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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然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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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然諾1

此外我別無所求

乾佑七年初冬,奉玄和佛子曾經一起看過海柔郡的海,那時大地震動,地火上湧,海棠被地火催動,在雪裏盛放,海裏現出了火光。

在海柔郡,一個樂伎對裴曇說雪裏開了海棠花,新奇好看。裴曇說物候反常,必有妖異,花雖好看,她卻希望海柔別再有其他異象——一兩棵樹開花尚可,如果果樹也都提前開花,怕是要結不了子了。

物候反常,必有妖異……裴曇說得沒錯。

乾佑七年的地震只是一個起點。乾佑八年,天下多災。入春之後,幽州接連發生地震,春夏天氣大旱,隨後出現了蝗災。六月,蝗蟲鋪天蓋地飛來,遠遠看去,直如一層顫動的黑雲。黑雲過後,幽州麥田裏只剩下了麥稈。

幽州出現了糧荒。

幽州堂庭山隱機觀受山下百姓供養,一向不缺米糧。乾佑八年,奉玄在山上度過雷齋月,隱機觀裏依舊有米面吃,只是米是陳米、面是黑面。

幽州出現糧荒,盧州也好不到哪裏去,韋將軍多次寫信請雪巖藥師和隱微藥師去盧州為士兵看病,信中傳達的消息讓人絕望:關外餓殍遍地,百姓易子而食,除了屍疫外,瘟疫也不斷蔓延,瘟疫甚至感染了駐軍。

屍群吃人,最終,人也開始吃人。

奉玄在堂庭山上點了信靈香,洗凈手後抄寫道藏。他必須做些什麽,他需要靠抄寫道藏讓自己安靜下來。

下過山後,奉玄不能再對世間發生的一切無動於衷。他預感到有什麽東西正在發生改變,似乎有什麽沈重地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向下滑動……他預感到天地之間將有一場大風刮起。

一月二十日,奉玄和佛子在龍門所分別。奉玄與佛子分別時,佛子對奉玄說:“奉玄,我許諾我會去堂庭山找你。這是一個諾言。我一定做到。”

平生少年日,分手易前期①。年少之時,遇到分別,以為再相會會很容易。佛子向奉玄許諾一定來,奉玄說:“好。”他知道佛子一定會來,他以為這是一次普通的分別。

然而此後他再也沒有見過佛子。

他在龍門所城內和韋衡說過一次話,他以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見面,沒想到韋衡在那天夜裏就變成了灰燼。

他在龍門所和佛子分別,沒想到這一次分別,就成了永別。

乾佑八年的種種亂象和巧合使得奉玄和佛子沒有再見到彼此。他們連一面都沒再見過。佛子許諾會來堂庭山找奉玄,他來了,他的諾言是他會來——這諾言不好,他應當說,他會來堂庭山見到奉玄。

見到。

沒能再見。這是奉玄此後再也放不下的心結——就算他成了荀靖之,他也對這件事耿耿於懷。他沒能再見佛子一面。佛子來過堂庭山,他晚回來了三天,他們就那樣錯過了。

他們沒能再見。在龍門所分別後,他們一面都沒有再見。

乾佑八年一月二十日,佛子離開龍門所,前往長安,去看望外祖父、外祖母。長安再次鬧起了痢疾,三月,佛子的外祖母感染痢疾,在家中病逝。佛子留在長安守孝和照顧外祖父,沒能來找奉玄。

四月,幽州沒有下過一場雨,幹旱一直持續到了六月。六月,幽州還是沒有下雨,天上卻出現了黑雲——蝗蟲成片飛了過來,將本就不多的莊稼啃了個幹凈。

八月初七,韋將軍去世,一位忠臣良將就此隕落。韋將軍去世後,還沒下葬,盧州忠武將軍王坦就被反叛的部下殺死了——幽州缺糧,盧州也因此難以獲得足夠的糧草,盧州饑荒已久,盧州鎮軍在韋將軍去世後一夜分裂,一部分盧州士兵徹底失控,為了活下去,在盧州割據諸郡,劫掠百姓。

此後盧州境內的屍疫向朔州、媯州、幽州擴散。

雷齋月結束後,奉玄在八月裏曾多次下山,和師姐、師姑在幽州境內處理屍疫。幽州漸漸亂了起來,奉玄一直很忙,沒能去找佛子。

十月,魏國公病逝,佛子為外祖父守靈。魏國公老年喪妻,身體疲憊,在苦苦支撐了半年後,也追隨愛妻而去,離開了人世。魏國公出自安德楊氏,郡望為安德,魏國公逝世後,佛子給奉玄寫信,說自己在守靈期滿後會扶靈送外祖父、外祖母回安德歸葬,在安葬外祖父外祖母後,在明年一月就來堂庭山履行諾言。

