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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北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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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北塵2

“原來你也是鬼呀!!”【附宗室人物關系】

柏央就是柏央,柏央沒有改過名字,他也沒有改名的機會了,貞和三年一月廿七日,他死在了北揚州的褚蘭郡。

貞和三年二月初五,一個孝子挖開了柏央的墳,想要盜走他的棺材,給自己剛過世的母親用。

孝子在官府當府小吏,在亡冊上登記過柏央去世的記錄:柏央,字中水,生年不詳,祖籍凝川,在北長住洛陽。無親友。貞和二年十二月初八至褚蘭郡,一月廿七死於癆病,春秋未及而立。褚蘭郡城寶應裏睦仁棺材鋪王德友代為報喪,褚蘭郡仵作錢子平驗屍,無誤。廿七當日下葬,葬於褚蘭郡東郊。

亡冊分南人冊和北人冊,陛下曾發願許朝克覆北方之時,將帶走北人冊,帶亡魂之名重回北方,在長安青龍寺中為亡魂祈福。柏央的名字寫在北人冊上,他既是北人,在南方應當沒有親友,來褚蘭郡時也沒帶著親友,那麽盜了他的棺材,大概不會有人追究——孝子就這樣選中了他。

孝子本想撬開棺材後先為柏央火化,然後為他燒紙送靈,最後再為母親“借用”他的棺木。沒想到打開棺材蓋後,他赫然發現……柏央不是病死的,是被砸死的。

柏央初來褚蘭郡時,身邊其實帶了仆人,他信任所謂的義士,又覺得褚蘭郡很安全,因此讓仆人去找他們母親一行人了,要母親再送給他一些錢。他和仆人說自己會和義士同行。

然而仆人一走,柏央就死在了異鄉。他的屍體已經開始腐爛了,因為天寒,身上的蛆蟲不算太多,他的頭顱左側被砸扁了一塊,露出了一塊變成焦褐色的腦子。

蟲子在屍體中鉆來鉆去,柏央的發絲中沾滿了蟲卵。老鼠在土層中窸窸窣窣穿行。

孝子聞到了屍臭味,扶著棺材大吐特吐,考慮了許久,最終決定為這個陌生人報官,還他一個公道。

他上報案情後不久,郡守派人擡走了棺材,抓了棺材鋪為柏央報喪的人、驗屍的仵作,然後告訴他,柏央沒死。

孝子親眼看見棺材裏躺著柏央腐爛的屍體,然而還有一個柏央活著……活著的那個東西,真的是柏央嗎?或者,那具屍體覆活了?孝子心驚膽戰,怕柏央化成了鬼、變成了僵屍,要在夜裏來找自己索命,以報掘墳之仇。不不,或許……那一夜躺在棺材裏的不是柏央,而是……是一具睡著的狂屍!那只狂屍醒了,已經逃跑了!

孝子嚇得連忙去佛寺拜佛,去道觀請符箓。

郡守看他太害怕,到處去說柏央都臭了又活過來的事情,讓人把他叫了來,告訴他:“當時報錯人罷了,你安了心吧。”

孝子問:“那、那,大人……那你讓我看一眼屍體,我知道我見過的屍體死透了,我就不怕了。”

郡守說:“啊……這……”

孝子大叫:“他活了!是不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著說:“大人啊,你為什麽不給我看屍體?他夜裏要來吃我了,對不對?你也怕了他!他是個妖怪!大人,他都臭了呀,我親眼看見他腦漿都流出來了,耗子在他的棺材板底下拱來拱去,他死得透透的了。可他活了!大人,我知道錯了,我不該掘墳,我有罪、我有罪,你把我收監吧,對,把我收監,和抓了仵作一樣,把我也收監,我不要回家了,我不回家,不回!可不敢回……”

郡守說:“啊……這……”他嘆了一聲,說了半句實話:“長公主認識柏央,屍體被長公主帶走安葬了,所以你見不到了。”

孝子聽了哭得更厲害了,“大人,你不是說他沒死嗎,怎麽又是屍體了!不好了、不好了,”孝子擡頭看著郡守,直看得郡守背後發毛,忽然大叫:“原來你也是鬼呀!!”

