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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詐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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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詐偽1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韋衡出生於隆正二年辛卯冬月初九。乾佑七年冬月初九,韋衡二十五歲,年紀輕輕已身為四品忠武將軍,鎮守許朝東北邊州,手握盧州重兵。

野史中常常這樣寫某某將軍軍威浩大、殺伐氣重:某地百姓家中,小兒夜啼難止,百姓說出某某將軍的名字,小兒瞬間就嚇得不敢哭了。將軍掌握著生殺大權,似乎身上就應該殺氣很重,不過韋將軍本人的殺氣不重。韋將軍是一州主將,不會輕易出戰,她也善於運籌帷幄,很少親自帶兵沖上戰場殺敵。韋少將軍韋衡的殺氣比韋將軍的殺氣重。

韋衡不知親自殺過多殺人,然而盧州人從來不拿“韋衡”這個名字治小兒夜啼,盧州人對二韋的敬愛遠遠大於恐懼。盧州有講經的僧人在說法時為了吸引信眾,說大韋將軍韋德音是韋陀菩薩轉世托生的,菩薩寶相莊嚴,非男非女、無有定相,今世托生成了女身,而小韋將軍是韋琨護法天人轉世托生的——很多盧州人覺得沒什麽不對。

冬月初九是韋衡的生辰,初八那天,龍海郡百姓有錢的出錢、沒錢的出力,請人在東城城墻下清出了一塊空地,搭起兩丈高的架子,要在明天打一場鐵花。

初九那天,韋衡從大早上就開始聽人給自己賀壽。他穿了一件朱紅色的袍子,十分醒目,奉玄去給他賀壽,一眼就看見了他。

奉玄在宣德見過隱微藥師,隱微藥師清楚地記著韋衡的生辰八字,在宣德托奉玄幫自己把一本巾箱本《玄門太上靈寶平安經》送給韋衡,當作自己給他的禮物。那《平安經》是隱微藥師親手抄的,字只有蠅頭大小,寫成一小冊書,不過三寸大小,可以隨時帶在身上。隱微藥師知道奉玄要去滄陽,只讓奉玄在和韋衡分別時幫自己提前把禮物轉交給韋衡,奉玄沒有去滄陽,和韋衡回了龍海,就特意等到韋衡過生辰這日,把隱微藥師的禮物給了他。韋衡似乎預料到了奉玄會替隱微藥師送給自己禮物,早已準備好了回禮,托奉玄回山時帶給隱微藥師。

鎮軍府中人來人往,韋衡忙著應酬。奉玄和佛子向韋衡道喜賀壽之後,就溜出了鎮軍府,去龍海郡中轉了一圈。龍海郡北邊的明義坊被郡人稱為“北裏”,是文人墨客聚集之處,其中有三間佛寺,奉玄和佛子走到城北,對文人沒興趣,但是打算去看一看佛寺,於是繞去了北裏。

剛走進北裏沒多久,奉玄就聽見了簫聲,簫聲蕭瑟,一人在簫聲中擊著,慷慨高唱:“自言幽燕客,結發事遠游。赤丸殺公吏,白刃報私仇!每憤胡兵入……”①

那唱歌的人悲士不遇,歌還沒唱完,一個點心鋪的老板忽然往街上潑了一盆水,大罵:“唱什麽唱,有本事出來打一架!”

簫聲戛然而止,一個高個兒漢子從屋裏走了出來,隔街大喊:“大爺唱歌,哪條狗在街上叫!”

點心鋪的老板叉腰“呸”了一聲,回罵:“我看你才是狗,你那點兒心思誰不知道,有本事你光明正大說出來,你就是罵我!”

