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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中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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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中孚2

#高平郡王接管建業#

十二月初八,荀靖之到達建業,在石頭城外求見陛下,石頭城緊閉不開。荀用賓不在石頭城中,曹霸如今是石頭城中最高的長官,帶兵守城,曹霸回覆荀靖之:陛下下詔,石頭城莊嚴戒備,不得輕易開城。

荀靖之問曹霸,用賓在哪裏,曹霸說不知道。他問陛下在不在石頭城中,曹霸說:“郡王,陛下不在。”

荀靖之不知道該不該信曹霸的話。

建業城中的幾位重臣告訴荀靖之,陛下身體抱恙,自初二起,連日罷朝,陛下因心中不安,初三日,叫了同是荀家人的阿粲到宮中為自己守夜。荀粲一直帶弓在宮中守夜,給一位重臣傳信,說錄公建議陛下移鎮石頭城——

就在荀粲入宮前一天,即初二那天,宮中發生了騷動:有一個宮監聞到屍臭,發現了一具屍體,屍體上趴著一個黑影,那宮監走過去,黑影撞倒他逃跑了,屍體竟也不見了。不久後,賢妃在自己的殿中看了窗外閃過了一道黑影,受到了驚嚇。錄公建議陛下移駕石頭城,陛下似乎在考慮錄公的建議。

初五日,陛下果然下詔移鎮石頭城。

陛下離宮了。

但曹霸說,陛下不在石頭城。荀靖之該信誰?他在石頭城下繼續要求進城,他願意獨自進入其中,曹霸說自己很為難,陛下之前下詔要移駕石頭城,禁止閑雜人等再進入。曹霸對荀靖之說:“郡王,建業戒嚴,我想陛下仍在城中啊。陛下真的不曾來過石頭城。”

荀靖之說:“曹將軍,我是帶兵來的,我若是見不到我舅舅、也得不到我舅舅的消息,我現在來建業,是要當逆賊。”

當年長公主還是公主時,帶兵去長安,遭遇了鳳闕之變,自此被收了開府之權。荀靖之預感到如今的建業,就像當年的長安,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從建業城中過時,一眾大臣穿著披風在城內等他,告訴他陛下已不在宮中。陛下不在建業城內,錄公等人似乎也不在了。

一旦荀靖之能夠確認陛下不在石頭城,他必須立刻折回建業城中,接管建業,然後宣布江表門閥的罪行——多麽聳人聽聞,他們挾持了一位皇帝,陛下不見了。

初八日晚上,石頭城的南城門打開了,曹霸臉色僵硬,前來迎接荀靖之,趙茂站在他身後,手裏拿著一把匕首,用匕首抵著他的後心。

趙茂說:“對不住了,曹大人。”是他用刀逼著曹霸打開了城門,門開後,他踹了曹霸一腳,曹霸踉蹌著向前沖了幾步,跪在了地上。月光寒冷如霜,石頭城內隨著曹霸出城的弓手拉弓,對準了趙茂。

荀靖之身後的弓手亦搭弓上弦,指向石頭城的弓手。

趙茂將匕首橫在自己的脖子上,說:“你們何必開弓!!我老茂為郡王開城,我敢做敢當!”

在僵持中,荀靖之向前走了一步,他身前和身後的弓手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緊張。荀靖之扶起來曹霸,曹霸哆嗦著擦掉了額頭上的冷汗,對部下說:“收弓!收弓!!”

趙茂手持匕首站在原地,同樣汗如雨下,咬牙說:“曹大人,你不該不明事理,我們都不知道建業變成什麽樣了!經此一事,我冒犯了你,我必活不下去,我這就死!!”

趙茂真的對曹霸起過殺心,曹霸是天子之將、非高平郡王之將,他按照天子的旨意不開城,自有理由,而他又有夫人、有兒子——他提拔過的趙茂出現在他的身後,不顧旨意也不顧情分,要殺他!!他斜眼看向趙茂,並不表態,其實他不想留下趙茂的性命,趙茂舉起了匕首——

荀靖之喊了一聲趙茂的名字:“阿質達顯!!”他說:“放下匕首!”

