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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禁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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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禁臠1

蝶夢驚殘

二月十六日夜中,荀靖之在離開房安世的府邸後,去拜訪了房安世的鄰居——他看到一個影子翻墻離開了房安世的府邸,而他希望找到這個影子。

德鄰裏住了幾位日本國使者,房安世的鄰居就是一位年輕的日本國使者,自稱名叫清正。荀靖之拜訪時,清正已經睡下了,點燃蠟燭後,來不及更衣,出於禮數,他隔著屏風向荀靖之問好。

清正能聽懂荀靖之說什麽,但是他只會說日本國語,他身側的童子向荀靖之翻譯了主人的問候。荀靖之說自己在房安世將近的府邸裏看到一道黑影落到了他家的後園中,他不知道那黑影是賊匪,還是樹影,所以特意來拜訪,想確認一下。

清正在向荀靖之表示感謝後,讓自己的童子帶荀靖之去自己家後園查看,後園中沒有任何腳步的痕跡。荀靖之恍惚間以為自己真的出現幻覺了,影子……那是誰的影子。

他在離開前與清正告別,問清正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清正說有細微的聲音,“啊……”,他說話的時候輕輕笑了一聲,聲線略低,隱隱帶有蠱惑之感,說沒準是狐貍——

キツネは若君の身を行います,明かりは夜春の遠足に行くことを笑います。①

小童向荀靖之翻譯:沒準是狐貍呢。日本國傳說狐貍會在春夜化作公子,提燈樂游。

狐貍,荀靖之不信。這裏是許朝,不是日本國,若說是狐貍,不如說是鬼。

二月十八日,荀靖之在白天去拜訪清正,清正沒有在宅中,他的仆人說他去京口的金山寺問道去了,他要在杏花開放時,從金山寺一路向南問道,一直南下到臨海郡的天臺寺,不知何時才會回來……荀靖之沒等到清正,影子的事情只好就這樣被放了過去,被一道或狐或鬼的幻影暫時畫上了句號。

二月二十日,陛下按慣例親自到田中耕地一天,以此表示對農事的重視——仲春之月,始雨水,桃始華,倉庚鳴。雷乃發聲,始電,蟄蟲鹹動,是月也,毋作大事,以妨農事。*

雞鳴山清玄觀起保安清醮,為國運祈福。皇後殿下自去年二月發願為清玄觀織三幅六棱金紋錦幡,今年二月二十日織成,二十三日,荀靖之替舅母去了一趟清玄觀,將錦幡贈給了道觀。

荀靖之以郡王的身份前往清玄觀,清玄觀那日清了道觀,不接待外客,又在觀前圍起十裏紫絲障,遮擋塵穢、遮蔽生人面孔。

荀靖之南下後,曾在清玄觀中長住,在觀中每日為太乙救苦天尊敬香。早在堂庭山上,他就負責為救苦殿中供奉的太乙救苦天尊敬香,藥師負責為藥王殿中的三位藥神敬香,虛白散人為真武殿的真武大帝敬香……

荀靖之到清玄觀中,拈了一支香為三清敬香。《金光咒》曰:三界內外,惟道獨尊。大道無二,荀靖之只敬了一炷香,以此表示對道門的尊重。

他記得很清楚,若是要拈三炷香,當以右手拿香,左手敬香,第一支香要插在香爐中間,默念“至心供養道,當願眾生,常伺天尊,永脫輪回。”第二支香要插在左邊,默念“至心供養經,當願眾生,生生世世,得聞正法。”第三支香要插在右邊,默念“至心供養師,當願眾生,學最上乘,不落邪見。”*

道、經、師,如今他還至心供養著哪一樣呢?

皇後殿下為三官大帝繡了三幅錦幡,三官大帝中,天官大帝降祥濟民,地官大帝赦罪釋冤,水官大帝解厄祛災。荀靖之將錦幡交給道觀中的道長後,道長將錦幡掛在了三位大帝的神龕前。

荀靖之送了一趟錦幡,按照禮儀換了三次華服。送完錦幡後,他覺得有些疲憊,在道觀中行走時,他又總是想起乾佑九年的事情,於是沒有在清玄觀久留。清玄觀前的紫絲障一日未撤,被擋在紫絲障外的人們以為高平郡王一直留在道觀裏——其實荀靖之早就走了。

荀靖之回府邸後,換了便服,去了水目山上的青山幽嚴寺。

他在清玄觀等不來一場雪。他將一個名字藏在了青山幽嚴寺。

荀靖之去雞鳴山上的清玄觀時,走在紫絲帳裏,沒有清楚看到山色,當他走在紫絲帳中時,他似乎不只是被和人群分隔開了,他也被隔出了自然山水……一道由權力和地位織出的紫絲帳,將他隔離在一條窄路上。在那條窄路上,他聽到自己身上的金銀珠玉輕輕碰撞發出的聲音,何謂塵累……