他說完就從官署跑出去了,瘋瘋癲癲滿街亂喊。

於是褚蘭郡的人都知道了,柏央不是活人,是個骨肉腐爛生蛆的鬼。

可是,活過來的哪裏是柏央呢……活著的是柏沚。

第五岐來到北揚州後,長公主一眼就認出了他,交談之後,確認了他的身份。第五岐需要一個新身份,長公主從北亡冊中挑出了幾個身份,讓他選一個,他選出了自己的故人“柏央”——他沒想到自己會在亡人的名字中,看到“柏央”這個名字。

長公主從地方上交的亡冊副本上勾去了“柏央”的名字,要求褚蘭郡也勾掉褚蘭郡亡冊上“柏央”這個名字,重抄亡冊。她不喜歡“央”字,將“央”改為了“沚”字。

柏央從來都叫柏央……柏沚不是柏央。

第五岐在十五歲時第一次見到了柏央。

乾佑四年,第五家從長安搬到了洛陽,新宅就在柏家隔壁。柏央的父親帶著柏央拜訪第五岐的叔父第五珩,柏央趁父親在說話,顧不上自己,朝第五岐冷哼了一聲。第五岐因為這莫名其妙的一聲冷哼記住了柏央。

第五岐回到洛陽時,偶爾會在門前見到柏央,兩個人誰也懶得理對方。

乾佑九年,洛陽淪陷。柏家被困在了城中。賊軍首領入洛陽城後屠殺了一批又一批公卿子弟,不過他有野心,聽取了幕僚的話,在幾次屠城時留下了兩三家高門的性命——他可以殺許朝的官,但是他得拉攏在許朝之前就存在的北地高門,否則洛陽人不會尊重他。

柏家是被留下的高門,柏央的父親被迫出任偽官——柏央滿腹愁悶,他和棱伽是朋友,有時會帶上一碟只有他家廚娘會做的炸木槿花,來找棱伽喝悶酒。

棱伽對賊軍首領說第五岐叫蘇我篁,也是日本國使臣。第五岐怕被人認出身份,一直深居簡出,多次拒絕賊軍首領的宴請。有一次賊軍首領又請眾人赴宴,指明要不肯參加宴會的“蘇我篁”必須給他面子出席宴會,而這次……柏央也參加了宴會。

柏央見了第五岐,聽說他叫蘇我篁,挑了一下眉,拉長了調子叫:“第——”

持刀的士兵就守在屋外。

棱伽和第五岐因為柏央的一個“第”字屏住了呼吸。

柏央笑了一下,說:“弟弟,還記得好哥哥嗎。”他掃了一遍其他人的眼神,對座中看著第五岐——或許也認出了第五岐是誰——的洛陽舊人說:“怎麽了,我不就是和蘇大人打過一架嘛,你們至於這麽看他嗎。我姓柏,你們得給我面子,我有大量,原諒他了。你們不用再這樣看他。”

第五岐說:“我姓‘蘇我’,不姓蘇。”

柏央嗤笑了一聲,說:“知道了,蘇大人。”

賊軍首領為他們兩個打了圓場,舉杯勸酒,讓他們兩個不要再起爭執。

公卿子弟幾乎死盡,城中留下的洛陽舊人不多,沒有人提起“第五”這兩個字。有驚無險,宴會結束。

此次宴會後,柏央再來找棱伽時,也會和第五岐說幾句話,請他吃幾朵炸木槿花。大家都被困在洛陽,也算是共患難了。

明夷二年,第五岐埋伏了將近一個月,終於成功殺死了賊軍首領,他準備和棱伽趁亂離開洛陽城。柏央送給棱伽十五個壯年家仆,祝棱伽平安回到日本國,對打算離開的第五岐說自己要是去給自己家掃墓,也會給第五家掃掃,他讓第五岐記得早點回來,以後親自去掃墓。棱伽問柏央為什麽不出城南下,柏央說全家都在北方,他不願意獨自離開,他膽子也不夠大,害怕城外的屍群。