趙茂說:“郡王,你是我第一伯樂,我一輩子沒想過自己能做這樣的官,我把命給你。陛下不在石頭城,這石頭城裏,誰都沒來過!我拿起匕首的時候,已經想好要死了,你記得我趙茂,是條不怕死的漢子!”

荀靖之看了曹霸一眼,知道曹霸不會表態了,對趙茂說:“好,你既是敢做敢當的漢子,冒犯了曹將軍,那你不要自殺,你要面對後果,來人,抓他下獄!”

趙茂說:“士可殺不可辱,郡王,我幫了你!!我不下獄!”

荀靖之身邊的趙彌趁趙茂說話,一把搶過了他的匕首,眾人圍了過去,和趙茂赤手空拳打了起來,最終將趙茂捆了起來。

曹霸一直沒說話,荀靖之要保下趙茂,他給荀靖之一個面子。趙茂挾持他,他打開城門,也算有了臺階下——只不過他下得不情不願。

荀靖之帶兵接管石頭城。

天將亮的時候,荀靖之處理完事務,去石頭城的牢獄中看望趙茂。趙茂下獄後,被曹霸的下屬狠狠毆打過一頓,臉上帶了傷。對他來說,下獄是一種侮辱,他背對荀靖之,不肯見他的面。

荀靖之說:“趙大人。”

趙茂對著墻壁昂頭,一言不發。

荀靖之看到趙茂的頭發亂了,臉似乎也腫了,知道他受了其他的人的氣,他說:“幾個月之前,你好奇地問我說:‘我這樣的人也能有大用麽!’我說:‘有。’趙大人,風虎雲龍,人各有際遇,未到遇時,不必妄自菲薄。樊噲乃屠狗之輩,英雄不問出處,而英雄又多受磨難——不能忍辱,難成功業。莫說你要受氣,我是一位郡王,可我忍受的侮辱並不算少,我必須有這樣的準備。你比一位郡王如何?你今天能為我開石頭城,已證明你看得清形勢,心高膽大。”

趙茂依舊梗著脖子,不肯看荀靖之一眼。

荀靖之說:“我感謝你為我開門,不過,為我而死不是榮譽,是大材小用,你是許朝的好漢子,應當為許朝付出生命。如今正是用人之時,你該去北方一騁身手、奮勇殺敵,建立自己的功業——你如果在石頭城前死了,只會背上違逆的罵名,沒有價值。不懼生死、不過是掉一顆頭罷了——你義薄雲天,並不怕死,但石頭城前絕不是你死的好地方。”

荀靖之說著解下來自己的披風,遞給身側的趙彌,對牢中的趙茂說:“趙大人,外面下雪了,天冷。我將自己的狐膁披風脫下來借給你防風,於你而言,你如今的身份披不起狐膁披風,我希望有一天再下雪時,你有自己的狐膁披風了。人若只想著意氣,只會早死,我希望你活下去。堅韌忍辱,然後活下去。”

荀靖之說完,不再看趙茂,留下趙彌在牢獄裏守著趙茂,轉身走了。趙茂持刀出現在曹霸身後,是一個變數。人各有命,如果趙茂想不明白,非要為一口氣賭上性命,那荀靖之也幫不了他。

十二月初九,建業下了一天的雪,荀靖之決定進入建業城中。身在郢州的荀安流傳來了信:江表門閥與陛下沿長江西進,他弟弟用賓作為雲麾將軍伴駕,一起往長江上游避難去了,江表門閥一致認為,建業已經出了問題:有人心懷鬼胎、而建業傳進了屍疫。

聖旨也在這天到了,陛下身體抱恙,為避兇象,打算移駕江陵,建業四品及以上官員需要籌備動身前往江陵的事宜。

荀靖之擔心他的舅舅,他覺得聖旨不像是陛下寫的。

按江表門閥的說法,好啊,原來是高平郡王心懷鬼胎,原來建業和宮中騷亂背後的黑手都是荀靖之——陛下多次受驚,現在荀靖之帶兵來到建業,他的野心暴露了。高平郡王包藏禍心,與建業諸臣內外勾結,如果不是江表門閥受密旨護衛陛下離開建業,沒準現在他們已經全都被荀靖之殺害了。

