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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雅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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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雅量2

無愁天子愁還在

隱微藥師還沒有回幽州,奉玄和佛子在宣德等她,在客舍住了四天。

來宣德第一天,奉玄就去過了靈風觀。第二天奉玄和佛子去了校場。第三天早上,佛子特意早起,去智門寺上香,到智門寺後被住持留住,一直待到將近中午時才回去。

佛子平時出門不喜歡帶著家仆,兩個家仆都留在客舍。上午天氣晴好,客舍主人在後院裏撐了桿子,問住客要不要曬被子。佛子的家仆替佛子拿了被子,抱到後院,順便叫了奉玄一起去。

客舍有四進,奉玄這幾天只在自己那一進的天井小院子裏走一走,曬被子時才順著甬道走去了後院。客舍的後院有一個花園,院子裏種了一棵紫花梧桐,葉子已經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奉玄看見梧桐樹,瞬間想起了師父、想起了掃葉臺。他下山之後,師父只能自己掃地啦。

奉玄在桿子上晾好被子,忽然感覺身後有什麽東西,轉頭看時,沒看到身後有人,再低頭一看,看見一個只比自己的小腿高一點的小孩,那小孩不過剛剛會走路,站在地上像一個小團子,走著走著就碰到了奉玄。奉玄看他,他也看奉玄,奉玄覺得神奇,這麽小的一個小東西,竟然也會走路。

那小孩忽然叫:“爹!”

奉玄不是他爹,被他這一叫叫得楞了一下。

那小孩是客舍主人的孩子。客舍主人應了一聲,將兩盆桔子從屋裏搬了出來,讓它們在後花園裏也曬曬太陽。他搬完桔子,叫了自己家的小孩一聲,那小東西顛顛跑了。

普通人家裏能省些錢就省些錢,客舍主人家種桔子的盆是用壞了的大缸做的,把大缸破了洞的上半部分鋸掉,下面剩下的部分就能做一個大花盆。客舍主人和奉玄說後花園東邊的缸裏有魚,他給桔子澆了水,從枝子上揪下一個小桔子,塞給自己家的小孩,那小孩咬破桔子,咂了幾下皺起了眉眼,過了片刻大哭起來,哭著要去找自己的母親,走了兩步趴在了地上。

客舍主人哈哈笑,一把抱起兒子走了。

奉玄在後花園裏走了幾步,園子不大,東邊墻下貼墻放著一個灰石長缸,狀如馬槽,長缸外壁上刻著粗獷的紋路。水缸裏養著水草和幾條小金魚。今日天晴,天氣和暖,缸中水面上的冰已經化了,奉玄在一把小凳子上坐下,低頭去看缸裏的魚,缸裏的水很清澈,魚紅草綠,顏色艷麗。日光照進水裏,幾條金魚的影子投在缸壁上,魚尾部分幾乎透光,在缸壁上輕輕擺動,十分漂亮。

魚在水中游動,無所依傍。奉玄看著魚,想起《秋水》裏“出游從容”這個詞來,於是就在水缸邊坐了一會兒。太陽曬在衣服上,令人覺得暖洋洋的。

奉玄靜靜看魚。佛子回了客舍,去找奉玄,看見奉玄靜靜坐著,偶爾拈幾粒魚食餵魚,他不想打擾奉玄,於是也不出聲,就那麽隔著一段距離站在後面,靜靜看奉玄。陽光落進水裏,水草碧綠,奉玄在那兒看魚,也不厭煩,佛子站著看奉玄,怎麽看都覺得有意思。

客舍主人抱著他家不哭了的小孩也來看魚,那小孩看見佛子,叫:“爹!”他對著人叫爹,倒也不是以為前面那人就是他爹,大概是想叫他爹幫他看一看。

奉玄又聽見叫“爹”的聲音,扭頭一看,發現佛子在後面站著。

奉玄站起來,說:“好友,你回來了?怎麽不說一聲。”

