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系心3

關燈
第79章 系心3

舉杯斷絕歌《路難》

裴曇的舅舅名叫陳公綏,表字安延,是裴曇母親的哥哥。陳家是寒門士族,雖然尚是士族,卻只是末流,做不得高官。陳公綏年少時,以為自己將來或像父親一般當一個七八品的小官,或入王孫幕府作一個參軍,平平淡淡就過完了此生,於是常有路難之嘆——沒想到後來許朝統一了天下,最重門第的南朝突然滅亡了。

南朝滅亡,許朝以武力統一天下後,漸漸顯示出不輸南朝的風流氣象:陛下精通樂律,太女雅好文學,太極宮東宮二宮廣納天下賢士,不拘南北重用人才,河陽舊貴入關、江表門閥北上,南北文士聚集在長安,長安文采繁盛,隱現盛世氣魄。隆正二年,朝廷為了廣納南北賢才,更是首次開設了科舉。

隆正二年,陳公綏聽說朝廷開設科舉,有心參加,他得了州縣的推薦,可是沒錢去長安,他妹妹——也就是裴曇的母親——一聲不吭剪了一頭秀發,將賣頭發換來的錢交給哥哥,勸哥哥無論如何都去試一試,縣中父老鄉親聽說了這件事,也你八文我十文湊了錢,終於給陳公綏湊夠了路費。

陳公綏負擔著縣裏人的期望趕赴長安,在隆正三年初試進士科,沒有考中,失望之餘又萬分不甘心,於是靠在長安書肆替人傭書抄經維持生計,又在長安住了一年,也是在那時,他結識了裴曇的父親。裴曇的父親來長安看望父親,他身上沒有官職,只是一位貴游子弟,既然看過了父親,正準備南下回建業,在南下時,順路去替陳公綏看望了他的妹妹,就這樣結識了自己未來的妻子。

陳公綏靠著抄書在長安苦苦支撐了一年,第二年為了求穩,不考進士科,考了明經科,果然考中,隨後經過吏部銓選,授官外任,先到中縣做九品縣丞,輔助縣長處理公務,學習勸課農桑、收賦征稅、編理戶籍,然後到地方做縣長,二十幾年來,從縣長一步一步升到了郡守。

陳家是寒門,陳公綏與妹妹幼失恃怙,年少時日子過得貧苦,兩人多年寄人籬下,相依為命,感情自然異常深厚。陳公綏心疼妹妹,不料妹妹早亡,於是他就將這份心疼轉移到了外甥女裴曇和外甥裴簡身上,向來心疼裴曇和裴簡。只是裴簡後來和祖父關系親近,就漸漸疏遠了自己的舅舅。

陳公綏在海柔郡當郡守,海柔比堂庭山靠東,在幽州東南,郡城離海很近,出城走上兩刻就能走到海邊。裴曇帶了奉玄和佛子來海柔,天上下了小雪,佛子和奉玄先去了客舍,佛子讓自己的家仆自行休息,不必再跟著他。

陳公綏在兩天前收到信,知道外甥女要來,已經讓仆人買好了魚肉。裴曇既然到了海柔,就帶佛子和奉玄去見陳公綏,讓人先去通傳。陳公綏這時知道裴曇帶了兩個人來:一位隱機觀的修士,一位年少的郎君,他心中有些沒底。他聽過堂庭山隱機觀,不太擔心前者是浪蕩子弟,但是擔心裴曇愛玩,結交的那位年少郎君是不該結交的人。

陳公綏問通傳的人可知道年少的郎君是誰,通傳的人說是鶴儀第五氏的子弟,陳公綏當然聽過鶴儀第五氏,知道那年輕郎君不是沒有來歷的無賴,暫時安心。他去迎接裴曇,見到了佛子和奉玄,見佛子本人後,如見二月冰霜,只覺得清爽忘俗,於是心裏頓時疑慮全消。

陳公綏請裴曇和奉玄、佛子吃午飯,讓丫鬟仆人在檐下支了幾個小爐,溫了黃酒,裴曇說家人朋友閑聊,伺候的人太多反而拘謹,陳公綏就叫仆人們都下去了。庭中安靜,幾人一邊看雪一邊將在爐子上烤東西吃。佛子烤了一塊紅粿小餅,一次也沒碰泡好的香蕈。