——這是一場陰謀。

江表門閥將荀靖之指責為陰謀的策劃者。建業的大臣接了聖旨,荀靖之罵道:“吳狗自欺欺人!”以去石頭城作幌子出城,這明明是江表門閥密謀挾持皇帝,現在江表門閥把汙名和臟水全都潑到他的身上來了。

留在建業的大臣勸荀靖之慎言,千萬要冷靜,冷靜之後考慮對策。

荀靖之壓下怒火。碎雪亂飄,他不知道陛下的情況究竟怎麽樣了:舅舅的身體還好嗎?舅舅是因何聽從了錄公的謀劃,離開了建業?為什麽如此倉促。他不信短短一個月未見,他和陛下之間已生出不可彌合的裂痕。

荀靖之要進宮一趟,他要詢問曾經跟在陛下身邊的宮監、宮人,陛下到底是怎樣離開了宮城、離開宮城前是否透露過離開建業前往他州的想法。而早在十二月初二那天,宮城中出現的鬼影、惡臭到底是一場詭計的先聲,還是確有其事。

在進宮之前,他先去了一趟通覺寺,去拜訪了自己的舅母。皇後殿下依舊留在建業,住在通覺寺中。澤晉也在通覺寺中。澤晉自生產後,身體不適,建業又屢屢出現流言,長公主擔心建業真的出現了屍疫,請求皇後殿下照顧自己的女兒,皇後殿下便讓澤晉帶著人住進了通覺寺,禁軍和澤晉的家仆層層護衛起了這座居住著高貴女性的尼寺。

荀靖之穿過重重佛殿,進入了通覺寺深處。寺中有檀香的香氣。

皇後殿下見了荀靖之,兩人互相問禮,皇後殿下回答荀靖之說:“陛下在初四晚上為通覺寺加派了禁軍,傳信給我,說宮中氣氛詭異,過一陣想找真人和法師進宮做驅魔法事。陛下說自己想先去石頭城住一陣,或去行宮中住,問我願不願意離開通覺寺同去,我想石頭城很近,又想自己是修行之身,便回陛下說:我不去了,我會在寺中更勤勉地為陛下祈求安康。”

澤晉坐在一邊,聽皇後殿下說完,流了滿面淚水,差點暈過去,她的手碰到案上的香爐,將香爐碰了下去。香灰灑了一地,荀靖之聽見香爐滾落的聲音,見澤晉神色不好,立刻扶住了她。

澤晉緊緊抓住荀靖之的手臂,說:“靖哥……盧家已經跑了,他們早就想跑了。”她將臉埋在荀靖之懷裏,遮住了自己淚容,荀靖之不知道澤晉的話是什麽意思。

澤晉強撐著說:“我聽見過車馬聲,問為什麽長幹裏有人來來往往,眾人以為這是江表門閥要陪陛下去石頭城。我丈夫來看我,他說我身體不好,希望我好好修養,又說他有機會去石頭城,會更安全,請了乳母帶走了我的孩子,我以為他是真的為我著想,我現在知道了,他走了……確實走了,他們家已經帶著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跑了!他騙我!!”

澤晉抓得荀靖之的手臂生疼,她在荀靖之的懷裏嚎啕大哭。

在香灰的氣味中,荀靖之聞到了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澤晉自從生產後,下身斷斷續續流血,一直好不起來,面色慘淡如金紙。然而她懷胎十月、幾乎耗去了半條命生下的女兒呢……她的女兒被她的丈夫偷走了。

就在盧仲容來帶走他和澤晉的女兒那天,盧仲容將自己的幾件衣服帶給了澤晉,說想請夫人為自己整理衣服,他如今既然與夫人分居,便希望能夠穿著夫人為自己整理的衣服,時時想起夫人。澤晉本來想讓人把衣服包好,準備哪天還以原樣給盧仲容送回去——盧仲容自有愛妾,讓他愛妾給他整理就好了。

