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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壺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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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壺天2

蜆子郡守

高勒帶兩位受傷的士兵去了郁山關軍鎮,士兵在軍隊中住得更自在,軍鎮有軍醫,也有兄弟能照顧他們。高勒以韋衡的名義托鹿施郡郡守到思顏照顧奉玄和佛子,奉玄和好友就暫時留在了鹿施郡郡城。

奉玄受傷二十三天後,收到了撫子內親王的信,這不是一封回信——佛子內親王離開許朝國土時,奉玄寫給內親王的辭別信尚在路上。撫子內親王沒有收到奉玄的信。

人事不能盡如人意,乃是一條常理。十一月海上飄雪,內親王必須在大雪落下前離開滄陽郡,季候催她上路,她沒能與奉玄認真告別,但是預感到奉玄會再聯系自己,所以在離開前留下了早已寫好的辭別信、《道成寺清姬變》琵琶譜和鳴鸞琵琶,托戚屏轉交給奉玄。

撫子內親王的辭別信用絲線附在一枝栗子枝上,栗子枝取“栗”字,指“嘉栗旨酒”四字,讓人想起烤栗子煮酒的聯詩雨夜。辭別信寫在用麝香薰過的雲母明光紙上,由紫蟬落筆,字跡的墨色濃淡相宜,信中字句優美,情感節制,除了奉玄之外,誰看也看不出額外情緒——信中“一十二載”一句,一語雙關,既指內親王西渡十二年,也指與奉玄相識十二年。佛子展紙讀信,奉玄聽罷辭別信,眼中微熱。

內親王除了留下信、琵琶譜和琵琶,還留下了一支幾近透明的白玉笛,贈給佛子;一片彌勒佛形的連母貝珍珠,希望佛子轉贈給賀蘭奢。

撫子內親王怕天氣太冷凍壞了鳴鸞琵琶,將琵琶裹在了層層絲帛中。奉玄揭去絲帛,以手指按弦,琵琶發出清響。奉玄的左手使不上力氣,一旦用力,指尖就會顫抖。他只摸了摸琵琶,就請婢女將琵琶收起來了。

在摩笄縣內傅母寺,僧人在雨聲中誦經,燭光一夜不斷。香爐中長燃不動伽羅香,奉玄與內親王彈琵琶,佛子吹笛,棱伽與慈郎彈古琴與十三弦箏,紫蟬擊節,崔琬作詩。賀蘭奢於夜色中殺人。

奉玄想起崔琬說“六欲泡影一時盡,他年他歲人久長”,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一時至極,隨後眾人散去,一切便如泡如影,消逝無蹤。事情只不過隔了不到兩月,已經成了前塵,好像發生在多年之前。

崔琬素有詩才,是典型的江表士人,奉玄後來知道,原來到思顏也是江表士人。崔琬出自江表一等士族,到思顏卻出自微末的寒門。如果和到思顏相比,崔琬實際上不算純粹的南人,宣城崔家出自漢代滎陽崔氏,祖上本是北方滎陽人士——江表四家一等門閥中,包括裴家在內的三家皆是“僑族”,乃是天下崩亂之時南渡的北方豪族,並非江表土族,在土斷後落籍在南方,以落籍之地作為新郡望。江表僑族與土族的關系並不十分融洽,南朝的官位只有那麽多,僑族的子弟占的職位多了,土族的子弟自然就沒那麽多機會了。

與崔琬不同,到思顏是徹底的南人,出自南方士族山陰到氏,到氏是南方土著士族,雖是士族,卻只是四等微末士族,任不得高官。到思顏的祖父為了養活家人,棄文從武當了武人,一時淪為士族的笑柄。戰亂之時,到家憑著功勳崛起,到思顏的祖父為了雪恥,不許族中子弟習武,要子弟學文,到思顏被祖父監督著苦讀詩書,南北統一後,孤身北上,到長安又修學多年,一舉成名中了狀元。

南朝滅亡,作為南人,到思顏好像並不憎恨許朝。許朝是一個給人希望的朝代:對天下百姓而言,許朝終結了百年來因分裂割據而延綿不斷的戰火,使眾生得到了休息;對士人而言,許朝開設科舉,在門閥等級外破出一處光亮,給了所有士人晉升的希望——士人追求修齊治平,許朝的士人無論出身如何,都獲得了治國的希望,於是對國家懷有愛戴、期許,感到自己身負使國朝更加興盛的責任。人們說許朝是天命所歸之朝,到思顏考中了狀元,無疑也認同這個觀點,許朝給過他無限希望,他認為自己對這個興起於北地的朝代的興盛負有責任。

