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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神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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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神游1

你遇見我,的確不是好事

渴飲雪山水,跑馬風雷生。過了郁山關,就能在廣袤的草原上跑馬,天低草高,即使在冬天,也能聽見雷聲。

一道郁山隔斷兩個世界。

隔斷兩個世界。

“奉玄!”

奉玄覺得自己變得很輕,似乎飄在空中,只是周圍只有黑色,不過,那黑色似乎也不只是黑色,而是蘊含了無盡顏色,最終呈現出了黑色。為什麽他覺得自己看到了郁山之後的草原——明明他眼前只有黑色。他是誰,本來身在何處?

羽人能夠騰空,他記得自己只是一個凡人。

他果然只是一個凡人。疼,各種各樣的疼似乎要一起自內鉆破他的皮肉,又似乎正在從四面八方將他撕碎,他一定有一個肉身,否則他不會覺得這樣疼。疼痛如潮水一般鋪天蓋地席卷而來,一個浪頭就將奉玄吞沒至未知之處,奉玄的耳朵中只剩下一道尖利刺耳的“嗡——”聲。

“……”奉玄醒了過來,渾身直冒冷汗,如同從水中撈出來一般。他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微微睜開眼睛,眼前一片赤紅。原來他只是疼得暈過去了,只是暈了一下,暈過去的時間很短。他還在那個院子裏,白狼的屍體就躺在離他不遠的地方。

不遠處傳來打鬥的聲音。屍群應當還在。

佛子扶著奉玄的上半身,將他抱在懷裏。

佛子身側還有一個人。奉玄能看到人,然而只能看到人的模糊身影,看不清細節。奉玄想動一動,身體卻像不是自己的,不聽他的使喚。

佛子身側的人說:“別動。”聽聲音是一個中年女子,她松開搭在奉玄手腕上探他脈搏的手,奉玄這才發現她捉著自己的手。

奉玄的意識又變得不甚清晰,頭腦中似乎有針攪動,各處傳來的疼痛讓他疼得眼眶泛紅,他不想讓人碰自己,小聲說:“疼。”

那中年女子問奉玄:“能看見我?”

“嗯。”

“能看清嗎?”

奉玄極其輕微地搖了一下頭。

“你的眼睛受傷了,你最好哭出來。”

“嗯。”奉玄“嗯”了一聲,說:“我不想哭。”

“我怕你的眼睛被狼抓傷的時候帶進了沙粒,你最好流些眼淚。”

奉玄說:“我很累……”

“流完淚再睡,不想變瞎子就早點哭。”中年女子站了起來,說:“咱們回去。”

佛子扶著奉玄站了起來,那中年女子叫跟在自己身後的人去接過奉玄。眼前似乎蒙著一道紅紗,奉玄看什麽都模模糊糊的,他只想休息,於是閉上了眼睛。他覺得很疼、很累,然而不覺得害怕。佛子一直輕輕抓著他的手指。

“啊!”奉玄突然睜開眼叫了一聲,手心傳來尖銳的疼痛感讓他不由自主叫了出來。

佛子在奉玄的手心掐了一下。奉玄的手心被刻意劍劃出了幾道傷口,傷口被佛子一掐,奉玄額頭上立刻冒出了一層冷汗。

奉玄大睜著眼,不論怎麽努力都看不清佛子的臉,總有一片模模糊糊的紅霧遮擋在他和佛子之間。佛子說:“奉玄,如果疼,你就哭出來。”

奉玄沒有力氣靠自己站著,直接將臉埋在了佛子的肩上。他說:“好友,我不喜歡哭呀。”

佛子又在奉玄的手上掐了一下,奉玄的眼眶瞬間就疼得紅了起來,眼裏湧上了一層水霧。

佛子問:“不疼?”

奉玄說:“疼。”

佛子穿著紅色的袍子,衣服上的血跡不是十分明顯。奉玄將臉埋在佛子的肩上,佛子回手抱住了他,怕他摔倒。佛子鎖骨上的傷口流出的鮮血透過衣服染到了奉玄的下巴和側臉上,在他臉上印下了一片血痕。

奉玄感受到溫熱的血從自己臉側滑了下去。他閉了一下眼睛,眼淚從眼眶裏滾了出來。

佛子說:“奉玄。”

佛子說:“奉玄,其實我很後悔,在宣德郡外遇到你的時候,我沒有和你說話。我應該和你說:‘多謝’,然後我們就各自走各自的路。”

奉玄問:“為什麽?”

