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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詐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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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詐偽3

嚙臂為盟

韋衡站在城墻上,拉弓向著城下的柳木架射了一支帶火的箭,一箭射中了架頂的金鈴,鈴鐺響了一聲,箭上的火光點燃了金鈴下的彩色棉紙,木架頂上瞬間火花大亮。泡過油的棉紙很快燃盡,一切又歸於黑暗。

城墻下忽然響起“咚咚”兩聲鼓聲,人群推推擠擠,聲音在其中醞釀,有人大喊:“少將軍、少將軍、少將軍!”呼喊的人漸漸增多。

韋衡收了弓,向城下的人群揮了一下手。他歪頭笑了一下,問身側的高勒:“我這一箭是不是射得不錯?”

高勒說:“咱少將軍射箭,那能不好?”

城下空地上又響了三聲敲鑼聲,人群隱隱呈現沸騰之勢。幾個赤膊的大漢守著火爐,用長柄的柳木勺舀起融化的鐵水,拿著木勺跑向人群,向人群展示,前排的人向後退躲開滾燙的鐵水,不斷發出驚呼聲。大漢跑到木架下,齊齊大喊:“少將軍萬壽無疆!”

木勺揚起,金色的鐵水被用力潑向木架,飛奔之時被高高的木架上的幹柳枝擋住,瞬間變成一場火雨,在空中亮起,如有群星齊齊向著地面墜落,落地時濺起千點亮光。鼓聲越敲越快,鐵水不斷潑向木架,城下星光亂濺,燦爛光點萬點齊明,將一片空地映得如同處在星漢之中。

人群高呼“少將軍萬壽無疆”,呼聲如潮。韋衡站在城墻上往下望,忽然生出一種出世之感,覺得自己像是站在比天更高的地方下望銀河。他耳中聽到人們激動地喊自己的名字,可是聲音似乎漸漸與他無關,鐵花越亮,他眼前的黑暗就越黑,他沒由來感到一陣眩暈,看著人群,竟然覺得像是在看騷動的屍群。高勒看出韋衡楞了一下,立刻扶了他一把。韋衡擡手止住了高勒的動作。

韋衡說:“老毛病了。頭發不能轉黑,身體也不像以前。”

城下人群的喊聲太大,高勒沒有聽清韋衡說什麽,喊了一聲“啊?”

韋衡笑著大聲說:“我說你耳背!”

高勒喊:“少將軍,咱耳朵不背!”

韋衡走了幾步,走到奉玄和佛子身邊,高聲問:“第五兄弟、奉玄,好看嗎?”

奉玄說:“很好看!”

佛子向韋衡微微側了一下頭致意,說:“星火游龍,燈波明海①。龍海郡打鐵花名不虛傳。”

韋衡哈哈笑,說:“乾佑三年,我站在城墻上,第一次這樣看打鐵花,星光亂飛裏,我一側頭就看到了我姨母,我和我姨母身體康健,龍海郡繁榮昌盛——我那時覺得,人生至樂也不過如此了。”

奉玄記得很清楚,乾佑三年冬天隱微藥師沒有回堂庭山。韋衡說那年看打鐵花有“人生至樂”之感,那“樂”能變成“至樂”其實也因為隱微藥師那時也在城墻上。韋衡是個可以把心意埋藏得很深的人。

韋衡說:“明天你們就去滄陽吧,住上三五天,替我看看海。我高興呀!”

奉玄問:“心準哥看過海嗎?”

韋衡說:“嗐,我怎麽能沒看過海。我小時候就想看海,我娘有一條珍珠項鏈。室韋語把珍珠叫成‘步六德涅’,意思是白芍藥花苞。白芍藥是草原上的珍珠,珍珠是海裏的白芍藥,我從學會了‘步六德涅’就想看海。”

佛子對韋衡說:“我聽說小韋將軍有室韋名字。”

韋衡“嗯”了一聲,沒有說自己叫什麽。

高勒這時頗為自豪地接話說:“第五公子不知道吧,咱少將軍漢名的‘衡’就取自室韋名。少將軍的室韋名是‘昆禾彌企衡’,‘昆禾’是伐折羅部的大姓,意思是毛色鮮亮的狗,室韋人敬狗,伐折羅部的圖騰就是狗,‘彌企衡’有昌盛、昌德的意思,含義可好了。”

韋衡拍了一下高勒的肩,說:“我姓韋。”他說:“明天我這倆兄弟去滄陽,你找四個輪休的士兵陪他們去,雖然輪休,也先給他們批十天的假,讓他們把我這倆兄弟毫發無傷送到博平再回來。”

韋衡對奉玄和佛子說:“第五兄弟,奉玄,記得掏錢,我不是讓他們白送你們的。我讓他們白送你們一趟,你們兩個想必也不肯。”

奉玄這次沒有拒絕韋衡的建議。

韋衡和奉玄、佛子下城時,韋衡忽然問佛子:“第五兄弟,我聽說你有一支笛子,名叫‘準提’,是一支可以讓聽者夢見故人的笛子,可是真的麽?”