十月末,奉玄回山休息。在收到佛子的信不久後,奉玄在隱機觀外見到了自己的舅舅。

他見到了齊王荀崇煦。

齊王知道荀靖之沒有死。當年就是他說服了姐姐送外甥入道。

當年齊王和姐姐一起將外甥送到了堂庭山,他在堂庭山下為外甥吹徹長笛,讓笛聲陪著外甥上了山。自那一天過後,齊王再也沒有吹過長笛。

齊王在隱機觀外站著。

奉玄拿著掃帚要去掃道觀外的臺階,走到道觀門口看見了齊王。

齊王一眨不眨看著奉玄,眼眶逐漸泛紅。

奉玄看見舅舅,第一個反應是……舅舅顯得老了。奉玄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他的心內動蕩不已,好像掀起了滔天波浪,然而他克制住一切情緒,最終只是朝齊王點了一下頭,說:“善信安好。”

善信安好。

齊王張口,想要說些什麽,他伸出手,想去碰奉玄,說出一個“八”字,再也不能開口。“嗐呀……”齊王偏了一下頭,蹙眉之後,任由眼淚落了下來。

奉玄拿著掃帚從齊王身邊走了過去。

十月末,堂庭山上尚未雕落的紅葉淒艷如血,奉玄看見山下一片一片的紅色,覺得刺目,那一片一片紅色,真像人眼中的血。

齊王身側的侍女扶住齊王。

齊王擦了擦眼淚,轉身對著奉玄叫了一聲:“小道長。”

奉玄停住步子,不得不面向齊王,他強迫自己對齊王行了一禮,盡量以詢問普通香客的口吻對齊王說:“善信上山辛苦,不知善信是來燒香還是來問道?問道的話,我師父清涼山人就在道觀內。”

齊王還禮。

齊王說:“我……我乃齊王,你不認得我的。我是陛下的二兒子,陛下病重,皇嫂說陛下思念外孫,要太子殿下請扶風郡王回京。郡王正在回京的路上。我聽說堂庭山的道觀有靈,來為陛下祈福。”

奉玄說:“願齊王殿下一切安好。心誠則靈,殿下是來祈福的,請進觀吧。”

齊王長嘆一聲,他說:“八郎,你果真不認我了。你不肯認我。我是你舅舅、你齊王舅舅!”

奉玄怎麽可能認不出他齊王舅舅?他看見齊王的第一眼就認出他了。忘了,母親說忘了。他幾乎想要流淚,他舅舅不該這樣問他,他不可能忘了他舅舅。

他再次開口,覺得自己冷漠得可怕,他說:“殿下,我不認得八郎。我只是一個修劍的修士,我的道雖然修得不好,但是我也有道名,我的道名是奉玄。”

忘了,他掐緊手心。這是母親唯一要他記住的。

齊王說:“八郎,你怨恨我,對不對?你怨我要你母親舍了你,你怨恨我再也不看你。我後來不敢來看你,我哥哥曾派人監視我……可是我後悔了……我日日後悔,我時常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我要你離開母親,是我太殘忍了。我只是一個弟弟、一個舅舅,我那時沒有孩子,我不知道讓孩子離開父母是什麽感受、我不知道父母割舍孩子是什麽感受,我後來常常覺得自己殘忍。你母親見不了你最後一面,我不想你外祖也見不到你。你外祖誰也不肯見,宮人說你外祖夜裏說胡話,叫你母親的名字,叫你的名字。我……”齊王說著說著嗓音一啞,他頹然地哽咽著說:“我是沒用的兒子。”

齊王是沒用的兒子,也是沒用的弟弟和沒用的舅舅。

殘忍。齊王說自己殘忍。可是奉玄沒有這樣認為過,他沒有真的恨過齊王舅舅。母親想讓他活下去,希望他平安活下去。他漸漸明白了母親的心意,也明白了權力很殘忍——權力的鋒刃遠遠比齊王舅舅讓母親送他入道更殘忍。權力很殘忍,即使齊王和太子是親兄弟,齊王也要被太子監視。

母親怎麽去世,齊王舅舅怎樣被太子軟禁,阿翁怎麽樣……奉玄心中如遭刀割,這持刀的人從來不是齊王,只是命數。他說:“八郎該感謝舅舅。八郎沒有恨過舅舅,就算恨過,也只是因為年少,懂事後就不恨了。只是,死人不該出現在活人面前,死去的就是死去了。”

“那我面前的是誰呢,八郎?”