仆人買來了魚幹,裴曇看見魚幹,笑問舅舅怎麽住在海邊還吃幹魚,是不是想家了。陳公綏夾起魚幹放在爐子炙烤,對裴曇說:“我看我家丫頭是想我了,來了海邊,沒去看海,先來看了我。前幾天幽州地震,震得不厲害,你們大概不知道,震完之後,海柔附近的海水突然變熱了,晚上海面大亮,從高處往海裏看,像是海下湧出火來了,海水裏也帶上了一股硫磺味。海魚們燙死的燙死,逃跑的逃跑,最近都難買到鮮魚。好在現在是冬天,百姓不靠耕海過活,農戶們把死魚拉回去漚肥了。阿曇來了,我托你的福,忙裏偷閑喘一口氣。”

裴曇聽了奇道:“那海裏現在還能看見火光麽?”

陳公綏說:“能看見。雖是天災,那景象倒是也很稀奇,等雪大了,阿曇和兩個小朋友不妨去看看,那時天上下雪,海下冒火,一邊冷一邊熱,經歷一次,一輩子都忘不了。”

裴曇說:“我和舅父去。”

裴曇不打算和奉玄佛子一起去海邊看海中的火光。她知道奉玄和佛子之間氣氛尷尬,而這尷尬看著似乎和她有關——似乎是因為她夾在中間隔開了他們兩個,所以他們兩個才變成這樣的。

裴曇的丫鬟曾問裴曇要不要勸一勸奉玄和佛子,裴曇是個清醒人,她樂得做惡人,可是知道自己她確實不是夾在奉玄和佛子之間的惡人,她對丫鬟說:“我不勸。我和我親弟之間尚有矛盾,何況他們只是朋友。兩個認識的人,不可能一輩子從沒有誤解過對方,人應當看見情義背後的一面,自己處理。他們兩個只該慶幸,慶幸在關系不和時遇到的是我,我沒有為惡之心,不會利用或者挑撥他們兩個人。如果他們兩個這樣還不能和好,那麽口中說是好友,其實心已經不在一處了,走不了多遠。”

裴曇心想,奉玄和第五岐要是在海柔沒有一起海邊走一走,那他們也肯定不會去盧州看海了。

陳公綏聽裴曇說要和自己去海邊,笑了笑,然後說裴曇大了,不能只想著舅父,有意或是無意問起了裴曇的婚事。裴曇比奉玄年長四歲,今年二十二歲——當塗裴家的女兒在這個歲數早都當了娘了,裴曇的祖父既不想自己家被人看了笑話,又不想婚宦失序將裴曇低嫁,一直讓夫人留意,裴曇的祖母聽聞河陽舊貴樂陵權家的三郎君尚虛中饋,就告訴了丈夫,裴曇的祖父見過權三其人,覺得不錯,於是不問裴曇和她父親願不願意,先向太子請了婚。

裴曇根本沒見過權三,她不想嫁,權三也沒機會娶——權三的母親忽然去世了,他有孝在身,丁憂居喪,不能成婚。裴曇的姑母、嬸母之前嘲諷裴曇嫁不出去,如今除了嘲諷她嫁不出去,還暗暗嘲諷她命裏克夫——裴曇希望耳根清靜,直接離開了長安。她想起舅舅,沒有先來找舅舅,而是先去了堂庭山,也是不想再聽人提起自己的婚事。

陳公綏問裴曇婚事,好比拿著木棍去滅火,瞬間把火點起來了。

裴曇說:“舅父知道,我不想嫁人。我命硬克夫,還沒過門,就克死了未來丈夫的母親,我倒希望這名聲傳出去,別人聽了覺得晦氣,正好別再提我的婚事。”

陳公綏說:“這怎麽行呢?女兒大了,是要嫁人的。”

奉玄這時才知道裴曇還沒有成親,而佛子這時才知道裴曇原來訂過親了。

裴曇回陳公綏說:“舅父年少時讀書,看不見出路,常嘆行路難,可見舅父讀了書是想做出一番事來的。我也年少讀書,不比男兒差,我讀書不是為了當誰的妻子、母親,我也想親自做出些什麽。如果我是男子,舅舅一定不會問我婚事。只是因為我是女子,我就什麽都做不了。我不恨我是個女子,只恨男子占了女子的路,還要把女子趕回家裏去。”

陳公綏嘆了一聲,說:“阿曇心氣高。女兒讀書,未來相夫教子,不是很好麽?你一個女孩,心氣太高,自己活得累呀。舅舅不催你,只是心疼你,一個女孩子,明明很清白,哪裏受得了那麽多的口舌。”