高個兒漢子立刻問:“我哪一句罵你了?我哪一句罵你了!我唱歌你找什麽事!”要不是被身後的人拉住,他已經沖過來了。

點心鋪老板脾氣不小,不怕那高個兒漢子,大聲說:“你就是罵我!‘每憤胡兵入’,你當我聽不懂你們說話?少陰陽怪氣,你有本事就自己去殺敵,沒本事憤什麽憤,你罵我就是罵少將軍,我們伐折羅人……”

點心鋪老板的話還沒說完,那高個兒漢子大喝一聲:“放他娘的屁!”他說:“少將軍是個漢人,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誰不知道……”

奉玄聽了幾句對話,猜那茶鋪的老板本來是室韋伐折羅部的人,不太熟悉漢文,聽見歌裏一句“胡兵”,覺得唱歌的人在諷刺室韋人,諷刺自己,所以惱了。奉玄和佛子不想聽人罵來罵去,沿著街迅速走了。

北裏有三座佛塔,佛塔都不高大,但是高出了普通房舍,因此走在北裏中,一擡頭就能望見佛塔。北裏北邊的一座佛塔顏色青幽,被稱為“青塔”,是大前朝時修建的,奉玄和佛子向著北邊的青塔走,奉玄走著走著,因為那點心鋪老板一句“我們伐折羅人”,忽然想起來去年在鹿施郡時高勒說過的話:

高勒說室韋人和漢人的後代眼中沒有金絲,而且室韋人也有天生的黑眼睛室韋人,他們被稱為黑目室韋人,眼睛很寶貴,有些眼睛不好的金目室韋人會挖黑目室韋人的眼給自己換上。奉玄走過點心鋪時,看見那點心鋪的老板有一雙黑眼睛,他不知道他是半個室韋人,還是天生的黑目室韋人,但是因為他發了怒,知道他不是漢人。

奉玄以前一直以為室韋人的眼睛裏都有金絲,以為只憑眼睛就能分辨出漢人和室韋人,現在想想,覺得這個想法很可笑。心神之事,不是只靠肉身就能說清的,形貌的隔閡有時反而最不重要,不但不重要,還可能會誤導做評判的人。奉玄曾經以為高勒是漢人,高勒說自己是室韋人,可是高勒的行事作風和漢人並無太大區別……追究一個人到底是什麽人,有時並無意義。

奉玄和佛子沿著街道轉彎,前面的路上有一個背著藤箱走路的貨郎,藤箱上掛著鏡子、香包之類的小物件。他吆喝了一聲“磨鏡子”,奉玄以為他是賣鏡子的,佛子說他是箱子裏裝的是傀儡,是個演傀儡戲的行腳藝人。

奉玄說前面那人是賣鏡子的,佛子一聽就知道了奉玄沒看過傀儡戲,於是叫住了前面的人,說:“先生演傀儡戲嗎?”

那人回頭,看見佛子和奉玄,說:“喲!演的呀。郎君看戲嗎?”他果然是個演傀儡戲的行腳藝人。

佛子拉住奉玄的手,說“看”,問他:“先生會演什麽?”

“郎君想看短的,只喝兩杯茶,文的戲能看《郭禿》,武的戲能看《捉曹》。想看長的,我叫上兄弟,去郎君家裏,架好東西,搭上小棚,吹拉彈唱,我們能給郎君演一天,一天一天演,十天不重樣,能演說經類的《牡丹骷髏》《十阿彌陀佛》,說傳奇類的《槐安國駙馬》《長恨傳》,說史類的《王粲登樓》《第五破狄》。”

冬天天冷,街上的孩子少,那傀儡藝人於是就主要吆喝“磨鏡子”,靠磨鏡掙錢。他的藤箱裏裝著幾個傀儡,有文傀儡也有武傀儡,文傀儡能拿來演《郭禿》,《郭禿》是滑稽調笑戲,武傀儡則可以演《捉曹》,那是打鬥戲——《郭禿》《捉曹》這樣的戲最好演,只需要一個傀儡,或貧嘴,或打來打去,最招孩子們喜歡,孩子們圍著看一小會兒,他就把錢賺了,雖然賺的不多,也夠吃飯。文人居士喜歡看一些雅致的長戲,給的錢也多,因此他也演《槐安國駙馬》那樣說富貴夢幻的戲。

佛子問奉玄想看什麽樣的傀儡戲,奉玄沒看過傀儡戲,覺得看什麽都行,於是佛子說:“先生到茶棚坐吧,我請先生喝茶。先生要是能演《牡丹骷髏》,只演裏面的一段《嘆世》就夠了,我記得那一段只要一個傀儡就能演。”

那傀儡藝人挑了一個路邊的茶鋪,一邊走一邊對佛子說:“郎君不要懷疑,我是會唱《嘆世》的,那唱詞說:紅輪西墜,滄海塵飛,朱顏皓首,轉頭都做北邙鬼②。熱紅塵裏好一段冰涼,這大冷天的,郎君點的唱詞也太冷了,我看郎君和朋友一起出門,點個熱鬧或者高興的,聽著不是更有意思?”

