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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變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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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變亂1

有鬼嗎?沒有。

十二月初六,陛下離開了建業,登船遠眺長江。航船離開江邊時,留在建業城中的一眾臣子聽說,陛下晚上就會回建業,然後移駕石頭城。沒想到初六日晚上,眾臣沒等到陛下回來,船也不知道開去了哪裏。

初七日,留在建業的一些江表門閥臣子似乎打算離開建業……陛下已經回來了嗎,在石頭城中?

不,應該不在。尚書左丞立刻給長公主寫了信,讓信使加急把信送到北揚州去。國不可一日無君,陛下若是不回建業,應該早就傳回了消息,怎麽沒有音信了呢……莫不是江上風大,航船遭遇了事故。還是陛下已在石頭城,按下了所有的消息——陛下另有自己的想法。

建業人的不安在暗中成倍增長,建業似乎要被遺棄了。

建業最大的主人行蹤不明。

十二月初八,高平郡王調動三千宣州的兵馬,回了建業,確認了陛下不在石頭城中。十二月初九,陛下失去蹤跡三天後,西邊傳來了聖旨,陛下決定移駕江陵了。錄公給尚留在家中的人寫了手信,盧家的家仆說,自家主人說,高平郡王來建業沒安好心,建業有狂屍,這沒準就是高平郡王的詭計,而狂屍沒準就養在他家裏呢。

建業嘩然。

有人捕風捉影,說高平郡王的府邸裏換過家仆和婢女,是不是因為那些人不小心看到了一些真相,所以才喪命的喪命、被更換的被更換。又有人張口說,自己在水目山上聽見過怪異的叫聲和女人的哭聲,高平郡王在水目山上重修青山幽嚴寺,或許是在安撫被他餵了屍群的怨魂。

高平郡王心狠手辣,提劍殺過人,人們不是曾說他在棺材裏睡覺嘛,這是他養屍群的辟邪法子吧……

戰戰兢兢。有人打算連夜出逃了。

十二月初九,高平郡王以皇後殿下的名義下令建業戒嚴,同時直接打開了自己的府邸的大門,請不放心的人進他家去查看——他不可能在家裏養了不該養的東西。就算是養,那也是江表門閥養的。

文臣曰:事修而謗興,德高而毀來①,作文替高平郡王三問其他人:

其一,江表門閥敢像高平郡王一般,大開宅門嗎?

其二,供養佛寺乃是善舉。一則,屍群不是鬼怪,供養佛寺也好、修行魔道也好,都無法克制屍群。二則,江表門閥比高平郡王供養的佛寺更多,佛陀裏中過半佛寺都受其供養,那麽江表門閥是不是該被認為做了虧心事、更為可疑?

其三,狂屍不是犯人,以食人為目的,不會躲藏。為什麽只有江表門閥稱在建業見過屍群,難道是他門閥子弟滋味偏好,還是疑心生鬼……他們見到的其實不是狂屍?

高平郡王伴皇後殿下回宮,初九、初十,禁軍搜查宮城,自偏殿的枯井中搜到了已經腐朽的釵環銀器、破碎的玉壺,又在少有人去的角落裏找到了貓的骨頭……並未發現任何人的屍體,也沒有發現狂屍。

建業有傳言說西邊江邊的葦叢裏藏著不幹凈的東西,高平郡王帶兵出後渚籬門,清理了江邊的葦叢。傳說怨氣極重的路倒屍一遇紅線,就會無法行走,枯幹的金白色葦叢下,藏著紅線繞成的陣法……陣是江表門閥請人布下的,莫非他們真的見過什麽嗎。

狐貍從葦子下鉆過,葦叢深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江風吹面,凍得人耳垂發疼。幾個士兵念叨著忌諱,不敢深入葦叢扯去紅線,高平郡王那天穿了一件銀線繡水紋的深藍色袍子,親自走進葦叢,拔劍挑斷了紅線。

高平郡王隨身帶的劍,劍名叫殺生。一殺多生。

驅魔草人披著錦緞隱藏在葦子裏,在遠處註視著持劍的高平郡王,看著他的衣袍被風吹飽。矗立的草人來自神魔的世界,它們與建業格格不入,而它們的出現為建業的郊外平添了幾分本不該有的詭異氛圍。

高平郡王下令割去葦草。

晚上,江邊有火燒了起來。紅線、驅魔草人、割下的葦子在江邊燃燒。江水寒冷,江風吹過時,水面上似乎有嗚咽聲。

遠處的江水倒映著火光,光被水面拉得很長,粼粼波動。守在火堆近處,臉被火光烘熱,甚至感到有些燙了,背後卻是冷的。陰冷的風不停地吹……

江邊真的有不幹凈的東西嗎。士兵們看著火邊的高平郡王,郡王的側臉被火光照亮。

江上的霧氣開始彌漫。

十幾個士兵在江邊搭起了帷帳,火光的影子在帷帳光滑的布料上跳動。高平郡王說自己今日會在江邊過夜,下令士兵明日繼續清理葦叢,將結過紅線陣的地方的葦子全都割去。他不信葦叢中會有鬼,也不信死人可以爬起來。

狂屍不是鬼,如果高平郡王能遇到狂屍,他會割下它的頭顱,將它的頭顱放在幹枯的白色葦草上,讓所有人都看一看進犯建業的下場。

晚上,一個士兵站在高平郡王的帳外守夜。四周寂無人聲,只有柴火在燃燒時偶爾發出劈啪的爆裂聲,他用力傾聽四周的聲音,想提起自己的註意力,以此對抗困意。天快要亮了,他在等待雞鳴。

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聽到江中的水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似乎就出現在他的心中,江水隆隆作響,像潮水一般向他撲來,幾乎要將他吞沒——

他想要拔腿就跑,卻恐懼得不能發出聲音,也無法動彈。

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

士兵嚇得眼前只剩下了黑暗,他不敢有動作,怕一扭頭,就看到鬼或狂屍的臉。

他聽見高平郡王說話了,高平郡王說:“睡著了,還是被魘住了?”

