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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淮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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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淮泗3

“我和你說,我以為自己看見鬼了。”

一月初九,荀靖之再次帶兵進入了北海郡城。趙茂像前幾天一般留在城外守衛營地。郡城內的屍疫起於城東,軍隊將在今天進入城東的裏坊。

晚上,荀靖之從城裏出來後,趙茂差點沒認出他——高平郡王臉上又是血又是土,只有眼白和牙齒是白的。身下的馬也變了顏色。

趙茂在營門附近等著荀靖之,遠遠看著騎馬回來的人,知道是荀靖之回來了,等看清了荀靖之的臉,認了半天才確定那確實是高平郡王。

趙茂讓人去打水,荀靖之看見趙茂就下了馬,有人牽走了他的馬。他的頭暈得厲害,一邊往營地裏走,一邊對趙茂說:“阿質達顯,勞煩你帶人守著城門,看著有沒有屍群跑出來。”他走了幾步追上去打水的士兵,對他說:“再給我擰個濕帕子吧。”

城裏又是火又是血,荀靖之出城的時候,城東失火的地方剛剛滅了火,馬從焦黑的廢墟裏跑過去,荀靖之的臉上帶上了炭灰,他又曾被一個人兜頭灑了不知道什麽土灰,因此不敢直接洗臉,怕一洗臉,讓臉上的灰土炭粉迷住了眼睛。

趙茂追了荀靖之幾步,問:“郡王,城裏怎麽樣?”

荀靖之說了四個字:“死人發臭。”

荀靖之的眼前發黑,他見了太多死人,跟著他去城東的士兵裏,有人在看到一地腐爛的屍體後直接吐了出來。屍群駐留之處,如一處露天墳場……屍體的腸肚流出,肌肉從骨頭上掉落,有些屍體已經瘦得像骷髏了,鼻子塌陷、眼球塌陷,面目難辨。

這是在冬天,萬物腐爛得慢,大地上沒有蠅蟲。還好這是在冬天。

無數面目難辨的屍體躺在地上,它們已經失去了自己生前的個性,面龐因腐爛而變得相似,像是全都被死亡戴上了面具。它們已全都是死亡的臣仆。

野狗狂叫,狂屍不時出現。屍群看見活人後,興奮欲狂,踩著屍體向著活人跑來,有的狂屍的腳陷在死人的肋骨與胸腔中,有的狂屍狂奔著跑來,留下一地腥臭的血印。

趙茂看荀靖之的披風沒了,問荀靖之:“郡王的披風脫下來了?別讓渾小子們拿丟了。郡王進帳吧,我讓人去給您找披風,外面冷。”

荀靖之說:“……就當丟了。”

荀靖之身側的侍從說:“郡王給人了。”

趙茂問:“哦?”

侍從對趙茂說:“你是不知道啊老茂!我們去了城東,屍群烏泱烏泱的。我們射箭之後,中箭的狂屍滿地亂爬,我們聚在一起,往城東深處走,防備著四周,邊走邊動手,處理狂屍。走到某個地方,一拐,有一處大宅子,謔,好大的宅子,大門外掛著白幡,宅門緊緊關著,毫無動靜。我們也不知道裏面有什麽,鼻子聞多了屍臭,早不管用了,不知道那裏面是有一宅子死人,還是有一宅子狂屍。那會兒已經是黃昏了,郡王一腳踹開了門,宅子裏安靜得嚇人,古怪極了……老茂,我和你說,我以為自己看見鬼了……”

荀靖之覺得頭暈,他沒管侍從在和趙茂說什麽,先往營帳裏走了,打算去把臉洗了。洗過臉上的土後,或許再用冰涼的水多洗幾次臉,頭就不暈了。五岐兄這幾天就會回來了,荀靖之不想在頭暈目眩中見第五岐。

已經好幾個月沒見五岐兄了,荀靖之想起“第五岐”這三個字,就緊張得厲害。見一面吧,五岐兄,好久不見了。他一定遠遠看見第五岐的影子就開始笑了,他會伸出手,爽朗地笑,抱一抱他許朝的第五將軍——穿銀甲的許朝將軍,攬住他,然後拍拍他的背。

頭暈。荀靖之覺得眼前似乎變得更黑了。

士兵準備了兩盆清水,荀靖之洗過手後,拿手帕擦去臉上的灰土。

帳中黑暗,士兵移來蠟燭,問荀靖之要不要拿來一面鏡子,讓他對著鏡子擦去臉上的塵土,荀靖之說對著水照也是一樣的。士兵於是又將蠟燭移進了荀靖之的臉幾分,燭光在盆中的清水上搖晃,荀靖之的臉的影子也在清水上搖晃。

荀靖之擦去了一部分臉上的土,帕子瞬間變成了灰黃色,他的膚色露了出來。在清水的倒影中,荀靖之的臉漸漸恢覆了原本的樣子。他的臉色十分差勁。

荀靖之洗了臉,越來越覺得想吐,他熟悉這種感覺……他不顧火焰燙手,伸手掐滅了燭火。不能再有火了。荀靖之頭暈得彎下了腰。

士兵叫:“郡王?”