佛子說:“我確實有一支名叫‘準提’的笛子。小韋將軍,夢見故人不是因為笛聲,笛子只不過給了聽者一個寄托,讓聽者可以借此堅定心念。如果心念本身就足夠堅定,不論聽不聽見笛聲,都會夢見故人。”

韋衡叫了一聲:“高勒呀……”

“哎。”高勒看向韋衡。

韋衡說:“你偏要提室韋的事,提我的室韋名。我想見的故人忽然太多了,心亂了,也不知道到底最想見誰了。”他對佛子說:“有機會再聽第五兄弟吹笛吧。天晚了,回去之後你們也早些休息。”

第二天,高勒找好了送奉玄和佛子去滄陽的士兵,奉玄和佛子帶著四個士兵向東去了滄陽。

十一月過半,天氣應該很冷,然而從早上起卻忽然一點都不冷了。奉玄騎馬時穿著防風的袍子,在馬上跑了一會兒,甚至覺得很熱。跟奉玄、佛子一起走的一位士兵對奉玄說這叫“大冷不下雪”,冬日忽然出現回暖天氣,意味著最近要下大雪了。

奉玄和佛子來到滄陽那天,滄陽沒有下雪。奉玄和佛子上午進入滄陽地界,沒有進入郡城,繞過郡城後直接向東走,住在了郡東平寧縣裏的一家客舍中。客舍離海不遠,在屋中隱隱可以聽見海濤聲。

冬天來海邊看海的人很少。幽州的海岸上多生巖石,驚濤拍岸,卷浪如雪——盧州滄陽郡的海比幽州的海安靜,平寧縣一帶海岸平坦,岸上只有沙子,一望無際地沙子靜靜鋪在平地上,被鹹澀的海水浸濕。

韋衡說冬天海邊沒有鷗鳥,韋衡說錯了。奉玄和佛子沿著海岸漫步,海水“嘩嘩”作響,有幾只鷗鳥從遠處飛了起來。海邊只有奉玄和佛子,顯得十分寂寞,奉玄和佛子沿著沙灘漫無目的地向前面走,心漸漸沈靜下來。這一片海水呼吸吐納,發出“嘩嘩”的水波聲——如同一個人並不說話,但是靜靜地呼吸,存在於世,這一片海水在廣漠的沈默中以水濤的波動聲響證明自己長久存在。

無邊無際的海水給人一種萬物亙古不會變動的錯覺。

海風刮了起來,濕冷微鹹,那股冷意似乎能借著風吹進人的骨頭裏。奉玄裹緊了披風,轉身背對風吹來的方向躲避寒風,就連細碎的頭發也被風吹了起來。佛子幫奉玄整了整衣領,兩人迎著風繼續往前走,又斜著往海水的方向走了幾步。

遠處海天相接,露出一些朦朧的山影,那些山影從奉玄的位置看,就像浮在海面上一樣,這令奉玄想起女媧將山放在鰲背上的故事,也想起傳說裏的海上仙山。太陽像一個銅鏡似的,低低掛在海面上,將低處的天色染得發黃,高處的天空則顯得有些發紫。奉玄看了一會兒太陽,收回目光時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黑。

海風繼續吹著,嗚嗚直響,奉玄低頭,看見近處的海上湧動一些著浮冰。海水的顏色泛藍,透明的浮冰隨著海水的波動互相撞擊,令人覺得看完眼睛都變冷了。

佛子伸手抓了一下奉玄的手,奉玄的手指冰涼,佛子於是也不松手,繼續拉著奉玄,給他暖手,問:“奉玄,風冷,回去嗎?”

奉玄說:“明天要是下雪,就看不見這樣的海了。”

佛子說:“下雪就看不遠了。我聽說內親王是從更靠南一些的海邊走的,從那一片海往東邊望,天氣好的時候就能望見海對岸的幾個小國,渤海國、懸令國,更遠一些,就是新羅。”

奉玄說:“我沒想內親王。好友,我們一起走,我不想別人。”

佛子說:“哦。”

佛子叫奉玄:“奉玄。”

“嗯?”奉玄看了佛子一眼。

佛子問奉玄:“上回在海柔的海邊,你說我們嚙臂為盟,你這樣說時,心裏在想什麽?”