短暫地沈默之後,佛子說:“我覺得你遇見我,不是什麽好事。”

奉玄的眼淚嘩嘩地流。他感覺自己的眼前又開始一陣一陣發黑,他說:“第五岐。”

他幾乎耗盡了力氣,硬著語氣對佛子說:“第五岐,你遇見我,的確不是好事。你要是再這麽說,我就捅死你。”

奉玄被佛子摟在懷中,能感受到佛子胸中的震動起伏,佛子說:“好。”

奉玄一直在流淚,或許流淚和佛子說的那幾句話有關,但是關系不大。奉玄知道自己應該流些眼淚,讓眼淚沖走眼中的臟東西,自從手心被佛子使勁掐過、眼裏湧出了淚水之後,就努力讓自己繼續流淚。佛子說的話是在奉玄心上捅刀,奉玄聽完,不覺得想哭。佛子受了傷,他感受到佛子在流血,他不憤恨佛子那樣說,如果他因為那幾句話難過,佛子也不會好受。有些話,說出來比埋在心中好。

奉玄說:“下次讓我醞釀一會兒,我就能哭了,不用說那樣的話。”奉玄只覺得眼前越來越黑,眼皮變得異常沈重,重得似乎負載著泰山。佛子的身上很溫暖,在一片血腥味中,奉玄能聞到很淡的伽羅香的香氣。哭也哭過了,他終於能閉上眼休息了。

奉玄睡睡醒醒,在迷蒙中知道有人幫他包紮了傷口。佛子說那兩位士兵都活著,沒有人死。不知道是誰說,墻裏砌了一具女屍,屍體已經只剩下骷髏架子了……墻,哪裏的墻?

奉玄看不清長相的中年女子是一位坤道,她對奉玄說:“能睡覺就睡覺,要多多休息。”

奉玄也不想醒著,醒過來時,他覺得身上很疼,具體身體的疼痛讓他察覺出肉身的虛弱與疲憊。在夢裏,他不記得自己有身體,也就忘了自己到底是哪裏在疼,疼痛無處附著,飄在空中,也像夢一般變得虛幻,不再實實在在、不再讓人覺得難以承受。睡著之時,唯一的不好之處在於人無法控制自己的夢境。

奉玄做了噩夢。師父說:愛徒,你要懺罪。在山上懺罪多月之後,那些糾纏過他的恐怖景象漸漸消散。然而,當身體和意志變得疲弱,種種妖魔鬼怪突破屏障進入夢中,再次抓住了奉玄,第一次看到屍群時體會過的恐懼感再次回到了奉玄的身上。

奉玄夢見自己在逃跑,跑得幾近虛脫,月亮變得巨大無比,似乎立刻就要將他碾碎,他跑進山洞裏,那山洞裏忽然探出一條人頭蛇身的怪物,臉像那巨大的月亮一般大。

奉玄夢見到處都是屍體,一個嬰兒在屍山上蠕動。

到處都是紅色,奉玄覺得好燙。賀蘭奢身在大火之中,周圍火焰翻卷,如同巨浪,他站在不知何處的房頂上,說:“等第五岐把劍橫在你脖子上時,你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死了。”

奉玄說:“你胡說!”

你胡說你胡說你胡說。

他會殺了你。

你胡說你胡說你胡說。

心側傳來一陣劇痛,賀蘭奢的劍不知何時插進了奉玄的心臟——或許那劍一直插在奉玄的心臟上,只是他這時才發現。他抓住無方劍的劍身,防止賀蘭奢繼續將劍捅進去,手心被無方劍割破,流下滴滴鮮血。賀蘭奢說:“我們又不是朋友。”

奉玄說:“你是誰?”