裴曇說:“舅父如果催我成婚,那就也是在我身上加了口舌。舅父知道,我不怕別人說些什麽,我有時倒是羨慕瘋子,瘋子的名聲不好,可是因為他瘋了,他反而能夠隨心所欲。相夫教子是要女子必須將自己的名聲分給丈夫、兒子,不能自己握在手裏,別人願意相夫教子,我不阻攔,只是我不想這樣。”

她頓了頓,說起名聲,覺得心中有火。她和隱微藥師一同南下時,曾聽隱微藥師說起過盧州曾經因為兵力不夠,征過丁女——盧州曾有八千女子從軍,為軍隊運送糧草。如果隱微藥師不提起這件事,裴曇不會知道盧州原來有過女兵,而史書根本不會記下曾有八千個女人為軍隊護送糧草。

裴曇說:“要是我不知道朝中有過女官,那我也不恨朝中管事的那個人,只是叫我知道了,我就要恨。他撤了女官,我這才知道,原來男子是害怕女子有名聲的。”

陳公綏嚇了一跳,差點將炭爐打翻,說:“阿曇,這可不興亂說!”

裴曇看舅舅的反應這麽大,輕嘆了一聲,說:“舅父放心,我既然對你說出來了,就不會對著別人說了。你不給我一個耳光,反而能容我說完這些話,我不知道有多感激。海柔需要用人,舅父如果心疼我,不如就留我在這裏做一陣事,也如給男子薪酬一般,給我薪酬。”

裴曇若是男子,現在早已入仕。陳公綏心想,他家阿曇若是男子,不知道要比別人家的兒郎強上多少倍,也斷然不會想出這些混賬話來,可是她是女子——凡事只怕“可是”。他知道外甥女心中有怨,也知道她在裴家受了不少的氣,於是不斥責她說話混賬,只安慰她說:“我留你,一定留你。別說什麽薪酬,我家阿曇要是開心,我就是給你我一個月的俸祿,也是使得的,只是你不要嫌錢少。你不想嫁人,那就不嫁,你像你母親,心意有多堅定,我是知道的。別人不順著你說,我做舅舅的不能這樣,我往後只順著你說,你要是想入道,舅舅就捐香火錢。”

裴曇說:“我不入道,我是俗人,重名愛利。舅父記得我,明年就叫我幫舅父處理一些事務,舅父給我一些錢,讓我養活自己。”

雪勢漸弱。陳公綏發覺雪變小了,這才想起身邊還有其他人,他看向奉玄和佛子,說:“冷落了二位郎君,真是抱歉。二位想要吃些什麽,只管告訴我。我家阿曇向來是這樣,你們聽了她的話,笑笑也就過去了,不要當真。”

裴曇說:“舅父,座中只你一個儒生。如果座中還有第二個儒生,剛才那話,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說的。君臣、父子、夫妻,你相信這些名分……其實這也很好。”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子、夫妻,亦是如此。儒家重視名分,如果一個人信這些名分,那很好。如果一個人不信這些話,要走自己的路,那他要過得很艱難。

作者有話說:

做官流程:

做官(尤其文官)有流程,不能隨意空降。許朝士人考中科舉後有兩種比較常見的步入仕途的途徑:

一是到州郡任參軍,或在外縣任縣丞;

二是留在京城長安任校書郎、正字。

前一種途徑較為普遍,後一種途徑需要更高的資歷。許人重京官、輕外官,因此,即使官品相同,清貴的校書郎和正字也總比外州郡參軍、外縣縣丞更受人重視。

崔琬、到思顏考中進士,都起家校書郎(九品),校書郎官品不高,但是是臺閣裏的京官,經常有機會見天子、重臣,工作也很文雅,所以這是個很清貴、很理想的官職。陳觀覆起家正字(九品下),也是相對清貴的官職。

陳公綏考中明經,離京外任,雖然他起家的官品也是九品,但是工作比較累(而且他去的是中縣,不是京縣、畿縣這樣的好縣),不是當時人們推崇的。當然,考中明經也還可以努努力繼續考進士,但是陳公綏家比較窮,工作也忙,所以他也沒繼續考,入仕之後就一直工作了~

許朝除了九品官還有沒有品級的流外官,讀書人考不中科舉也可以先擔任流外官,一點一點升遷,升到有品級的官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