但是她心軟了,她想盧仲容是她的丈夫,心裏也還惦記著她。她為盧仲容整理好了衣服。

澤晉對荀靖之說:“靖哥,當一個女人真是悲哀。你若是我,你也覺得悲哀吧:你最初想你會有一個丈夫了,你以為他可以不愛你,你有個孩子就好,但是你總對他總有一絲絲期盼,因為他是你的丈夫。後來,他滿足了你一點期盼,卻對你忽冷忽熱,然後欺騙你、另有所愛,圖謀你的孩子……你發現自己無能為力,這個時候,你真的可以無動於衷嗎?靖哥,我會養好我的身體。盧家趁我虛弱算計我,你要把我的女兒追回來,我求你做這件事!你不要讓一個女人陷入我這樣的境地——那我會為我將來的嫂子恨你。我會恨你……我後悔信他。”

澤晉是一位性格剛強的翁主,不喜歡示弱。澤晉自生產之後,渾身疼痛,生產之痛使她飽嘗屈辱,但她知道母親操勞公務,不敢讓母親知道自己身體不好;而她的丈夫並不是合格的丈夫,他帶走了她的孩子。建業的荀家人太少,澤晉看見荀靖之——她親自從幽州找回來的表哥,終於忍不下去了,她在此時才敢痛哭著發洩自己的委屈。皇後殿下讓婢女倒了溫水,請澤晉洗臉。澤晉洗過臉後,情緒依舊無法恢覆,她連站都站不穩了。荀靖之將澤晉抱回了房間,請六如比丘尼陪伴澤晉。

眾人走後,殿中變得寂靜。皇後殿下留在殿中等著荀靖之回來,荀靖之回來後,向皇後殿下再次問好,兩人陷入了沈默。

宮人站在四角,一動不動,猶如木塑的人像。

澤晉抓過的地方,似乎還在隱隱泛疼。荀靖之的袖子上沾了澤晉身上的血跡。

荀靖之不想開口,一些沈重的東西讓他無法輕易開口發聲。建業處在一場雪裏,他在心中似乎也處在一場雪裏——思緒混亂如無數雪花,反而顯出了寂靜。耳中出現長長的嗡鳴聲,荀靖之知道如今他是高平郡王,他不再是一個手裏只有一把劍的少年人了,一旦他擡手,一定會有人付出血的代價。

血,他的妹妹在建業流血。

屍群在北方亂跑,腥熱殷紅的人血灌滿了士兵的靴子。他的好友為邦國之桀,為國前驅,進入了幽州。他的哥哥在泗州翦除亂黨、清除屍疫。他的姨母為保護北揚州、盡力守護南揚州,不得安寢。然而呢?然而呢?!

然而在許朝的最核心之處、在本該安安穩穩的建業,他的舅舅不見了。他的妹妹失去了孩子。

他被汙蔑為一場失蹤的幕後黑手。

荀靖之攥緊了手指,將手握成了拳頭,他單膝跪地,向自己的舅母行禮,道:“皇後殿下,靖雖不敏,但靖以為,如今要做兩件事:第一,我請求您——一位皇後——以皇後的名義,向建業人宣告,江表門閥欺上瞞下,我要派人圍住江表門閥的大宅;我不允許大臣前往江陵,我要陛下回來。我必須咬定自己清清白白,把他們的汙名還給他們。”

他清楚地聽見自己對許朝的皇後殿下說:“舅母,如今已是避無可避之時,外有征戰,在內,陛下又忽然離開了建業,如果處理不慎,我大許將有外崩內潰之隱憂——靖該負起責任,也不並不怕事,絕不退縮。靖請舅母再借靖一用皇後的名義:江表門閥丟下了您,這是他們的失策,第二件事,我希望以您的名義調發禁軍,回到宮中,查看情況。請您相信我的用心,我,一心為朝,絕不藏私!”

他的話音落下了。細小的雪花擦過窗紙,發出窸窣的聲響。荀靖之緊緊攥著手指,在靜默中,指尖漸漸變得冰涼。

雪不停地飄。

在寒意之中,皇後殿下說:“好,我為你寫下鳳詔,不,八郎,我要與你同去宮中。我不害怕宮中有屍體,也不怕那裏有屍疫。請你等我換一身麻衣——我沒有與我的丈夫一同離開建業,那麽,我會在宮城中等待我的丈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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