奉玄說:“是奉玄。”

清涼山人持著拂塵走了過來,對齊王施了一禮,說:“哎呀,這不是齊王殿下麽?塵世中與殿下一別,轉眼已是十載。殿下向來安好?我讓徒兒掃地,沒想到他在這裏偷懶。”

齊王和奉玄的對話被清涼山人打斷,齊王只好先向清涼山人還禮。

清涼山人朝奉玄點了一下頭,讓奉玄先順著臺階下去掃地。

奉玄閉了一下眼睛,終於敢讓眼淚流了下來。然後頭也不回地下了臺階。

齊王伸手叫了一聲:“八……”

清涼山人說:“齊王殿下來得不好。”

齊王說:“真人何出此言?我是皇子,這天下我哪裏不能去呢。”

清涼山人說:“早上我掐指一算,算出明年我命裏將有一場血劫。劫星忽動,我走到觀門附近,看見了殿下。殿下不記得當年許下的諾言了嗎?我曾說過,塵緣要斷就要斷幹凈,否則得到的就只有懊悔。我的徒弟說得沒錯,死人不該回到陽世。殿下,你沒他想得明白。殿下不該來這一趟。”

齊王反駁說:“道門有言,尊生愛親。真人這是不讓人愛親。”

清涼山人曾要孝仁皇太女向自己許諾,許諾割斷和靖之的骨肉情分。送荀靖之入道之日,皇太女履行諾言,親自割斷了荀靖之右手手脈,以證母子之間骨血兩清。

清涼山人說:“我這徒弟沒有親。血,他已還給父母。命數,也已還給父母。殿下,你答應過我,不會來找你的外甥,你忽然來這一趟,違背了諾言,是又要動他的命數。殿下當年來隱機觀時,我說過,我會替師妹報恩。隱機觀欠下的恩情已還,我不再欠殿下任何東西。殿下不要違背自己的諾言。”

“真人……”齊王的態度並不高傲,他像一個可悲的孝子那樣說:“我只是希望八郎能和他外祖父再見一面。只這一面,也不該見嗎?我父親是一位帝王,結束戰爭統一了天下,造下了大福德,可是他過得不高興……”

清涼山人說:“殿下,心軟是會害人的。你要奉玄走這一趟,就是動了他的命數,他命裏不該再和荀家有糾葛,一旦糾葛再起,緣分生出、自行生滅,我就插不上手了,到那時,堂庭山護不住他。你要一個死人重新出現在世上,可考慮過太子殿下會怎麽想嗎——還是殿下想瞞著太子殿下悄悄行事?殿下,這世上沒有能瞞住的事情。殿下,只怕真到那時,你自己也會深陷到危險裏。”

“好、好。”齊王說:“你們只當我沒來過這一趟。”

陛下曾說齊王心軟,齊王也確實沒有心硬過。齊王謙和有禮,很少為難別人——他幾乎不會拿出皇子的身份去壓制別人,面對著清涼山人,他發現自己真的想得少了,他不為難清涼山人。

齊王要侍女拿出一個錦囊,他接過錦囊,親自交給清涼山人,說:“可是我希望您能給我一縷奉玄的頭發,讓我送到父親手中,讓我向父親證明,他的外孫還好好活著。這命,原是我不該動,我不該食言。真人,我希望您憐憫我的孝心,這是我作為兒子最後能做的事情,此外我真的別無所求了。”

齊王如果傲氣淩人,清涼山人可以毫不客氣地拒絕他。可是齊王拿出了自己的赤子之心,他不為難別人,他不強求一切。

清涼山人沒有再次拒絕齊王的請求,接過了錦囊。

作者有話說:

①平生少年日,分手易前期。——沈約《別範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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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佑八年(許朝建朝第50年|奉玄19歲)】

一月二十日,奉玄和佛子在龍門所分別。

春夏,幽州發生蝗災、饑荒。

八月初七,韋將軍鞠躬盡瘁,死在白城郡外。主將身死,盧州鎮軍分裂。許朝東北漸漸失控。

十月初,魏國公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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