奉玄說:“我心想我真是被你氣死啦。”說完自己笑了一下,說:“氣不死,開個玩笑罷了。”他說:“那時你和我說話了,我就不生氣了。我那時想起來我外祖,想起我外祖和我說過,嚙臂為盟的兩個人有不一樣的情誼。”

奉玄的外祖就是當今的陛下,陛下重視兄弟,尤其重視哥哥——也就是故去的高宗。陛下在哥哥去世後逼死了一直被哥哥護在身後的親弟弟壽王。

奉玄說:“我外祖出生時難產,差點害死母親,從小不受母親疼愛,但是他有一個哥哥,也就是我大父,十分疼他。我外祖年輕時常年征戰,別的將士與母親分別,與母親約定一定回來,我外祖的母親從來不這樣說。我大父身體不好,知道弟弟是代自己出征,心疼弟弟,所以在我外祖要進攻洛陽前,與他嚙臂盟誓,要他一定平安回來、一定平安回來。”

奉玄看向佛子,在海風說:“五岐兄,我們不是親兄弟,我也不想和你當親兄弟。我希望我在你心裏是不一樣的。”

天色已經開始轉黑,但是奉玄依舊能清清楚楚看見佛子的神情。佛子很認真地說:“奉玄吾友,我近來甚至不太願意叫你‘吾友’,因為吾友這個詞不夠特殊。一個人可以有幾個朋友,吾只認識一個奉玄。”

當佛子漸漸不再叫奉玄“吾友”時,不意味著他開始疏遠奉玄了,恰恰相反,這意味著他覺得奉玄很重要,重要到讓他不想再用“吾友”去進行稱呼了。

奉玄側了一下頭,覺得海風很涼,他不像往常一般覺得自己的臉燙,只覺得心臟處似乎有一團溫熱的火焰在顫動——那種感受絕不熱烈,並不灼傷他,溫和而奇異,小心地在他的血脈中湧動。

奉玄和佛子在滄陽郡離海邊很近的平寧縣住了三天。

天上下了雪。奉玄和佛子看過雪前的大海,看過雪中的大海,也看過雪後的大海。奉玄後來想起“平寧”這個地名,總會想起濕寒的海風、海、大雪和提線傀儡——關於“平寧”的記憶好像是一段與現實截然不同的記憶,以隱約的濤聲為背景,交織著詭異的傀儡戲文和雪的清氣,它們似乎沒有發生在現實中,而是發生在一場夢境中。

奉玄看的傀儡戲是《牡丹骷髏》,這戲來自經變故事,詭譎綺麗,故事裏有多情的小姐、膽怯的書生、割肉的孝子、兇暴嬌媚的虎中美女、提燈說佛法的傅粉骷髏——那骷髏嘴中有一條舌頭,能念佛經。凡此種種,熱鬧一場,最終歸於空幻,最終連佛法都消散了,傅粉骷髏沒了舌頭,獨自栽倒在戲臺上,揭示出一個“死”字。

一行傀儡藝人與佛子和奉玄同住在一家客舍中,在客舍搭了戲棚,每天吹拉彈唱表演傀儡戲,他們有一個提線骷髏傀儡,手裏拿著佛珠,專用來演《牡丹骷髏》裏的傅粉骷髏,大小如同三月嬰兒,有人說這個傀儡是用嬰兒骷髏做的,晚上會發出嬰兒的笑聲,人們覺得詭異害怕,反而都來圍觀。奉玄知道那個骷髏傀儡只是傀儡,絕不是骷髏,嬰兒的頭頂有囟門裂痕,在一歲後才會消失,而那個骷髏傀儡的頭頂什麽裂痕都沒有。

雪下得大的時候,不方便出門,奉玄和佛子就在客舍裏看傀儡戲。一場戲終結,龍海郡傳來了消息,一把將奉玄回憶裏關於“平寧”的夢打得稀爛。

盧州鎮軍將軍有六印,麒麟四印為常印,虎、熊二印為緊急調軍印。鎮軍將軍回京述職,只需帶二常印、一緊急調軍印,會剩下兩個常印、一個緊急調軍印供部下處理事務時使用。

龍海郡傳來消息,盧州剩下的那枚緊急調軍印丟了。

作者有話說:

①星火游龍,燈波明海。——吳湖帆《滿庭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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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廈將顛”卷結束遼,大廈將顛,“將顛”就是還沒顛(泥奏凱),倒塌倒計時馬上開始。楔子裏提到過的乾佑九年將至,高能預警一下,下一卷會回扣前三卷的大部分伏線,可以猜猜哪些是伏線,下一卷酸爽度???%

中·吾身榮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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