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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生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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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生滅1

抽筋斷骨之痛

有人在追奉玄。

奉玄騎馬向南狂奔,前方有一片莽莽荒林,在清冷月光下顯得陰森可怖。奉玄管不得那荒林可怖還是不可怖,只管策馬向前跑。馬蹄踏雪,雪粒濺到臉上,涼而微疼。

身後追逐奉玄的一個士兵對身後的士兵喊:“快!快!!”

身後的馬發出長鳴,人仰馬翻——

奉玄不敢回頭看,繼續策馬狂奔。

追兵一個一個翻倒……似乎有人在幫他。

會是誰,一位雪練軍?

馬匹跑入荒林。

奉玄聽身後的馬蹄聲離得不算太近,在荒林中勒住了馬,隨後翻身下了馬,在馬的屁股上抽了一鞭子。馬匹吃痛,向前方跑了——軍馬不會隨意亂跑,在林子裏跑一會兒,要是找不到他,就會跑回軍營。

那匹跑開的馬會引開後面追著他的人的註意。

奉玄撕下衣擺包起匣子,將匣子背在了背上,拔出刻意劍躲在一棵樹後,準備見一見那追著他一起跑到這裏的人。

荒林中的樹下落了厚厚一層枯葉,又落了雪,行走並不方便。奉玄怕踩踏枯葉時發出聲音,並不行走,只在樹後躲著。

一人策馬跑進了荒林,身上穿著甲衣,一身銀甲偶爾折射出冷光。荒林中很安靜,他勒住馬,在林下分辨馬蹄聲,希望借此尋找奉玄的身影。

那匹被奉玄放走的馬在荒林深處奔跑,騎在馬上的人聽見聲音,擡頭向前方看去。

在冰冷的月光下,在他擡頭時,奉玄看清了他的臉:

他長得真稱得上“好看”二字!鼻梁挺直,骨像應圖,一雙眼黑白分明,略顯下三白之相,美而冷冽。

奉玄知道他的左眼下生有一顆小痣。

奉玄放走的馬在荒林中跑動,奉玄聽見林子深處出現了動靜,似乎有人群行走……荒林裏可能藏有屍群,馬匹驚動了屍群!

奉玄喊了一聲:“佛子!”他從樹後走了出來,說:“不要往前走了!”

佛子忽然被人喊了一聲,嚇了一跳。

一個人影從樹後閃了出來,佛子看見了奉玄。

“奉玄!”

佛子在馬上看見奉玄,二人短暫對視,奉玄覺得這一眼有如隔世的一眼。這一眼帶起的各種滋味如滔天海浪,幾乎要將人吞沒——然而奉玄不敢說話,只說:“有屍群。”然後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佛子立刻翻身下馬,奉玄小心翼翼踩著枯葉朝佛子走過去。

屍群發出“嗬嗬”聲,在荒林裏漫無目的地行走。齊連淮軍隊的士兵沒有繼續出現——可能根本不會有士兵趕來,也可能是士兵還沒有趕過來。

佛子擔心奉玄身上有傷,朝奉玄走了幾步,腳下的枯葉發出“喳”“喳”的聲音。

奉玄向前邁了一步,忽然覺得沒有踩實在,他有些不敢動,試著收回腳,對佛子說:“好友,停步,這樹下有坑,我往回……”

奉玄的話還沒說完,佛子身子忽然晃了一下,奉玄立刻去抓佛子的手,眼前忽然一黑,和佛子一起從地面上陷了下去。

枯葉下有一個深洞。枯葉和洞壁上的土塊劈頭蓋臉砸來。

那洞很深,洞裏黑得厲害。奉玄從高處摔下來,摔得眼冒金星,嘴裏盡是土味和血腥氣,他睜開眼,除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什麽都看不見。刻意劍不知道掉在哪裏了。

他背上的匣子被甩了出去,也不知道掉在了哪裏。

奉玄問:“五岐兄?”

他在身側地上摸了一下,沒有摸到劍和匣子,只摸到了……頭發。頭發……?那東西肯定不是佛子的頭發,幹枯粗糙,摸著很紮手,或許是一具屍體上的頭發。奉玄試探著繼續在地上摸索,還是沒有摸到自己的劍,但是摸到了墻……似乎是墻。他嘗試著坐起來。

“嗯。”佛子已經站了起來,在黑暗中摸索著抓住奉玄的手,拉了奉玄一把,奉玄忍著劇痛站了起來。

腳下發出“哢嚓”一聲,奉玄踩碎了什麽東西,像是……骨頭?

這洞裏有屍骨,或許之前有人也像他和佛子這樣掉下來過,摔死在了洞底。也或許……那是一具餓死的狂屍的屍體,誰知道呢。

奉玄和佛子掉到了地下,林子裏有屍群,屍群很有可能正在他們頭頂行走。龍門所附近的村鎮爆發了屍疫,那屍群應該是村鎮裏的人變的。齊連淮在龍門守禦所城外駐軍,不關心百姓,只關心韋衡,不處理屍疫,只處理韋衡。

奉玄希望齊連淮已經死了。

洞中安靜得厲害,沈滯的空氣中有一種怪異的香氣,混合著腐朽的木頭的氣味。

佛子忽然捂住了奉玄的嘴——奉玄這才發現自己和佛子離得很近。佛子在奉玄耳邊說:“有活物。”

前面有東西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聲音很輕,但是很詭異。

奉玄瞬間緊張得不敢再動。

這洞很深,但是空間並不很大。奉玄和佛子貼著墻躲避洞中的活物。佛子穿了一件甲衣,鐵甲冰涼。奉玄被佛子捂著嘴,幾乎不敢呼吸,他能感受到佛子的氣息——微熱的鼻息落在他的頸側,讓他覺得有些癢。

洞中安靜得能聽見心跳,奉玄聽見自己和佛子的心在怦怦跳。

怦怦、怦怦、怦怦。

那個東西在向他們靠近。

奉玄的心幾乎懸在了嗓子眼。

是……狂屍?