荀靖之摘去發冠,只用一支簪子挽起頭發,換上一領圓領袍,身上沒帶任何佩飾,一身輕裝離開府邸,去了水目山山中。回南天天氣濕悶,山中大石上遍生青苔,一眼看過去,到處都是綠色。山中杏花晚開,花瓣搖落,掉在碧石上,如同幾片雪屑。

青山幽嚴寺敲鐘時,荀靖之走到了山寺前,清理香灰的僧人看見他,請他入寺。

僧人問荀靖之:“郡王自己來的?”

荀靖之答:“只有我一人。”

僧人說:“郡王,天色暗淡,怕是要下雨,您到寺中坐一坐吧。”

荀靖之說:“多謝,不過我和府中的人說了,我傍晚時就會回去吃晚飯,我要是沒回去,他們不肯吃飯,我怕他們久等。”他問僧人:“寺中有香客在麽?”

“只有兩三位香客,是江北的柏中水大人和他的小仆。”

荀靖之點了點頭。柏中水,僧人提起這個名字,他想起擦肩而過的馬車上傳來的橘花的香氣。

僧人說:“郡王,我下山去告訴您府裏的人,您在山上多坐一會兒,您進寺吧。這種天氣,就算下雨也下不大,可是路滑呀,您多留片刻,不要著急走。我下山,也正好給您拿一把傘回來。”

荀靖之說:“有勞了。”

“郡王客氣了。”僧人陪荀靖之進了寺,和管事的僧人說了一聲,下山去了。

青山幽嚴寺中鋪著石板,石板兩邊的空地中生著青草,種有桐樹。桐樹長得很高,樹葉顏色深碧,層層相疊。

去為荀靖之傳話的僧人下山不久,小雨飄了起來。雨絲很細,雨小得像霧一般。雨霧染濕了佛殿前黃銅香燭架的飛檐,飛檐下燃著三層紅色香燭,幾十支紅燭垂著紅淚,燭光明亮。

荀靖之向佛寺深處走,寺中的僧人向荀靖之問禮,荀靖之一一點頭回禮,走進了準提殿。他在回到建業之後,將一粒多伽羅木佛珠供在準提菩薩前,這粒佛珠是他從周敦平的腹中剖出的,血腥氣揮之不去。

采珠人從珠蚌中剖出珍珠,他從一個人的血肉裏取出一粒佛珠……這是不是太諷刺了。他沾了滿手的血,殺害了一條人命,卻取出了一顆佛珠。佛珠,弗誅,可是他犯下了殺生之罪。他的罪過該有多深呢,把所有死在他手中的人的血加起來,他的罪過會有多深。

他擡頭看佛殿的房梁。柏木房梁上藏著一個人的名字。

衡塘侯鶴儀第五岐佛子。

他有兩粒多伽羅木佛珠,一粒放在了青山幽嚴寺,另一粒……他沒有帶在身上。他很少把那粒他在坊山驛中找回的佛珠帶在身上,他怕自己將它戴在手上,會磨損它與佛子的關系——他不想取代佛子,成為佩戴那粒佛珠的人。

他有多久沒有聞到過佛子身上的伽羅香的香氣了。

雨霧在殿外彌漫。

寺中的住持來見荀靖之,問禮之後,住持說:“郡王在想事?”

荀靖之說:“嗯。法師怎麽這樣問?”

“佛像上有一只蝴蝶,郡王像是沒看見——郡王的心不在這裏。”

荀靖之看向準提菩薩像,一只黑色的蝴蝶停在菩薩的肩上。

住持說:“下雨了,蝴蝶來佛殿裏避雨。郡王來佛殿裏,也是來躲避什麽嗎?”

他來躲避什麽,躲無端的愁緒,躲與死有關的影子。死與腐敗的血的氣息混合在一起,藏在他的影子裏,緊緊纏繞住他。有時他感到……有一條噬人的惡蛇正棲息在他的影子裏,它窺視著他,等待著將他吞入腹中,拖回一場噩夢。

北方陷落。他回不到現實中的北方,只能回到一場噩夢裏。

他看著那只蝴蝶,黑色的翅膀上似乎有綠色的花紋。蝴蝶為什麽不飛走?它該受驚飛走。他感受到自己身後有一道罪惡的蛇影。

貪嗔癡,正三毒,他的執念供養著他影子裏的惡蛇——其實是他不肯放下。在房安世的府邸中對他說“別來無恙”的 ,是不是……只是他的心魔。

在他離開通覺寺時,六如比丘尼隔著竹帷向他行禮,六如比丘尼向他行禮,不是因為他的德行高,他沒有多高的德行,而是因為他的愛與恨都太執著。六如比丘尼以慈悲與同情問候他孤獨的愛恨,不肯放下的人,路會走得很苦。

苦嗎?可是他不知道怎麽放下。

如果準提殿下一刻就倒塌,柏木房梁斷折,“第五岐”這個名字裂為兩半,他會放下嗎?