棱伽等人是使臣,被賊軍首領派軍看守,輕易不能離開使館,更無法出城。柏央是偽官子弟,身份高貴,可以出入城門。在混亂中,他借著自己的身份掩護棱伽和第五岐離開了洛陽城,在看著他們離開後,轉身進城,留在了城裏。

明夷二年一別,第五岐沒想到再聽說“柏央”這個名字時,這個名字已經被寫在鬼錄上了。

他更沒想到,不久之後柏央被人挖了墳,並且……柏央原來不是病死的,而是被賊人砸死的,他的死另有隱情。長公主和第五岐一同去褚蘭郡查看了柏央的屍體,那具躺在棺材裏靜靜腐爛的……死者確實是柏央。

長公主請僧人做了超度法事,讓人為屍身整理遺容換上錦衣後,火化了屍身。長公主要求褚蘭郡守追查柏央死亡案,查出柏央去世的原委,同時告訴褚蘭郡守,一定要記得——柏央沒有被砸死,挖墳的人救回了柏央。

第五岐將柏央的骨灰帶回了洛陽,葬在了他父親的墳墓之側。

第五岐想去北方的岐山,長公主在給了第五岐新身份後,給了他五十個身手最好、多次處理過屍疫的士兵,助他北上——她不僅僅是想幫他,也是想幫自己。第五岐怕人多反而混亂,只從五十個士兵中挑出了二十三個士兵,和他們一同北上。

長公主給第五岐新的身份、精兵,她還會幫第五岐在南方追查乾佑九年曾在李瑰軍隊任職並且認識第五家的軍士,同時留意自己的外甥靖之身邊的人,盡量不著痕跡地替換一些人——作為交換,第五岐要為她帶回北方的情況。

她問第五岐能不能回來,第五岐說或許能。她問第五岐,這“或許”中有多深的決心——第五岐說,就像他一定要從日本國回到許朝一般深。

在離開日本國之前,第五岐燒掉了自己為奉玄抄寫的二百卷經文,他不想再借助經文來傳達自己的問候,他希望自己能親自問候奉玄的安好——如今,他將這個問候推遲到他從北方回來。

北上危險重重,如果第五岐死在北方,那就死了,他也就用不到柏中水這個身份了。他不曾給過自己的好友徒勞的希望,可是他也再也無法親自問候自己的好友了。

長公主希望第五岐能回來,她希望他能為她帶來北方的消息,然後去見一見她那傷心的外甥,問出一句負擔著五年光陰的問候。

她那外甥是個好孩子,守衛郢州、處理軍務政務、視察諸郡、命人改良床弩防衛外族北人……樣樣都做得很好。只是,她這個外甥,是個傷心的外甥。

他不該這樣。

長公主想要北方的消息。她不能向北方派出太多的人,一旦她的動作太大,她一定會被江表門閥彈劾——江表門閥極力反對北伐,一提這件事,就會說“禍水南引”之類的廢話。之前北揚州派出的斥候兵走得不夠遠,只在泗州行動,帶回的消息太少了,長公主需要一個敢於深入北方的義士,帶她的人北上,為她帶回一張北方的地圖,告訴她北方的情況究竟如何:

屍群會不會餓死、重要的郡縣附近大概聚集著多少狂屍、北方還有多少百姓、關東和關西是否出現了新的政權、屍疫是否蔓延到了關西、長安變成了什麽樣……

長公主一直想回到北方,回到長安。她請哥哥從建業最靈的瓦官寺中求了平安符,把平安符縫到了第五岐的衣服裏。

貞和三年四月十六,第五岐帶人北上。

長公主所知道的泗州南部的狀況大致符合實際。到泗北時,兩個士兵在夜裏失蹤了,不知是逃跑了還是去世了。危險在暗中窺視,第五岐等人向西進入亳州,屍群不時出沒。

路上有屍群也有活人。第五岐一行人遇到過山匪,他們以虐殺身形矮小的狂屍為樂,劫道路人,向路人求財,最終被跟隨路人而來的屍潮吞沒;一群帶犬大漢的猛犬狂吠,大漢們從狂屍口中救下過路的人,然而並沒有安多少好心,他們只把救下的人當成豬狗,救了就捆起來拉去販賣;好心者有道門高士,每隔十日就結隊到城外巡視,救助行人……

亳州的村人不敢繼續住在村子裏,大都依山保聚,住到了山上,借山勢設置障礙阻擋屍群。村子沒了人,平原上的良田少有耕種的痕跡,野樹雜草瘋長,蓋住了麥苗。

大河之水多次改道,沖毀了原來的道路。

郡城皆緊閉大門。大開著城門的荒廢城池,在夜中並不會陷入徹底的黑暗——蝙蝠亂飛,鬼火在大路上幽幽飄蕩。狼群跳上官署的屋脊,對月長嘯。

一座空城中可能藏著屍群。當有活人不小心踏入了屍群的領地後,躺著屍群會忽然站起,蜂擁而上,追逐活人。

蒼蠅成群飛舞,被屍群或活人驚起時,舞動得如同一團團黑雲,嗡嗡聲恍若沈悶的雷聲。

屍群好像更加渴望鮮血了……

越往北走,第五岐身邊同行的的人越少。七月初,第五岐一行人終於到達了雍州的洛陽,二十四人已折損十九人。

在洛陽,第五岐埋下了柏央的骨灰:柏央的祖父、父親都葬在北邙山西南,第五岐為柏央摘了一朵洛陽尚善坊柏家故宅中的木槿花,將柏央的骨灰安葬在了他父親的旁邊。

第五岐聽說莊宗的侄孫荀克俊統治了並州,在並州平城等待著許朝的北還,而貞和二年,洛陽賊軍再次內訌,新任首領已在名義上向荀克俊稱臣——實際上,並州無力南下,而雍州諸郡各自為政,也無法攻打北方,並州和雍州維持著一種微妙而危險的君臣關系。

莊宗的侄孫在平城……第五岐決定先不西進,而是繼續北上,先去一趟平城。

北上的途中,並州的高粱漸漸成熟。高粱實紅如鮮血,星星點點……蔓延成一片片血痕,那紅色在並州的土地上幾欲燃燒。

作者有話說:

許朝宗室人物關系。圈內數字代表輩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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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太.祖荀懷曄。

原配(早亡):子太宗荀義澄②

續弦 第五氏孝和皇後:女長徽長公主②

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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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太宗荀義澄

妻文康太後:子高宗荀元倧③、子莊宗荀元度③、子壽王③(謀反,導致長徽長公主②死亡)

??:子荀元鈞③(元鈞永隆之亂始作俑者,妻管王妃)、子潞王荀元儉③(妻小管王妃,妾尼夫人;尼夫人子荀光潛④;荀光潛子荀克俊⑤)

其他:子荀元央③(引發西北元央之亂)、女和慶大長公主③(丈夫出自樂陵柏氏)、子??③(子廣平王④,謀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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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宗荀元倧③

妻第五氏恭哀皇後(第五氏孝和皇後①的侄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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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宗荀元度③

妻明德皇後:女孝仁皇太女荀崇劭④(丈夫太叔謙,子荀彰之⑤、子荀靖之⑤)、子哀太子荀崇愷④(妻崔滿願,子荀永隆⑤等等)、子荀崇煦④、女荀崇幻④(長女夭折⑤,次女澤晉⑤、子安流⑤、子??⑤、子??⑤)

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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