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心準1

關燈
第95章 心準1

今我隱約欲何為

韋衡走進流藻堂,沒有留在一樓,而是走上了二樓。

流藻堂二樓有人:四個拿刀的守衛和一個郎中、一個婢女候在二樓。二樓生好了炭火,室內溫暖如春。

郎中要為韋衡包紮傷口,韋衡坐下,擡了一下手讓他別動自己,說:“血腥氣太重,打開門吧。”

守衛將六折屏風推到走道一側的門前,又回到了屋中四角。婢女推開了門,從門外拿進了一個匣子。夾著雪的風灌進屋中,撲到屏風上,寒氣清涼醒腦。

屏風一白屏與一畫屏相接,三扇畫屏畫了三幅圖:身披金甲的齊伯庸墜入黃河,在水中怒睜雙目扼住奸人的脖頸;第五憑腳踩蛇腹,舉劍貫穿蛇身,斬殺纏繞自己的巨蛇;房大明青筋暴起高舉銅鐘,砸向被倒塌的房梁壓住的猛虎。屏風上的三人人物雄健、毛發出肉,好一派武力景象!

高勒押著奉玄走上二樓,一個侍衛在佛子身後持弓指著佛子,跟著佛子走上了二樓。

韋衡說:“請坐,二位。這梅花開得真好。”

奉玄的手被反捆在身後,嘴依舊被堵著,他的肩上受了傷,臉色慘淡,額頭上不停冒出冷汗。他不願意坐下,看了韋衡一眼,眼裏因憎恨而湧上眼淚。高勒押著他坐了下來。

佛子也坐了下來。

韋衡看向奉玄,說:“奉玄,疼嗎?這就是兄弟。你疼,我也疼。你的傷也是我的傷。”他揮了一下手,示意郎中先給奉玄包紮。

奉玄別開頭,再也不想看他。

婢女用托盤端來一支玉笛和剛才放在門外走道上的匣子。

韋衡對佛子說:“梅花風起,日色如夜,第五憑將軍在側,請第五公子為我吹笛。”

佛子說:“韋衡,你不要欺人太甚。”

韋衡說:“我哪兒欺負你了?兄友弟恭,我們三個坐在這兒,不是很好嗎?”

“我沒有把你當過兄弟,你也不配當我的兄弟。”

“哦?我傷口疼,想要聽笛,看來你不想吹。你不吹,奉玄就陪我疼。”韋衡對郎中說:“沒有笛聲,你就不要動了。”

“你!”

“我對奉玄說過,小心身邊的人。可惜他不知道該小心誰,以為我只是讓他小心你。”

奉玄再次看向韋衡,皺緊了眉頭,眼中滿是恨意,也滿是淚水。小心身邊的人……小心身邊的人……

小心身邊的人!!

“請第五公子拿笛。”韋衡對佛子說完,對婢女說:“放下匣子。”

婢女將托盤中的木匣放在桌上。

佛子拿起笛子,放在唇邊,笛聲一起,韋衡忽然笑了。

佛子的笛聲起調極高,聲音一出,有刺破長空之勢。

韋衡對佛子說:“你現在恨我,卻不得不聽我的。你有一身清傲,摧折你的傲骨,應該挺有趣。不過我不是謝沖羽,沒那個變態愛好。士可以殺,不可以辱。你想吹什麽就吹什麽吧,只是你要想想你的朋友。奉玄的傷口很疼,你調子吹得太高、吹得太急,他聽著也不舒服。”

佛子既然吹了笛,郎中就恢覆了動作,撕開奉玄的衣服,為奉玄處理傷口。屋中沒有人說話,奉玄被堵住了嘴、佛子在吹笛,兩個人都說不了話。銅盆中的炭火靜靜燃燒,炭火時明時暗。韋衡還沒有處理自己肩上的傷,只借著吹進屋裏的寒氣壓制痛意,他疼得微微皺起眉,閉上了眼。

笛聲流轉,血腥氣和梅香在風中交纏。

陽春無不長成。草木群類,隨大風起。零落若何翩翩。中心獨立一何煢。

四時舍我驅馳。今我隱約欲何為。

……

排金鋪,坐玉堂。風塵不起,天氣清涼。奏桓瑟,舞趙倡。女娥長歌,聲協宮商。感心動耳,蕩氣回腸。

今日樂,不可忘,樂未央。為樂常苦遲,歲月逝——

忽若飛。何為自苦,使我心悲。①

佛子用玉笛吹完《大墻上蒿行》,郎中為奉玄包紮好了傷口,向韋衡請示。

冷風吹動韋衡的碎發。佛子和韋衡打鬥時,削去了韋衡一截銀發。笛音已停,韋衡過了一會兒才睜開眼,對婢女說:“風冷。把架子上我那件外衣拿來,給奉玄披上。”

佛子忽然動了一下,他身後的侍衛立刻又拿起了弓。

佛子解開自己袍子的領扣,說:“奉玄不稀罕你的袍子。”