到思顏有六百卷特別珍愛的書,那些書或許寄托著他對剛剛步入仕途後的歲月的懷念:那時他是天子門生、國之驕子,起家清職,前途無量,自己滿心希望,還不知道什麽是愁苦,一入仕就參與了許朝建朝後最盛大的一場文事:到思顏考中狀元,經過吏部銓選,起家秘書省校書郎,入仕後備受館閣老臣信任,參與了《隆正文英》的校對編修——南北統一後,陛下帶回了南朝的藏書。隆正年間,孝仁皇太女主持文事,令二館一臺整理南北書籍,匯集南北書籍編修類書,最終修成了前無古人的《隆正文英》。

《隆正文英》修成,共有六百卷,天下傳抄。到思顏後來找書手抄了一套《隆正文英》,常常翻看,來盧州任職時將六百卷書全都帶到了盧州。

到思顏曾和佛子的姑母父叔同朝為官,在第五家見過佛子,因此對佛子十分客氣。他並不因為奉玄不出自高門就忽視奉玄,知道奉玄看不見,怕他無聊,叫書童取了幾卷《隆正文英》,每天給奉玄念一個時辰的書聽。

書童念書,聲調平板無趣,奉玄經常聽著聽著就困了。佛子來看望奉玄,接了書童手裏的書,親自給奉玄念書,他與做事漫不經心的書童不一樣,念書時會挑一些有意思的詩文來念。

若是下雪天,佛子就告訴奉玄今日下雪,然後挑《隆正文英》中天文部裏雪部的詩文來念,他知道奉玄看不見東西,讀詩文時特意挑一些顏色分明或者寫了有趣典故的詩文來讀,希望能為奉玄解悶。佛子聲音冷冽,念:“海底覓仙人,香桃如瘦骨。紫鸞不肯舞,滿翅蓬山雪。”①香爐中的香靜靜燃燒,茶水微沸,雪部抄了《南史》裏的故事,佛子念給奉玄聽:“……雪霰交下,帷簾皆白。”

奉玄過得並不無趣。半睡半醒之間,他似乎看見了滿翅白雪的紫鸞。在大雪裏,薛靈蕓與徐妃的影子交疊,奉玄分不清到底是誰流下了紅淚。紅淚是悲傷的淚,承載著無數心事,薛靈蕓辭別父母,孤身在車中哭泣,以玉唾壺承淚,淚凝如血。徐妃出嫁時遇雪,車帷皆成白色,奉玄夢見雪地裏走過紅色的車隊,紅色漸漸被風雪掩蓋,喜事瞬間轉悲,預示著徐妃與衛元帝是一對天生的怨偶,徐妃最終被成為皇帝的元帝逼著自盡了。

奉玄在夢與現實之間浮沈,佛子的聲音指引著他的方向,讓他覺得安心。

奉玄的左手漸漸有了力氣,偶爾會披衣坐起來,彈幾首簡單的琵琶曲。奉玄有時隨手彈一段調子,調不成曲,他反覆彈三次調子邀請佛子,佛子便吹笛相和。

有一次佛子吹完笛子,對奉玄說:“這段調子很歡快,吾友遇見什麽開心事了麽。”

奉玄抱著琵琶笑,說:“我想著中午吃的蜆子粥彈的。”

到思顏的夫人中午煮了蜆子粥。蜆子粥裏加了蜆子、瑤柱和幹蝦,夫人盛了粥,給奉玄和佛子講到思顏的糗事:

到思顏是南人,喜歡吃蜆子粥,剛到盧州赴任後,問從海邊來的商人賣不賣蝦幹和蜆子幹,那商人說:“蝦幹,有的有的,莧菜幹……也有。”隨後就讓人給到思顏送了十斤蝦幹和兩斤莧菜幹,到思顏只看了蝦幹,追著商人付了錢,回府後打開裝蜆子幹的袋子,發現裏面裝了一堆草梗,就派人去抓那商人,說他做生意不誠實。那商人被抓來,和到思顏說了半天,到思顏這才知道,原來盧州沒有“蜆子”,盧州人管蜆子叫蛤蜊,那商人聽他說“蜆子”,以為他是南人口齒不清,要的是“莧菜”,自己還費了好大的力氣去找莧菜。

