

陛下說:“你呀。”

宮監說:“奴婢說的是實話嘛!”

陛下對宮監說:“讓人折一枝梅,給娘子送過去。”

娘子是指陛下的妃子,妃子懷孕多月,不便行走,未曾與陛下一同出游。陛下是個溫和仁厚的人,雖然與妃子感情不深,卻也常常牽掛她。陛下想了想,說:“停了車,請阿曇去挑一枝,她眼光好,會折最好的梅花。”

“是。”宮監命人停車,去後面的車中請裴曇下馬折梅。

裴曇能騎馬,不曾坐車。她穿圓領袍,披著披風,叫人折了一枝白梅,拿給陛下看。陛下坐在高車上,手裏拿著梅枝,病容之中,竟有幾分神仙姿態。

陛下是郇王和高平郡王的舅舅,他們長得有幾分相像。陛下對郇王寄以厚望,暗暗將自己出世的心願寄托在了高平郡王身上。他希望八郎往後能按照心意選擇去留,最好再次入道——那樣就仿佛是,他也可以入道了,八郎替他完成了他的夙願。

陛下沒有忍住咳嗽了兩聲,看著車側的裴曇,對她說:“阿曇要是兒郎,朕不選仲容做朕的甥女婿,那都沒他們的份。你弟弟年紀小,裴家眾人,朕唯獨中意你,偏偏你是女郎。”

裴曇說:“一髻羅剎女能護念初生者,功德不輸眾多兒郎。我朝有太叔將軍戍守媯州、大韋保衛朔州,如今又有長公主護衛江北,生為許朝女郎,是大福氣。阿曇如今能陪伴君王之側,足見陛下天恩——陛下當朝,更見我朝男女皆有福氣。”

陛下被裴曇哄得哈哈笑了笑,問她:“阿曇見過高平郡王府的白梅嗎?八郎的府邸以前叫影雪山房,我看見梅樹的時候,想起了八郎,其實他府上的白梅最好看。”

陛下提起了高平郡王府,裴曇的確看過高平郡王府的梅花——白梅、玉蘭,隔著花窗看,美得不像是真的。水目山中的青山幽嚴寺敲鐘,花瓣在鐘聲中顫動,於傳往天佛耳中的聲音中墜落。

那時,沒有人知道第五岐會回來。

原來如今離去年不過才一年,又原來……已經一年了。又是白梅盛開的時候了,物侯如車輪般向前轉,人被無情地時間所推動。

裴曇回答對陛下說:“陛下記憶過人。去年此時,阿曇恰好與外子在郡王的府中賞過梅花,那時崔滌崔大人等人也在。”

陛下說:“是嗎?那真是一場美事。”他讓車隊繼續行進,請裴曇登上自己的車,在自己身側講一講他們在高平郡王府梅影裏的聚會。

裴曇在講過去的事情時,想起了眾人:第五岐不在——去年的二月,第五岐生死未蔔,大多數人都覺得他已經死了。一位叫妙娘的琵琶師暫時取代了第五岐的位置,裴曇和丈夫周鸞、永平翁主與盧仲容,崔琬、崔滌,以及妙娘,一同在高平郡王的府邸中小聚,於長夜中聽琴賞梅。

宴會將盡之時,他們約定來年再於梅影中相聚。

然而,絳紗帳下的眾人,原來本無緣分——

如今只有永平翁主依舊身在建業。高平郡王在泗州或亳州,裴曇無法接觸到軍務,不知道郡王到底在哪裏。她與夫君周鸞分居了,她的丈夫回了毗陵。崔滌在宣州,而崔琬在越州任職。裴曇倒是見過盧仲容,他們都在秋浦郡——陛下剛才還說,她若是男兒,不輸盧仲容。

崔琬最初是和陛下一起來的秋浦,但他已經不在秋浦郡了。錄公帶著陛下離開了建業後,自然想將門閥子弟聚在一起,同進同退,他本來不希望崔琬回越州去,年後,崔琬說自己有緊急公務,回了越州。

錄公的權勢盛大,與長公主之間多有不和。崔琬既是門閥子弟,就該與錄公站在一處,錄公也的確重視他。可是比起崔琬,錄公更愛自己家的子孫侄甥,因此他遲遲不肯為崔琬謀取一個新的官職——

崔琬於是有了脾氣,他本是吳寧令,留在秋浦郡,不去處理自己的縣中的公務,那是他在瀆職。錄公不管他,他自己得管自己,於是抽身走了。崔琬的祖父知曉崔琬的心思,沒再叫他回來。

錄公最近在陛下面前誇了崔家阿琬幾次,稱讚他文采斐然、人品特秀,又通曉日本國等海外國事,希望陛下授他主客郎之職,以補朝中職位之缺。陛下未置可否。

如果陛下同意了,崔琬就該結束外任回來了。

裴曇有裴曇的心事,陛下也有陛下的心事。

車隊向江邊行進,陛下坐在車上,聽身側的裴曇講了高平郡王府的白梅樹,問裴曇在長安時有沒有見過梧桐,長安有開紫花的梧桐樹,陛下在長安的宅邸裏就有一棵大的紫花梧桐樹,每年下雨時,獨樹開花,庭院中便有暗香浮動。

他說自己以往府邸中的那棵紫花梧桐樹姿態之美,絕不輸給影雪山房的白梅。

陛下向裴曇提起自己的姐姐還在世時……更久之前,姐夫太叔將軍還在世時的事情。他問身側的隨侍宮監還記不記得:有一年梧桐開花的時候,皇太女殿下在樹下彈琴,陛下吹笛,太叔將軍為他們舞劍。

陛下記得到了夜裏,就會有流螢在樹下飛。他在樹下讀《南史》,衛元帝的詩做得好,風吹來的時候,他便想起衛元帝詠風詩:

樓上試朝妝,風花下砌傍。入鏡先飄粉,翻衫好染香。

度舞飛長袖,傳歌共繞梁。欲因吹少女,還持拂大王。②

欲因吹少女,還持拂大王……陛下在梧桐樹下掩卷,暗自想象南朝風流,佛像、輕風、微雨、田田蓮葉、搖動的水紋,那時他對自己通曉詩文的老師抱有無限好感。

陛下沒有對裴曇以及身側的人提起後半句話:如今,老師令他感到疲憊,一如南方令他感到逼仄。他的想象一一被推翻,夢境一一被打破。老師不只通曉詩文,也通曉治國之策,明白何謂權力。

他不是一個可以求仙的閑散王爺,而是有自己的貪欲的凡人,又是一位皇帝。

崇煦有時候會察覺自己的懦弱。老師太了解他了——剛柔並濟,他柔和地逼自己的學生不停地退步。在建業時,如果不是妹妹在崇煦身邊,崇煦難以想象自己會對老師發火。

每當生出讓人殺了錄公的念頭後,下一刻,崇煦又會想起錄公的陪伴。他優柔寡斷,並且懦弱。

父親和母親說自己難堪大用,或許是不錯的。

崇煦追憶自己的父親,他們不愧是父子,如今他知道父親失去權力後困居深宮的感受了。父親住在凈居之殿時,除了註解佛經、除了不停地自勸放下塵世,又能做什麽呢?

無論他年輕時再有作為,在他步入晚年時,他都是失去權力的帝王了。

陛下在中年體會到了父親暮年的困境。

“困”,秋浦不能作凈居之殿,將他困住——他還握著玉璽,他想斬斷自己的懦弱,他告訴自己,他比父親更有希望,他要回到建業去。

在二月上旬,他要回去。

作者有話說:

①劉辰翁《鵲橋仙·天香吹下》

②蕭繹《詠風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