韋衡說:“那你穿我的。我有事讓你做,我舍不得讓你凍著。”

佛子將自己的外袍交給高勒。他的袍子是一件素色的黑袍,袍領上以一枚珍珠做領扣,面料是用撚入了雉頭黑色羽毛的絲線織成的,袖口裏側用金線繡了“平安”兩個字。

佛子說:“我不冷。”

郎中處理韋衡的傷口,鮮血不斷流出,韋衡疼得又皺了一下眉,緩了片刻,對婢女說:“把我的衣服給我。讓人去第五公子的房間裏取一件衣服來。”

佛子說:“請你松開奉玄。”

韋衡披上袍子,說:“我是為他好,我怕我松了他,他會自盡。第五岐,你可千萬別尋死,你活著就有可能找來救兵,把我殺了。你死了,那可就什麽可能都沒了。”他轉頭對奉玄說:“奉玄,別想著死。龍門所發生屍疫,鎮軍將軍不在州內,我代行主將職責,要小心行事,完全可以不去龍門所。你死了,我不去龍門,也不救龍門,龍門所十萬人給你陪葬。不要覺得我只是說說狠話嚇你,我說的是實話。”

郎中包紮完韋衡肩上的傷口。韋衡打開了桌上的木匣。木頭上沾著早已變黑的血跡,木匣中放著一顆閉著雙眼的人頭,那顆人頭顏色發青,這種青色是死去的正常人才有的青色,不是狂屍的皮膚能有的顏色。

氣氛再次緊張起來,凝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韋衡打破了沈默,對奉玄說:“這是送你的,你看看他。”他看奉玄的神情不夠激烈,說:“啊……我忘了,你不認識他。你聽過他說話,你沒見過他。你該慶幸,你沒親眼見他,他也不知道你到底長什麽樣。”韋衡歪頭看佛子,“第五岐,你認識他吧——”

佛子看到那顆頭上熟悉的面容時,就覺得韋衡真的瘋了。韋衡無緣無故殺了不該殺的人,他殺了……

韋衡替佛子說出了這顆人頭的名字:“——到思顏。”

朝廷四品官員、鹿施郡郡守,疼愛妻兒、待人有禮的……到思顏。

韋衡徹底顯露出了他作為將領時狡詐、嗜血、殘忍的那一面,他說:“我今天說的話,一句話都不是玩笑話。到思顏的頭,是我送你的禮物。奉玄,我可以松開你的嘴,你最好不要說話,只乖乖聽話,否則我還給你堵上。”

禮物。

把他的心血淋淋地撕開。讓人捅他一刀,又把人頭當禮物送他。

高勒拿下奉玄嘴裏塞的帕子,奉玄目眥欲裂,喊了一聲:“韋衡!”

他的嗓音嘶啞。

韋衡擡了一下眼皮,說:“不叫心準哥了?”

奉玄怒火攻心,被韋衡氣得嘔出一口血來。

“奉玄!”奉玄嘔血,佛子去扶奉玄,高勒又堵上奉玄的嘴,拔出準心刀貼在奉玄的脖子上,警示佛子收手。

有人取來了一件佛子的外袍,轉交給屋中的婢女。

到思顏的頭放在桌上,奉玄、佛子、韋衡三人在座中僵持。

婢女接過衣服,請示韋衡,韋衡說:“過來吧。”

就在韋衡轉頭對婢女說話的時候,奉玄忽然向高勒的刀上使勁蹭了一下,刀刃割破脖子上的皮膚,鮮血淋漓流下,滴進披在奉玄身上的佛子的袍子裏。

佛子立刻動手,彈起來一般,瞬間就掐住了高勒的脖子,把高勒撲倒在了地上。

準心落地,桌椅移位,桌椅在地上摩擦時發出刺耳的響聲。

佛子壓制住了高勒,高勒的腿絞住佛子的腿,佛子無法動彈,但是他掐住了高勒的脖子,他手下使力,高勒無法呼吸,面色漲得紅紫。

弓手瞄準了佛子的後心,屋中的守衛拔出了刀。

韋衡披著衣服站了起來,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準心刀,這是他的刀,他用起來很順手。

“鬧夠了嗎?”他問。

他用手指捏著準心的刀身,擦了一遍準心,然後瞇了一下眼,將刀尖貼在奉玄的臉頰上,輕輕拍了兩下。

“第五岐,松手。你不松手,你們兩個都得死。”

佛子只能松手,高勒重新呼吸,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韋衡收了刀,說:“奉玄,我說了:你死了,龍門所十萬人陪葬,看來你沒聽進去。你要尋死,總會有人比你先死。”他雖然看著奉玄,卻對其他人下了令:“第五岐,你穿上衣服,坐回去。來,我讓我的好弟弟奉玄看看,他要是尋死,誰會比他先死。”說完他拽起奉玄,讓奉玄和自己一起走到了屏風後的二樓走道上。

