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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生滅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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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生滅3

撲棱蛾子

佛子見過的那只白手消失了。

就在佛子以為自己看到手是錯覺時,一具被打開的棺材中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嗒。”

“嗒。”

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敲擊棺木。

奉玄和佛子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再動。

火光搖動,滿地枯骨和棺材被火光照出的巨大黑影也隨之搖動。

氣氛詭異,壓得人不敢喘息。

明暗交錯之間,奉玄看見一扇翻倒在地的棺材蓋上有很多道抓痕……一道一道黑紅色的血印,飽含淒厲的怨氣和絕望。

幾十條怨魂和壁畫上鬼魅般的仙娥似乎都在暗中窺視。

奉玄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佛子拉住奉玄。

奉玄回看佛子,氣氛太過可怕,壓得二人誰都不敢開口。

佛子搖了一下頭。

那棺材裏的動靜越來越大,骨頭碰撞,發出“哢”“哢”聲。

奉玄逼自己往前走了一步,他掐了一個渡亡訣,通幽洞微,渡亡禦鬼,稍稍凝神之後一手拿著火把,一手拔出一把帶在腿上的兼忘短刀,向著棺材走了過去——他修道十一年,沒見過鬼。

如果有鬼,今天他就超度了它!

如果沒鬼,那就對付它。

佛子看奉玄要往前走,比奉玄先有了動作,他握緊殺生劍,挑起一塊木頭,將那木頭向著那具黑洞洞的棺材投了過去。

“咚”一聲,木頭順著縫隙落進棺材裏,發出回音。棺材裏的骨頭發出錯位的聲音,喀拉拉直響,一只灰白色的大手探出了棺材。

那只手瞬間又縮了回去。

佛子這時知道自己一定不是看錯了!這墓室裏有東西。

奉玄頭皮發麻。

佛子說:“吾友……停步。”

奉玄停步,佛子一把把自己手裏的火把扔了過去。

火焰落盡棺材中,黑了下來,可能是熄滅了。

一只灰白色的……巨手從棺材裏竄了出來,白影一閃而過,佛子出手,殺生劍釘在了那只手前面,那東西“吱——”叫了一聲,借著不算明亮的火光,佛子看清了那東西,那不是一只手!那是一只老黃鼠狼,皮毛的顏色已經轉白,四爪和尾巴湊在一起,正像一只長毛的大手。

黃鼠狼跑出棺材,小黑眼睛露出兇光,盯著佛子看了片刻,繞開殺生劍逃命去了。佛子前去取劍。

棺材裏忽然又傳出了聲音,聲音很小,但是絕對有聲音。

奉玄離那口棺材很近,他吸了口氣,屏氣走到那具棺材前,一把推開了棺材蓋。

佛子拿到殺生劍,聽見了木頭墜地的聲音,隨後聽見了“撲棱棱”的聲響,轉頭看時,看見了畢生難忘的一幕:

在棺材中陰燃的火焰忽然暴漲,沖出了棺材,照亮了墓室的一角,無數只白色的蛾子從棺材裏飛了出來——

奉玄就站在棺材前,微微仰著頭,輪廓被火光照亮。

壁畫上的仙娥似乎正透過墻壁在凝視他。

這一幕使得佛子久久震撼,這一幕像是發生在人神之間、也像是發生在人鬼之間,神鬼已經難以分辨,甚至奉玄那一刻看著也不再像一個凡人,而是一個介於神鬼之間的存在。

飛蛾撲火。火光映亮了奉玄的眼珠,使得他的眼珠看起來顏色淺淡而清澈,幾乎有些透明。

佛子叫:“奉玄。”

奉玄回頭,看向佛子,說:“好多蛾子。”

佛子說:“你離我好遠。”

奉玄說:“只有幾步。”他朝佛子走了幾步。

他走到佛子身側,沒想到佛子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下。

墓室裏充斥著一股焦糊味,被火焰烤糊的蛾子一批又一批掉在地上,墜落得像在墓室裏下了一場金雨。

奉玄問:“五岐兄,我走到棺材旁邊,你怕我被附身了?”

佛子說:“不,怕我是在做夢。”

奉玄說:“你沒做夢,我是真的,我看見那些蛾子時,想起了一些事情,所以站在那兒看了片刻。我見過那種蛾子,叫雪衣娘,宮人會特意養它們,用它們的翅膀做花鈿和發簪,它們很愛撲火,我見過很多次被蠟油沾住翅膀的雪衣娘。可能雪衣娘的卵附在蛾子翅膀上,被人戴在頭上,就這樣被帶進棺材了,一代一代在棺材裏長大……我看見那個棺材裏面幾乎都要被蛾子蛀空了。”

“我看見一只黃鼠狼從棺材裏跑了出來。冬天沒東西吃,它大概是鉆進去吃蛾子了,吃蛾子的時候攪動了棺材裏剩下的骨頭。”

奉玄說:“原來是這樣。這墓室裏不會有鬼。”

佛子問:“為什麽?”