奉玄和佛子警惕那靠近的活物,那不斷靠近的活物似乎害怕他們——它試著來查看發出的動靜的地方,但是還沒走過來,就嚇得隔著一段距離發出了一陣短促刺耳的叫聲,隨後跑了。

佛子的手松了一下,他說:“是黃鼠狼。”

黃鼠狼……

虛驚一場,奉玄這才敢繼續呼吸,他喘了幾口氣,氣息落在佛子的手心上,佛子的手心變得有些濕潤。

佛子收回了自己的手。猶豫了片刻,他說:“地上有很多具骷髏。”

奉玄知道地上有屍體,佛子的話並不讓他感到意外。他說:“我的劍丟了,應該就在地上。一個匣子……也丟了。”

匣子。一個裝著韋衡的頭的匣子。

韋衡……死了。即使那顆頭曾被奉玄拿在手裏,奉玄依舊不認為韋衡死了。韋衡已死的證據被他拿在手裏,可是他不承認韋衡死了!

一個匣子——當奉玄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覺得眼眶酸熱脹痛。他該恨韋衡,所以……所以韋衡怎麽能死?!韋衡死了,他去恨誰?

奉玄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眼睛湧上了淚水,這淚水裏有恨,他不敢眨眼,問:“五岐兄還好嗎?”

佛子察覺了奉玄語氣的細微變化,他少有地隨心做出了動作,摸著奉玄的後頸將他摁在了自己的懷裏。他害怕自己抱不住奉玄,他抱住了奉玄,還是他還是覺得害怕,害怕其實自己只是在做夢,抱住的只是一縷並不實在的夢影。他說:“奉玄,我很想你。”

奉玄即使眼中有淚,也不覺得想哭,可是佛子說“我很想你”,當奉玄反應過來佛子說了什麽後,這一句話壓垮了奉玄的情緒,奉玄再也無法忍住眼中的淚水。

想。

他只能回抱住佛子,他也很想佛子,很想、很想,想到不敢再去想他了。奉玄在荒林中叫了佛子一聲“佛子”,其實比起第五岐,奉玄更熟悉佛子這個名字,但是他以前從來沒有直接叫過佛子“佛子”——奉玄脫口叫出了“佛子”,這個名字實在是壓在他心裏太久了,久到他喊他時,來不及再想到他是第五岐。

他緊緊抱著佛子,似乎這樣就牢牢抓住了他唯一能在身邊抓住的人。

這身邊的人,他誰都抓不住。從母親到韋衡,他一個都抓不住。

他從沒想過會在今天見到佛子。

他不知道佛子為什麽在這裏。為什麽佛子會出現,然後說:“我很想你。”

這是一場夢,是不是?除了在夢裏,他根本沒有過這樣好的運氣。

他誰都抓不住。

奉玄淚如泉湧,將臉靠在佛子的肩上,緊緊抱著他,直抱得佛子骨頭發痛。他們兩個人似乎能隔著衣服感受到對方的心跳,佛子的心跳平穩有力,奉玄抱著佛子痛哭。

這不是一場夢。

奉玄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要哭,委屈、害怕、擔心、後悔、憤怒、憎恨、疑惑、不甘、痛苦……這時他才發現,原來他不是沒有情緒,原來他是恨的!!一切麻木只是掩飾,他恨這老天讓他吃了這麽多苦,他恨韋衡騙他,恨齊連淮只想內鬥、恨齊連淮侮辱韋衡的頭,他恨自己看不清韋衡,他恨一切事情。韋衡死了。

他恨太子!!他無數次告訴自己,自己有師父、有師姐、有師兄、有師姑……過去的事情像是一塊巨石,停留在他的心上,他不願意再看一眼。但是過去這顆巨石,如果他曾經放下三次,第四次還是要被迫拿起。

他恨他的太子舅舅逼死了他的姑母,逼死了五瓊娘子,逼死了韋衡——他還想要他的命。他恨自己的二舅,好像如果他的二舅不是太子,他的母親就不用死!

母親說得不錯,權力是血中的毒藥,他再也認不出那個將他抱在懷裏的二舅的面目。

命數和他開了好大一個玩笑。

如果他只是恨,他不會哭。佛子抱住他,他忽然覺得委屈——這命數對他如此不公,好像從來沒有偏愛過他,他其實不期待得到偏愛,可是命數偏偏憎惡他。命數不能給奉玄的偏愛,由佛子給了奉玄。

奉玄哭著喊了一聲:“好友啊……”

他無法再隱藏自己的情緒,哽咽著發出痛苦的哭聲。

他這一生,長到十八歲,活到今天晚上,到底是幸還是不幸?

如果他七歲那年就死了,是不是也就不會再有煩惱。

他該在何處遇見他的好友?

佛子,宣德城外不見,人生又能何處相見。

奉玄這一聲“好友”,隱含抽筋斷骨之痛。佛子在黑暗中流淚滿面,他只是緊緊抱著奉玄、緊緊抱著奉玄,好像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中。

他恨自己打不過韋衡,恨自己來得晚了一步。

在滿地枯骨中,他只能緊緊抱著奉玄、這樣安慰他的奉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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