奉玄身上披著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流藻堂外風雪大作,梅樹的花瓣和大雪一起飄飛。

冰凍很厚的水塘上走過來了人,三個士兵押著一個穿著囚衣的人走到了冰上,士兵摁著那個穿囚衣的人跪在冰上。

韋衡說:“一個人犯下死罪,審案官員要核查三次才能確定他是否該死,確定之後,再上報朝廷,在朝廷下令後,才能處死。這個死囚的案子,我只核查了一遍,所以他很有可能不會死,就算他要死,也不應該是今天死。奉玄,你想少活幾天,不可能,但是你一旦動了這個念頭,這些人就會少活幾天。”他說完拍了一下手。

執戟的士兵自那個囚犯身後刺了他一戟,血噴在滿地大雪上,好像一地的梅花花瓣。

奉玄不想看,韋衡也不嫌奉玄的脖子上有血,捏著他的脖子不許他轉頭,強迫他看。

韋衡的手上沾著奉玄的鮮血,他說:“我相信現在你們兩個都把我說的話聽進去了。我沒有開玩笑,任何一句話都是認真的。”他放下捏住奉玄脖子的手,推了奉玄一下,和奉玄回了屋子裏。他對佛子說:“第五岐,不要想著殺我。我姨母不在盧州,我在盧州的威望最大。我早就安排好了事情:我一死,趁我死的消息沒傳開,我的軍令會先到察坎關,察坎關的駐兵是我姨母的親兵,只聽我和我姨母的號令,以‘救濟關外百姓’為名,察坎關會打開,關外的屍群會湧入。我死,盧州一起完蛋。”

韋衡說:“第五岐,我給你二十一天的時間,要你殺了她。她不能回盧州。你有二十一天的時間殺人,每天你要寫一遍‘韋衡’,我會讓和你同去的伐折羅人寫上不同的伐折羅語記號,然後把你的信傳給我,你的信用來證明你沒有逃跑。你跑了,一天沒有消息,我就殺龍門所的百姓,一天三千;三天沒有消息,軍隊停會止在龍門所施救,冬天很冷,軍隊不去,人一定死得很快。你五天沒有消息,那察坎關可就打開了,我給盧州陪葬,盧州也給我陪葬。你給我和奉玄寫信,奉玄也會給你寫信,奉玄也每天寫一遍‘韋衡’,寫上日期,你認識他的字,我不會騙你,他的信用來證明他還活著,讓你放心。二十一天,我希望你最好用不了二十一天,在十五天裏就殺了韋德音。從第十六天起,如果你還沒有動手,那我會每天送給你一根奉玄左手的手指,第二十一天,你再不動手,奉玄也就不需要右手了,我會把他的右手給你,然後把他埋了,你再也別想找到他。”

佛子遍體生寒,他好像再也沒有力氣去爆發出強烈的恨意和怒火了,他那些明顯的情緒都被韋衡折磨得暗淡了下去,一切恨意、憤怒只在他的心中陰燃,默默積累,向深處侵蝕,變得沈重。他對韋衡的所作所為感到疑惑,或許他沒那麽疑惑,可是他還是不解,最後,他問韋衡:“韋衡,你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了權力,為了實現你的野心?”

韋衡的臉上看不出悲喜,他的回答聽起來十分虛偽,可是他的神情並不虛偽,只是顯得很冷漠,他說:“你把野心看得太壞了,有野心不是壞事。我姨母管不住盧州了。不管你信或不信,我的想法都只有一個:我不想讓這場屍疫再繼續下去了。”

佛子不信韋衡的話。佛子早早經歷過了朝政的風波,姑母去世、自己入獄……韋衡的回答可以說給別人聽,用這樣的回答收買別人的人心,唯獨不應該說給他聽。他不相信韋衡沒有野心。

韋衡心思深沈。救宣德、殺李延齡,這些事韋衡好像做得很莽撞,可是佛子再想起來,忽然覺得韋衡不會只是由於一時意氣就做下了這些事。一條線索忽然串起了散落的事件。救宣德,韋衡在幽州獲得了名聲和同情。殺李延齡,把事情鬧大,朝廷徹查屍疫道、屍疫道被清除,韋衡冒險以小搏大,最終借朝廷的手清理了南下進入媯州的路上的阻礙。

佛子的心猶如瞬間墜入冰冷古井的水桶。盧州有兵,幽州不是盧州這樣的苦寒之地,媯州有糧。恐怕韋衡最終想的是……割據諸州,裂地稱王。

佛子渾身汗毛倒豎。韋衡,下了一盤好險的棋,有一顆好狠的心。

作者有話說:

①陽春無不長成。……使我心悲。——曹丕《大墻上蒿行》,有刪節。

——

屏風上畫的是許朝三大武家將軍,房家房大明、第五家第五憑、齊家齊伯庸。韋衡挺缺德,和佛子說:第五憑在旁邊呢,你給我吹吹笛子。

在《好友》裏,郡望姓氏很重要,楔子裏的房安世就是房家後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