“怕打擾你。”佛子說:“吾友看魚,吾看吾友,各得其樂。”

奉玄笑了一下,說:“獨樂不如眾樂,我看見你比看見魚高興多了。”和佛子一起回了屋子。

佛子上午不在客舍,陳觀覆派人來過,給奉玄和佛子遞了兩張請柬。陳觀覆在請柬裏說圍獵結束,自己得了空閑,請奉玄和佛子晚上到他的私宅參加夜宴。夜宴只是陳觀覆舉辦的私宴,少有外人,奉玄和佛子決定赴宴。

宣德城內有坊有市,坊中住人,市裏經商。宣德城西地氣溫熱,西市中有幾家香水堂,不但賣澡豆香水,還可以泡溫泉。下午奉玄和佛子沒有事情,去西市一家香水堂泡了溫泉。

香水堂中備著溫水,客人如果要泡澡,主人或者小二就問客人要散著洗還是要單獨洗:如果散著洗,那就去澡堂裏泡,泡完還能讓人搓澡;如果單獨洗,那就派人提了水,請客人去簾子後面,在木桶裏泡。不論散著洗還是單獨洗,都是要交錢的——

奉玄小時候要什麽有什麽,不知道還有“買賣”這種事,自然也不知道怎麽交錢、花錢,後來他到堂庭山入道,隱微藥師帶他下山,教會了他怎麽了花錢買東西。奉玄既然能花錢,手裏就一定有錢,他的錢是師父給的,如果奉玄下山時雪巖藥師沒有離山,雪巖藥師也會給奉玄錢——雪巖藥師會讓奉玄裝上銀錢、驅蟲香丸、藥丸,秋冬還要帶上擦手擦臉的面脂。

奉玄和佛子進了香水堂,從店主那裏得知怎麽泡澡後,佛子說要單獨洗,除了付了自己的泡澡錢,還另外付錢向香水堂主人定了一間休息的茶室。奉玄手裏有錢,不過他不想在木桶裏待著,選了散著洗,和佛子說自己一會兒去找他,兩人暫時分開了。

小二帶奉玄往香水堂裏面走,邊走邊告訴他:“客官這個時候來就來對了,下午最適合散泡,這時候澡堂裏人少。”澡堂外彌漫著一層溫熱的水霧,隔著屋墻,澡堂裏面偶爾傳來撩水聲和交談聲。

小二領奉玄進了澡堂,在門口請奉玄洗手,然後讓門口的童子打一盆熱水端進來。走進澡堂裏面,小二帶奉玄走到澡池側面,請奉玄挑一扇屏風,在屏風後換衣服、放衣服,用溫水洗腳。奉玄去屏風後脫衣服,小二告訴奉玄出來之後去澡堂裏泡著就行了,如果找人搓背、買澡豆、買茶水,直接和那個幫他端水的童子說就行。

澡堂中只有兩三個人,柏木房梁散發出濕潤的木頭味。奉玄走到池邊,撩了撩水面,覺得水有些燙。他邁進水池,水立刻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他將自己沈到水裏,好像這樣就和世界隔絕開了。宣德的溫水令奉玄覺得舒適,這和宣德帶給他的感受截然不同,宣德讓他不忍細想、不敢細想。其實他不太喜歡待在宣德,他害怕想起宣德城裏咬過他的手的孩子,害怕想起把孩子托付給他的那位夫人……在宣德城裏,他一次次感受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屍疫帶來了太多改變,如果沒有發生屍疫,奉玄或許不會察覺出山下的生活有多麽艱苦。人間總是很苦澀,奉玄生在南北統一之後,以為南北既然統一,以後就會是太平盛世,屍疫的出現告訴他:人算不如天算。