士兵心想,完了,鬼變成了高平郡王的聲音來了。心跳如擂鼓,他悄悄睜開眼,看見了高平郡王的臉。

高平郡王的臉令士兵想到天上的銀月——郡王離他很近,郡王的臉精致好看,氣質平和穩靜,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士兵盯著高平郡王看,有人咳了一聲,郡王的侍從趙彌站在郡王身後,冷著臉正在瞥他。

士兵動了動,忽然反應過來,跪在了地上,說:“……好像是睡著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睡了。”

高平郡王問:“害怕嗎?我看見你皺眉了。”

士兵還年輕,只有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一些少年人的稚氣,他說:“有一點,一點點。”

“你不該睡,在值夜呢。如果現在是在幽州,你也敢睡嗎?”高平郡王倒是沒生氣,淡淡地問他道。

幽州,士兵不知道高平郡王為什麽要提起幽州。

因為第五岐在幽州。

趙彌說:“罰你半個月俸,你自己去和你的長官說自己犯了什麽錯。昨天白天幹什麽了,晚上連守夜都做不好。”

士兵說:“我昨天白天我倒了好多趟馬糞。”他狡辯道:“大人,我、我睡覺也很警覺!”

高平郡王說:“我叫你,你不睜眼,原來你喜歡閉著眼警覺。”他的神色裏沒有怪罪的意思,依舊只是平淡地說了一句。

士兵說:“郡王恕罪。我做噩夢了,我真的很警覺,我聽見您說話了,我怕聲音是假的,是冒充的,我認出來是您的說話聲了!我就是有一點點害怕。”

高平郡王說:“罰了你錢,那你就回去好好睡吧。回去之後告訴自己,也告訴其他人,荀靖之守在江邊上,要安心。你是安全的。”

士兵磕了個頭,想了半天,憋出來一句真心實意卻很拙樸的話:“郡王辛苦了。”高平郡王點了下頭,士兵站起來走了。

天色隱隱亮了一些,東邊不再是沈沈的黑暗,顯出了鉛色。高平郡王繼續守在江邊上,沿著江水看望了一遍留在江邊守夜的士兵。

有鬼嗎?

沒有。

有狂屍嗎?

沒出現過。

這天白天,高平郡王、皇後殿下和建業的官員收到了長公主寄來的信件。

跟隨陛下出行的雲麾將軍荀用賓給母親長公主寫了信,信中提到長江中漂來狂屍,陛下暈倒,眾人驚慌失措,陛下受驚不能斷事,錄公陳情家中有人在建業見過狂屍、只因沒有確鑿證據不敢公開消息,錄公等人勸諫陛下不要再回建業,陛下下令暫時不回建業,陛下身體不適。在驚懼之中,陛下已經下船,駐蹕宣州西邊的秋浦郡。

長公主收到信後,給用賓回了信。長公主謄抄用賓的信轉寄至建業,且另外給外甥、皇後殿下等身在建業的人寫了信:

長公主以為,眼見不一定為真,長江中漂來的,不一定是狂屍,也可能是人扮成的狂屍——人比狂屍狡詐得多。長公主在北揚州聽說過一樁案件:一個淮水邊上的縣中,有時會傳入屍疫,一個人在殺人被發現後,用煤灰塗臉裝成狂屍,趁眾人畏懼時向外逃竄,自此逃走了。

“陛下受驚不能斷事”,長公主好奇,那麽聖旨是由錄公借天子之名義擬寫的麽。錄公必須自證清白——沒人知道他是在做霍光,還是想做趙高。陛下不能斷“事”,可陛下能不能知道建業發生了什麽事?長公主已要求用賓將高平郡王在建業的事情轉告給陛下,請求陛下安撫建業的子民。

長公主以為,陛下在初六離開建業,可初九才傳回聖旨,已見錄公存了私心。想必自初六到初八,錄公一直陪在陛下身側。錄公既然指責高平郡王回建業,那他一定知道建業正在發生什麽事情,可他遲遲不派人往建業傳消息——在這了無音信的幾日中,錄公想必有所謀劃。

如今不是離開建業的好時候。其一,臣子大都留在建業,如果陛下真的在錄公等人的陪伴下移駕江陵,到時候江表門閥的勢力將更加強大。許朝正在北伐,或早或晚,朝中一定會出現軍功新貴,江表門閥在害怕屍疫南傳的同時……是不是也在害怕許朝將有能與他們抗衡的軍功新貴。

其二,大軍在外,陛下移駕,如同遷都,這不是小事,恐怕會影響在外面對著屍群的大軍的軍心。此次請陛下回到建業,外可穩定軍心,內可打壓門閥的氣焰。其三,與建業相比,江陵雖然離有屍疫的地方更遠,但是卻離偽朝太近,其實不如建業安全。

因此,陛下應當回到建業。錄公更應該回到建業,展示他對許朝的忠誠。

作者有話說:

①韓愈《原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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