蝴蝶在準提菩薩的肩上休息,偶爾振翅。蝴蝶在躲雨,它要是睡著了,會不會做噩夢?

荀靖之收回看向蝴蝶的目光,半開玩笑地對住持說:“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躲避什麽。如果我伸手,蝴蝶會落在我手上,或許我就知道了。”

住持說:“郡王,請您伸手。”

荀靖之伸出一只手。

住持從袖中拿出了一個小盒,隨後又從佛案上的瓶中抽了一枝供花,用供花的花枝在盒中蘸了一下,拿花枝在荀靖之的手心劃了一下。荀靖之的手心裏留下一道了很淺的水痕。

荀靖之聞到了淡淡的甜味,問住持:“是蜜?”

住持說:“是,郡王。”

荀靖之說:“法師,蝴蝶不來。”不過他沒有收回手,他問住持:“法師怎麽帶著一盒蜂蜜?”

“小和尚不愛聽老和尚講經,小和尚不聽講時,我就拿出蜂蜜告訴他,學佛猶如食蜜,滋味甘美。”

荀靖之笑了一下,問:“法師,學佛也要給點甜頭,利誘著人來學嗎?”

“郡王,人的慧根有區別,有人天生能修大乘佛教,有人只能修小乘佛教。小乘佛教修自利之道,修者要自己修成阿羅漢,不利他人——如果修佛不能得阿羅漢果,這天下不知又有多少人,就不修佛了。如果郡王能選,郡王要選自利,還是選利他呢?”

“法師,我沒有慧根,我連自己都度不了,何談‘利’呢。我自己困住了自己,害了自己,所以談不上自利。利他,我知道菩薩願意利他……我曾經認識這樣的人,他有一顆菩薩心。來生我轉生為豬狗、餓鬼、草木,我記不得他,我想在這一世多記他一段時間,然後以後就放下吧。”蝴蝶不來,荀靖之垂下了伸出的手,望了一眼雨絲說:“他曾和我說,南方的雨下起來很細,有時候雨珠落下來,不會打濕衣服滲進布料裏,而是會停在衣服上。我總是記著他說過的話……我能記住的,好像也就只有這些了。我記得我說我要和他一起來南方,現在我獨自來了南方,回不去北方了。”

北方的二月有雪。而南方下雨。

荀靖之忽然發現停在木像的肩上的蝴蝶不見了。

“因緣偶合,”住持說:“郡王,請您伸手。”

荀靖之沒看見蝴蝶在哪裏,遲疑著伸出沾著蜂蜜清水的手。

一個黑影翩翩落下,停在了他的手心中。

蝴蝶……落在了他的手上。當它振翅之時,荀靖之幾乎有驚心動魄之感——一雙無比輕薄的翅膀輕輕扇動,每一次扇動,都牽動著他勃勃跳動的心臟。

蝴蝶的腳踩在他的手上,輕而微癢。曾經有人將一只蝴蝶放在了他的手心裏,那時他的感受是不是也是這樣……輕而微癢。

蝴蝶忽然從荀靖之的手心中飛走了。

來世他轉生成修羅、草木、犬豕,他就什麽都記不得了,連最輕的蝴蝶的重量也記不住。

一個小童拿著一把已經收起來的傘,無拘無束地冒著細雨往準提殿跑,說:“法師,謝您借我傘!!我和我家大人從山上下來了,我來還傘啦!”

他身後有人撐著一把玉骨傘,從雨霧裏走了過來。

荀靖之側頭,佛殿外草木蓊郁,雨水中彌漫著草木的清香。他看見了走過來的人的臉,幾乎忘了呼吸——

他是什麽時候陷入了夢裏?這場夢想必已經走到了邊緣,即將轉折,隨後就會坍塌。再多留一個片刻,請再多留一個片刻!荀靖之不敢呼吸,他不敢相信,就算是夢,他也不敢相信,他看見了——

第五岐。

作者有話說:

①公達に狐化けたり宵の春。——與謝蕪村

*《禮記·月令第六》,引用有刪改。

* 參考自太清宮禮儀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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