人間很苦澀,因為人和人之間相互爭奪,因為人意不能勝過天意。北地曾有一位皇帝,自稱“無愁天子”,奉玄小時候聽阿翁說起他,阿翁說他自欺欺人——奉玄他阿翁晚年崇佛,他說一位皇帝只要他還是一個凡人,那他就總會有無能的時刻。奉玄現在知道了他阿翁曾感受到的那種無力感,奉玄的阿翁比奉玄早了太多年領悟到了凡人的無能,貴為帝王,他依舊清楚看到了自己的人生的灰暗面:他不能強迫自己的生母像疼愛兄弟那樣疼愛自己、不能阻止自己的弟弟謀反,不能留住自己的妻子。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無能,一個時代也有它的無能。奉玄沒有見過連年征戰,不知道人間的慘狀,或許他從阿翁和幾位舅舅的口中聽到過戰事,然而那些戰事只意味著天家的榮耀、證明了阿翁和將領的非凡才能。阿翁會講“屍骨遍野”,然而“屍骨遍野”這短短四個字,就是對戰爭中平民的苦痛的全部描述了。史書裏記一筆“餓殍遍地”,一筆帶過十幾萬人的悲慘歲月,史書不能替人們記住全部的細節,可是人們不餓了,時間一長,甚至連餓過也都忘了——史書記得太簡單,人們太愛忘事,奉玄只有親自下了山、親自經歷了屍疫,才知道了人世艱難的含義。

對奉玄來說,宣德很特殊。宣德讓他遇見了佛子,讓他遇到了韋衡。韋衡很特殊,因為韋衡告訴奉玄,一個武將應該反思:韋衡說當將領不好,戰勝不是喜事——一旦開戰,就會死人,將領的功勳是用幾千條、幾萬條人命換來的。

奉玄從水裏浮了出來,猛地睜開了眼。在剛才的一個瞬間,他忽然以為自己泡在血裏,他好像分不清手指指尖感受到的到底是熱還是冷了,那種似乎要觸及骨頭的溫度讓他想起來王鐘、想起來自己隔著一層冰看見的無數人頭。奉玄回過神,覺得自己或許是在水裏待得太久了,因為太過舒服,所以放松了神智,讓一直壓制在心底的東西跑了上來——跑出來也不是壞事,總比一直壓在心裏好,他在心中念了幾遍道經,就從池子裏出來了。

奉玄泡完澡,擦幹了頭發披好衣服,去找佛子。小二說佛子已經洗完了,在房間裏喝茶,他為奉玄帶路,帶奉玄去了佛子的茶室。奉玄敲門,佛子打開門,奉玄發現佛子沒有束起頭發——佛子洗了頭發,頭發沒幹,他就沒有梳起來,只任長發垂著。

佛子用薔薇水洗過頭發,頭發上留有薔薇淡香——薔薇水是由大食人盛在琉璃小瓶中從西方帶來的,香氣與新鮮薔薇一般無二。奉玄聞到了那淡淡的香氣,後來才知道那是佛子發上的香氣。他已經有很久沒見過佛子散著頭發的樣子了,佛子不將長發梳起來,只垂在身後,顯得比平時溫和。奉玄在宣德和佛子成了朋友,也是在宣德第一次看見佛子散著頭發的樣子:那時佛子也是剛洗過澡,而他渾身是血抱著劍睡著了,佛子俯身去拿他的劍,發梢拂過他的臉,留下了一滴水。

奉玄看見了佛子,莫名覺得心裏多了幾分安心,他說:“好友,我有好久沒見你這個樣子了。”

佛子將奉玄讓進房間,說:“這樣是好看還是不好看?”

奉玄說:“怎麽樣都好看。”

佛子少見地笑了一下,說:“你要是說這樣更好看,我就晚些梳起來。”

奉玄說:“那就晚些梳起來吧,這樣更少見。”

佛子於是不梳起頭發了,和奉玄坐著喝了兩杯茶,兩個人打算在這裏待到天色轉黑,然後換了衣服直接去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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