佛子對傀儡藝人說:“那就請先生挑一段唱。”

奉玄和佛子進了茶鋪,奉玄點了茶,小二端來茶壺和杯盞,奉玄給佛子和自己倒了茶。奉玄不是一個處處留心的人,但是對佛子的事情很留心,佛子在羅源郡提銅壺時燙傷了手指,他以為奉玄不知道,其實奉玄當天就知道了——佛子平時拉他右手,忽然拉了他的左手,他當然就覺出不對勁了。

傀儡藝人從藤箱裏掏出幾根棍子,三下兩下拼成了一個小架子,將一張卷著的圖展開,掛在架子上。圖上畫了一片水塘,草青水綠,籠在雨霧裏。他找出一個穿大袖袍的文傀儡,提線放在地上,說:“我替郎君點《張翰思鄉》裏的《輕舟掠水》,思鄉需還鄉,人生貴得適意嘛。”

奉玄第一次看傀儡戲,看著那個立在地上的木頭傀儡,傀儡小人穿著衣服,顯得很呆滯。那傀儡藝人清了一下嗓子,動了一下手中的絲線,那文傀儡小人的眼珠忽然動了一下,好像瞬間活了過來,它伸出手,向奉玄和佛子的方向做了一揖,說:“洛陽一葉落,吳人思蒓鱸,下官齊王東曹掾張季鷹,今日辭官歸鄉,這廂有禮了。”說完擡頭,輕輕指圖上的池塘,說道:“郎君且看,下官歸去也,”接著清唱道:“雲帶雨,浪迎風,釣翁回棹碧灣中!”③一舉一動,文質彬彬,肖似真人。

茶鋪裏的人少,小二和老板也湊過來看傀儡戲。傀儡藝人在茶鋪裏唱曲子,吸引了街上的人進茶鋪,他唱完了《輕舟掠水》,張季鷹回了家,佛子付了錢。茶鋪裏新來的客人把錢塞進兒子手裏,讓兒子遞錢給傀儡藝人,要繼續點戲,他問傀儡藝人會不會演別的,傀儡藝人看客人帶著孩子,說:“我給您和您家小公子演一段有意思的,也是我最拿手的,叫《郭禿》。”說著卷起來那張雨霧水塘圖,換了一張屋舍圖,手在木頭傀儡頭上一拂,拿掉了它頭頂的一塊頭發——剛才辭官歸隱的張季鷹立刻變成了一個滑稽的禿子。

佛子和奉玄走出茶鋪時,不知道座中是誰開了個字面玩笑,對傀儡藝人說:“我剛從寺裏過來,那大和尚和我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老板你也在這兒證道呢嗎?怎麽不換一個傀儡!換一個新的,換一個、換一個!”④

於是眾人起哄,不要看過的傀儡,要看新的傀儡。還有一個人喊了一句要看女嬌娘。

茶鋪中熱鬧了起來。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奉玄跨出門口,不知道為什麽就記住了這句話,他十八歲時不知道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後來在七年之後的某一天,忽然又想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①陳子昂《感遇之卅四》:

朔風吹海樹,蕭條邊已秋。亭上誰家子,哀哀明月樓。

自言幽燕客,結發事遠游。赤丸殺公吏,白刃報私仇。

避仇至海上,被役此邊州。故鄉三千裏,遼水覆悠悠。

每憤胡兵入,常為漢國羞。何知七十戰,白首未封侯。

②呂止庵《集賢賓·嘆世》:“迅指間紅輪西墜,霎時間滄海塵飛。正青春綠鬢斑皤,恰朱顏皓首龐眉,轉回頭都做了北邙山下鬼。”

③李珣《南鄉子·雲帶雨》

④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金剛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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