“我要是生前是被人逼著殉葬,我死了一定去主墓室裏,纏著要我為他殉葬、害我慘死的人。”

“所以你往前走了一步。”

“嗯。”奉玄說:“我那時還想著,你在我身邊,我一定不會出事。”

“你太過信任我了。”

“事情就是這樣。”

事情就是這樣。殺謝雲翺時,佛子敢把命托付給他,他也是這樣信任他的好友,有佛子在,他才敢往前走。

佛子說:“我看見你的劍了,在火光裏閃了一下。”

刻意劍掉了下來,劍鞘還在奉玄手裏。劍身的冷鐵在火光裏亮了一下。

奉玄找回了自己的刻意劍。

匣子……

裝著韋衡的頭的匣子摔在了一具白骨上。

奉玄隨後也找回了匣子。

匣子裏有絨布,韋衡的頭應該沒事。他不敢打開匣子。

奉玄將匣子重新背在身後,猶豫了片刻,對佛子說:“匣子裏裝的是韋衡的頭。”

沒想到佛子說:“我知道,我看見了。在雪練軍前面。”

奉玄忽然感到迷茫,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齊連淮是不是不該這麽快就出事。他說:“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齊連淮要是出了事,龍門所可能就更亂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該帶走韋衡的頭。”

“你該帶走這顆頭。”佛子說:“韋衡是壞人,不算惡人。一個真正的惡人,只會看見自己的目的,不會顧念其他人的死活。我聽說韋衡自殺了,他死了,我不希望他受到侮辱。”

韋衡不是一個惡人。

這天底下能握住權力的人,往往都是惡人,他口中要說仁義,心裏很少在意仁義。竊鉤者誅,竊國者侯——許朝太.祖不當忠臣,因此成了皇帝。

如果韋衡是一個真正有野心的惡人,他就應該犧牲龍門所城內的所有百姓,打開城門,借屍潮博一條生路——這也正是齊連淮害怕的。

然而韋衡選擇了自己去死。

當佛子在軍營裏聽說韋衡的部下送來了韋衡的頭顱時,他像齊連淮一樣以為韋衡在使詐。他看不透韋衡這個人,直到他知道韋衡真的死了,他才隱約看出了韋衡的一點真心……韋衡說他不想再讓屍疫繼續下去了,原來這句話是真的。

奉玄在雪練軍面前出示韋衡的頭,佛子在那時親眼看到了韋衡的頭顱。他對韋衡的感情實在很覆雜,他希望韋衡死,然而在看到韋衡的頭的一刻,他希望韋衡能夠死得體面,而不是像這樣被割下頭示眾。

佛子說:“奉玄,不必多想,錯不在你。齊連淮已經死了。”

“他死了,真的?”

“我割斷了他的脖子。”

“是你……”奉玄這時才回想起大喊的齊連淮忽然沒了聲音。

“是我。”佛子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殺生劍,殺生……他不是一個沒有殺欲的人,只不過他不像自己的師弟,想動手就會動手。然而他殺了齊連淮。他說:“我姑母去世那天帶軍隊守住我家宅邸的,就是齊連淮,他那時是金吾衛中郎將。太子說我姑母死在了一場火裏,一場火……然而我姑母是被逼死的。我本來沒想過要對齊連淮動手,可是我一旦對他起了殺心,起了覆仇的私欲,我就不想再讓他活了。”

齊連淮要舉弓射殺奉玄,這個舉動是一個引子,引出了佛子對他的所有殺意。佛子那時似乎又看見了一場血雨——齊連淮要人抓住他的乳母,他乳母的小兒子像一頭被宰殺的小羊那樣在雨裏流幹了血,於是雨變成血雨。

齊連淮叫來的酷吏在血雨裏微笑,佛子的乳母在血雨裏哭喊。隨後佛子的乳母也死在了血雨裏,使得那血雨顏色更紅。

齊連淮幽幽地對他的姑母說:“娘子,還不肯開口嗎?”

他的姑母咬緊牙關,不肯說一個字,最終打翻燈臺,將自己燒死在了在血雨裏燃起的大火之中。

不要報私仇,老師曾對他說不要報私仇。他對齊連淮動殺心犯了錯,可是他就是要將錯就錯。如果不是齊連淮,他不會看見一場血雨!

地獄苦惡,不得超脫,他要再下十層。再下十層,他不後悔。

奉玄對佛子說:“好,他死了。好友,你要記得,齊連淮的死和你我都有關系。他不是死在你手裏,而是死在了我和你手裏。他死了,你殺了他,給你遞劍的人是我。你親自殺了他,其實是便宜了他——如果你不動手,總有一天,我會要他死無全屍。”

奉玄說得很堅決。

火光晃動,奉玄和佛子的影子在斑駁的壁畫上交疊。

奉玄不是一個沒有脾氣的人,他的性格裏有天生強勢的一面,心意堅決、不容違背,然而這一面往往被教養壓制,因淡泊的道心備受束縛,很少有所表露。可是他決定要做的事,一定要做到——齊連淮惹怒了他,他一定要齊連淮死!