荀靖之對士兵說:“出去……把屋裏的水倒了,再去打一盆打涼水來。”

士兵慌了,抱著水盆跑出去,叫趙茂進帳來。趙茂跑進營帳的時候,荀靖之已經暈過去了,臉上還帶著水珠——他連擦臉都沒來得及擦。趙茂看見荀靖之倒在地上,嚇了一跳,侍從扶起荀靖之,喊了幾聲:“郡王!郡王!”強行撥開他的眼皮,發現他的眼神渙散。

侍從替荀靖之擦幹了臉,將荀靖之扶到榻上。趙茂一把揪住那個跑出去叫他的士兵的領子,差點把人拽離地面,問他:“你做什麽了?!”

“沒沒沒、沒,大人,我什麽都沒做,郡王讓我去打涼水。帳、帳外就站著士兵,你不信問他們,我就是端了水,不是我做的啊!!”

“郡王說什麽了嗎?”

“郡王對著水擦臉,營帳裏黑,我拿蠟燭為郡王照明,郡王忽然伸手把蠟燭掐了,看起來很不舒服,郡王讓我把他的洗臉水倒了,再打水來。”

趙茂說:“蠟燭!!蠟燭有問題。”他把那支燒了沒多久的蠟燭拿在手裏,對荀靖之的侍從說:“這營帳裏不能待了,去我的帳裏。我們都出去!!!”

侍從背著荀靖之迅速離開了荀靖之的營帳,趙茂讓人去叫軍醫。

趙茂的營帳裏陳設簡單,當中擺了一扇用來擋風的六折屏風,床就在屏風後。屏風前不遠處有坐榻,幾案上鋪了宣紙,寫著幾個不算整齊的漢字——荀靖之讓趙茂讀書,趙茂便趁無事時向參軍學習讀書寫字。

趙茂讓人在自己的床上鋪了郡王的被褥,讓侍從扶著荀靖之躺了上去。軍醫來替荀靖之診斷,脫了荀靖之的甲衣。荀靖之的中衣衣領上沾著血跡,北海郡城中廝殺不止,他已經累了一天了。

荀靖之依舊在呼吸,呼吸略有急促,他的臉色已不像他在清水中看到的那般慘白了,肌膚下暈開了淡淡的紅色。軍醫診脈之後,查看了荀靖之的臉色,又看了看他的眼睛,最後得出結論:郡王像是醉死過去了。

趙茂從軍醫身後拍了軍醫一把,差點把軍醫的骨頭拍散架,他說:“你聞聞!郡王身上有一點酒氣嗎?”

軍醫說:“小老兒長鼻子了,小老兒說是像,像!但問還是得問的:郡王不曾喝酒吧。”

趙茂說:“我閉著眼都知道郡王沒喝酒,咱們郡王從不借酒澆愁,他是清醒人,只心境平和的時候,才喝一兩杯。”

荀靖之的侍從也說:“不曾飲酒。”

軍醫說:“啊、啊,那郡王今天吃了什麽東西麽?”

荀靖之的侍從說:“吃是和我們吃的一樣的。”

軍醫問:“郡王不吃丹藥吧?”

侍從回:“不吃。”

軍醫問:“小老兒給郡王開醒酒湯,先喝喝看。那……那郡王是遇見什麽事了麽?比如在你們沒看見的時候,喝了什麽東西。”

侍從說:“應當是沒有的,我就在郡王身邊。我是陛下賜給郡王的侍從,我不管別人的死活,一直跟著郡王。”

趙茂遞給軍醫一截蠟燭,說:“別吵別吵,老頭兒,讓人去煎醒酒湯,你去看看蠟燭是不是有問題。你找個空營帳,點燃蠟燭,再叫一個士兵,讓他在營帳裏對著蠟燭坐著,看他暈不暈。”

軍醫聞了聞蠟燭,收起了蠟燭,說:“小老兒叫自己小老兒,你怎麽直呼小老兒‘老頭兒’呢,罷罷,哪天你受了傷,就知道叫小老兒‘老先生’了。小老兒這就去找人了。各位大人,你們既然要守著郡王,就不時叫一叫郡王的名字,沒準郡王一會兒就醒了,我看確實是像醉死了,沒什麽大礙,就是不知道郡王是吃了什麽才這樣的。一直跟著郡王的那位大人,你再仔細想想,可是你漏了什麽細節嗎?”

趙茂推著軍醫往外走,說:“是蠟燭、是蠟燭,看來軍營裏要有大事,你快去查查看蠟燭的問題。要是蠟燭有問題,還得有人出事呢!”

軍醫走了。

荀靖之和其他將領帶兵東來,各自劃了處理的郡縣。荀靖之帶了八千人來北海郡,開城門後,有中郎將帶著兩千人留在城中維持秩序。趙茂和另一個校尉留在城外守營。

趙茂還要守營,讓參軍和另一個校尉守著荀靖之,然後讓荀靖之的侍從給他們講講下午他們在城裏遇到的事情,讓他們一起看看是怎麽回事。侍從回營後,和趙茂說郡城內有一個古怪的大宅,趙茂讓侍從向眾人仔細講講那宅子怎麽古怪,再仔細想一想郡王是不是在宅裏喝了井水,或吃了什麽東西。

軍醫在隔壁的空營帳中點燃了蠟燭。

眾人在趙茂的營帳中,守著昏迷不醒的高平郡王,不時叫一聲“郡王”或“將軍”。

影子搖動。一個人的影子,或眾人的影子,都在搖動。

荀靖之的侍從為眾人講述了自己下午和郡王一起經歷的事情,事情發生在北海郡城城東一座有著黑色高門的大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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