因為買蜆子的事情,到思顏在百姓那裏得了個稱呼,叫“蜆子郡守”。

到思顏在鹿施郡施行仁政,在苦寒的盧州守住了一方小天地。奉玄在鹿施郡郡城住著,有時會生出一種錯覺,覺得自己也如費長房一般住在壺中,鹿施郡官署就像是壺中的天地,安穩和樂,不受外界幹擾。

奉玄能下地走路之後,佛子帶他去官署的後花園裏散步。到思顏養了兩頭鹿,佛子交到奉玄手裏一把幹草,捉著他的手餵鹿,那兩頭鹿不怕生人,從奉玄手裏要到了吃的,就總是來找他。

奉玄手裏沒了幹草,摸了摸一頭鹿的頭頂,摸到了鹿的耳朵,鹿的耳朵動來動去,好像沖雪的耳朵。那頭鹿擡起頭去舔奉玄,奉玄的手碰到了鹿的鼻子,鹿的鼻頭濕而溫暖。佛子將葉子放到奉玄的手裏,捉著他的手腕讓他擡手,兩頭鹿便伸長了脖子去夠奉玄手裏的葉子。

休沐日,到思顏不用處理公務,抱著自己的小女兒講故事。奉玄能聽出到思顏小女兒的腳步聲,佛子不在的時候,她總來偷偷看奉玄,叫奉玄“哥哥”——她第一次來看奉玄時,被母親抱著,那時奉玄剛剛從午睡中醒過來,到夫人給奉玄送來洗幹凈熨好的衣服,奉玄以為屋裏只有婢女和到夫人,突然聽見什麽東西高興地“啊”了一聲,把他嚇了一跳。

到思顏讓仆人在暖閣的地龍裏填上炭火,開著暖閣的窗戶,一邊看雪一邊給孩子講故事。到思顏讀書多年,又參與過編修類書,知曉許多典故。奉玄和佛子一同在暖閣裏取暖,聽到思顏講一些南朝笑話,屢屢絕倒。

茶沸兩次,烹茶的水是到夫人從長安帶來的驚蟄日晨露,茶葉用蘭汁焙過,水霧騰起,蘭香與從窗外飄來的冰冷雪氣纏繞在一起,香氣沁人心脾。到思顏喝著茶講了一會兒故事,喝完茶叫人拿了棋盤和棋子與奉玄下盲棋,佛子替奉玄執子,到夫人替丈夫執子。

走了十幾步棋,佛子落子時逐漸猶豫,手懸在棋盤上,指間夾著白玉棋子,手指顏色與玉色並無分別。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往落過子的地方繼續落子。

其實奉玄和到思顏都忘了棋局上下成了什麽樣,奉玄聽出佛子落子猶豫,坦誠地說自己忘了下成什麽樣了,到思顏聽說奉玄忘了下成了什麽樣,哈哈直笑,說自己早就忘了,奉玄於是也笑,向右一倒靠住了佛子。到思顏的小女兒手裏攥著一堆黑白棋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看其他人笑,自己尖叫了幾聲也呵呵樂了起來。

窗外簌簌落雪,有仆人對到思顏說有客人來拜訪,到思顏將懷裏的女兒交給夫人,去見客人。到夫人也是南人,講了一些南方舊事,講南方下雪的時候,茶花在雪裏開花。到夫人的小女兒從小長在北方,對母親說:“雪人”,到夫人說:“外祖家不堆雪人,南方雪小,捏一個小雪人,不到一天就化了。”

奉玄在佛子身邊坐著,忽然想起了師姐。不知道師姐是否還在南方。奉玄小時候上了堂庭山,師姐陪他堆雪人、和泥巴。奉玄住在太極宮時,沒人敢讓他玩泥巴,等他到了堂庭山,過第一個春天時,他一天有一大半的時間都在地裏玩,在地裏看蟲子拱泥,覺得十分新奇。虛白散人在地裏鋤草,奉玄和師姐在地裏揪虛白散人種的油菜花。

南方。南方。奉玄想,他會與佛子一起看海,一起南下。

作者有話說:

①海底覓仙人,香桃如瘦骨。紫鸞不肯舞,滿翅蓬山雪。——李商隱《海上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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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朝地圖是醬紫:

淮河分開南北,南方有江表門閥;

北邊以華山函谷關附近為界,一邊是關西地區(以長安為中心,多高等武家家族,西北是隴州),一邊是關東地區(以洛陽為中心,河陽貴族聚集區,東北是盧州);

許朝崛起於關東地區,收覆關西地區。關東地區前朝遺老比較多,和皇權的關系不是很親密。許朝遷都長安,入主關西,關西地區是政權核心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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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方勢力:

文章裏的南方高等貴族一般叫門閥【由天下大亂時南下的北方豪族和南方土著豪族構成】

北方的貴族大部分是河陽舊貴,有時簡稱“舊貴”【主要由當年沒有南渡、依舊留在北方的北方豪族構成。關東地區的重心在河陽地區(山南水北為陽,“河陽”指關東地區黃河北面那一部分地區),河陽舊貴和北地前朝的關系最為親密】

北方的貴族還有武家【建國和統一時期崛起的戰爭新貴】

江表門閥和河陽舊貴基本都是被荀家征服的貴族,是世家大族,武家是和荀家一起崛起的貴族。即,文章裏有三方主要勢力:①世家大族之北地舊貴 ②世家大族之南朝門閥 ③許朝新貴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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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貴至高:

“高門”指聲望很重的家族,top級舊貴、武家,門閥家族都可以被叫做高門。狹義的高門指超級舊貴世家,所以在門第看法上,即使都是高門,北地舊貴也會被默認是為最高的、比其他家族高一級。陛下在牽制太子崇愷的時候,寫下的詔書就交給了北地舊貴陳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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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家子弟不一定就要打仗,也可以文雅化,成為文官。武家、舊貴、門閥都是貴族,家長的貴族身份可以互相推舉子弟,還可以保證子弟憑借恩蔭持續入仕、維持家族聲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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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家和舊貴可能是重合的(但是基本不會和top級的河陽舊貴重合),比如第五家,既是普通舊貴也是新興武家,因為戰功卓著,武家的身份更明顯,轉型成高級武家,隨後文雅化、清貴化。武家的聲望來自本朝、來自皇權;皇家打擊舊貴是因為舊貴的聲望不來自皇帝、不來自本朝,具有較大的獨立性,影響皇帝集權。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許朝皇族就是最高級的武家+舊貴,荀家本身是前朝貴族,通過武力呃……竊國。許朝是一個處在中古門閥士族階段的朝代,前朝——不論是南朝還是北地前朝——的皇權都受到門閥家族的牽制,而荀家在建朝初期也無法擺脫這種慣性,需要和北地舊貴合作,借舊貴的承認宣揚自己的政權的正當性、穩固自己的統治,隨後許朝打壓舊貴,提拔新興武家,又開創科舉,希望破除源遠流長的家族勢力對皇權的巨大影響。(前朝時期,南朝北地的主要區別:南朝文武分治等級森嚴,崇尚清貴的門閥擁有更大的壟斷權,武人一般由身份低賤者擔任,貴族不屑為之,而北地沒有這麽嚴重的歧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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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朝的臣子大致可以分成這樣幾種出身:

1.宗室子弟

2.北地高門舊貴,如第五岐外祖父楊純嘏(舊貴不一定都支持許朝,而安德楊家屬於支持的那一類。安德楊家作為北地top級貴族、河陽舊貴,率先支持許朝,和荀家合作,荀家、楊家互相成就:荀家在稱帝初期獲得高級貴族的承認,政權更加穩定,而楊家的尊貴地位也因此更加穩固。貴極將衰,到第五岐的母親這一代,第五岐的母選擇了避開政治。)

3.武家子弟,如佛子的父親第五璋(從文,文雅化版武家子弟)、崔滌(從武,武家本色版武家子弟)

4.南方門閥子弟,如崔琬

5.寒門子弟/寒士(包括南北的寒門子弟。士庶有別,寒門子弟雖然門第不高,但是出身還是屬於士族,高過沒有門第的庶民),如到思顏、宣德郡守陳觀覆

6.寒人(沒有家族背景,純靠個人改變命運,一般是武將),如韋德音

許朝還處在抄本時代,書籍不能通過雕版印刷大規模傳播,想看書得自己手抄,所以文化知識比較集中地掌握在本來就有很多書的士族手裏,文化具有較強的壟斷性。真正一窮二白的庶民很難看到很多書,可能大部分都是文盲,當然也就很難通過科舉改變命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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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時代可能不太好寫,因為它是一個比較陌生的時代,“門閥”獨特在何處、抄本時代與文化壟斷的深層關系……這些時代內容不是很容易辨認。文章裏的“閑筆”,比如陳觀覆中過進士、長悲山下僧人提到的抄書賺錢、到思顏的南方士族身份、修《隆正文英》文事,都在傳達許朝的背景框架,我替讀者梳理了。作話只是扶手或者拐杖,可以不看的,讀者如果自己能夠看出來,那就完全不必看。不在意也可以不看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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