齊連淮既然已經死了,好,他死了,那奉玄就放過他了。

他不在乎齊連淮的命,只在乎龍門所的百姓會不會遭殃。如果他感到後悔,他不是後悔自己害死了齊連淮,而是後悔自己在不合適的時機害死了齊連淮。

“吾友要齊連淮死,為什麽又懷疑自己做得不對?”

“軍隊出現變數,我怕事態失控。”

“齊連淮死了,不算太大的變數。齊連淮帳中的中郎將王坦很有才幹,將軍去世之後,王坦既然是中郎將,就會暫代將軍的職務,處理軍務。吾友不必太過擔心。”

“希望沒事。”

“韋將軍很快就會回來。”

“真的?”

“真的,韋將軍已經在往盧州趕路了。盧州這次鬧得太亂了,三個副將一連死了兩個……現在三個都死了。齊連淮急著逼死韋衡,就是怕韋將軍回來,他擔心韋將軍是韋衡的姨母,護下韋衡的命。”

如果一開始帶軍來龍門所的是韋將軍而不是齊連淮……奉玄不知道事情會變成什麽樣。

韋衡會拼死和他姨母打上一場,還是會和姨母聯手收覆龍門所——就像很多年之前他們經常做的那樣?

韋將軍會大義滅親殺了自己造反的外甥,還是會將他護在身後。

奉玄在韋衡死前,沒能好好和韋衡說幾句話。他從來沒有想到那就是他和韋衡最後一次見面了。

他拿到了韋衡的頭,可那顆頭也只是一顆頭,除此之外,什麽都不是。

佛子撿了一根木頭當作火把,點燃了火把,交到奉玄手裏,問:“我們要不要往別的地方走一走?去看看有沒有出路。”

“嗯。”奉玄說:“地下比地面暖和。我想上去,找幾塊冰,把匣子放進去。”

“你想過要帶著匣子去哪兒嗎?”佛子說:“我來背著。”

“找我師姐。或者……交給韋將軍。”奉玄看著佛子,忽然又覺得眼睛很疼。酸熱脹疼。

他說:“我真希望我們還在平寧,這是一場夢,明天就醒。”

佛子背上匣子,頓了一下,說:“今天我們哪兒都不去了,好好休息,做一個好夢。”

如果現實不像夢境那樣能夠結束,那就用夢躲避現實。

佛子站在原地,伸手抱了一下奉玄——他的好友性格堅決,從來不肯輕易服軟,如果他能夠對他的好友用“心疼”這個詞,那麽他會說他心疼他。可是他的好友不是一個需要別人心疼的人,“心疼”這個詞配不上他,他很倔強,也足夠堅韌。

佛子這次伸出手,並沒有用力,只以安撫地姿態抱住奉玄,然後在奉玄背後輕輕拍了幾下。

奉玄沒有哭,火把掉在了地上。他微微用力,回抱住了佛子,他將臉埋在佛子的頸側,聞到了很淡的伽羅香香氣,感受到佛子的體溫閉上了眼睛。佛子脫下了甲衣,衣袍柔軟,奉玄的確想要休息了,他想要休息一下,一下就夠。一旦想起韋衡,他覺得很累,很累很累。

韋衡給奉玄帶來了一個殘酷的世界,這世界本身很殘酷——盧州荒蕪、冰冷,充滿了風雪,既有屍群也有狼群;這世界裏的人性很殘酷,人和人之間不可信任,人們互相算計、以怨報德、黨同伐異、自相殘殺。

韋衡曾說:“我真的累了。”

韋衡累了,他離不開盧州,最終被盧州吞噬。

現在,奉玄也感受到了那種累。那是一種無力逃脫的疲憊,讓人不想再去面對任何事情。

然而,或許他運氣很好,在這種疲憊中,他發現自己不是獨自站在原地。

如果這世界上還有一個人能讓他安心,那個人就站在他身邊。

作者有話說:

采訪:評價一下您的角色。

韋衡:出師未捷身先死,一生真偽覆誰知。

采訪:會有遺憾嗎?

韋衡:只要是人就會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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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出現在佛子噩夢裏的火雨(“姑母在血雨中看著所有人,堂屋燃起大火”)到此終結,第五內相案原委:皇太女意外去世——淮王逼宮奪權——陛下寫下詔書托撫子內親王帶出——撫子內親王通過李延齡帶出詔書,交給第五內相,撫子內親王為了自保和把消息告訴陛下,刺瞎雙目——一封給壽昌公主的詔書被太子截獲,太子對第五內相起殺心,又怕第五內相手裏還有密詔,沒有動手——第五內相拖延時間,第二封密詔送達老臣手中——太子一方的齊連淮叫來酷吏,逼問第五內相,第五內相在雨裏自焚。最終只有不該出現在第五宅邸的酷吏背了鍋,第五內相的死被定性為死於意外失火。

雪衣娘在第50章 奉玄的回憶裏出現過,奉玄認識這種撲棱蛾子,看見蛾子,想起了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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