眼前的人早已變了模樣,也可能他一直都不是賀蘭奢,只是奉玄在一開始誤以為他是。沒有賀蘭奢,只有一只狂屍直勾勾地看著奉玄。屍群朝他們撲了過來,滿地都是腸子和黑血,濕滑難行。

奉玄掉到了火裏。在他落下時,他聽見有人叫:“五瓊娘子!”

五瓊娘子死在了一場大火裏。

五瓊娘子死了!奉玄忽然想起五瓊娘子死了,他想去找師姐,他要去找師姐,師姐一定要活著。他越想越害怕,師姐一定要活著。

奉玄一直跑、一直跑,火的顏色褪去,到處都是杏花。在杏林之中,他看見了母親的影子,奉玄叫:“母親!”杏花,宮人說母親曾在鳳棲原上種了六裏杏花,後來太叔將軍殉國,母親就把那些杏樹全都砍了。

無數杏花落了下來,落在奉玄臉上時,奉玄才知道,原來落下的是雪。奉玄叫“母親!”杏花零落得像一場大雪,杏花就是雪。所有人都走了,只有他獨自留在空蕩蕩的雪地裏。

奉玄醒了。

他沒能睜開眼睛,感受自己的眼睛上蒙著一條紗布。

有人摸了摸奉玄的額頭,所以他醒了。

“醒了?別睜眼。”奉玄聽見那位坤道的聲音,那位坤道說:“天有點兒冷。你身上有傷,寧肯睡得冷一些,不能熱著。村子裏不興燒木炭,只睡火炕,村裏人把火炕燒得太熱了,我把火滅了。”

“謝謝坤道。”

“謝什麽,小傻子,我是你懷風師姑。”

“……”

“不信?你上山的第一個春天,隱微帶你去釣魚,你釣上來一只蝦蟆,自己嚇得哇哇哭。”

奉玄仔細想了想,說話的人的聲音果然是懷風散人的聲音。盛世不見道出山,屍疫發生之後,懷風散人下山入世,沒怎麽回過堂庭山,奉玄和她見面的次數不多。

奉玄叫:“師姑。”

“嗯,繼續睡吧。”

奉玄隱約聽見了雞叫聲,問:“天亮了嗎?”

“五更天,天還黑著呢。”懷風散人說:“醒了也不問問自己的傷。奉玄,明年你在山上多住一段時間,別急著下山,養養眼睛,眼睛還能養好。我不瞞你,你左臂傷得厲害,以後怕是不好用劍。”

奉玄說:“師姑不用太擔心,我右手也能用劍。”

“胳膊長在你身上,你多心疼自己的胳膊。”

“嗯。”奉玄不太想細想自己身上的傷,他不太敢想。

原來胳膊還在,他保住了自己的左臂。以前奉玄從沒想過“死”字,或許想過,只是沒想過自己會死,他也沒有想過自己有可能會失去肢體,或者應當這樣說,他沒想過失去肢體的人會是自己。

被白狼咬住時,奉玄的恨意壓過了恐懼,他來不及細想,一心只想著讓那頭白狼死。白狼死了,奉玄垂下手臂,發現自己無法再次擡手,在某一個片刻,他驚恐地意識到自己可能會失去手臂——如果手臂不能好起來,就會慢慢腐爛,那就只能被鋸掉。醒醒睡睡,每次當奉玄在醒著感受到手臂的疼痛的時候,恐懼感就會一點一點漫上來……盧州士兵輕易地失去腳趾,狂屍被人削斷手腕,原來他們都是肉體凡胎。人都是肉體凡胎,沒有例外。

師父說珍惜身體,奉玄這次才明白何謂身體、為什麽師父要說“珍惜”身體。有些傷不能覆原。

奉玄說:“師姑,其他人……怎麽樣了?”

懷風散人說:“和你們同來的兩個盧州士兵,一個沒了一條胳膊,一個肚子上縫了幾針,也都和你一樣躺著呢。你那朋友失血過多,在隔壁睡覺。”

奉玄說:“我遇見了好多狼。”

懷風散人說:“盧州一向有狼。去年這個村裏有人殺了幾只狼崽,今年盧州冷得早,狼群沒的吃,就下山找吃的和尋仇來了。村裏來了二十三條狼,人們都躲在村北的村長家,被狼群和屍群圍得沒辦法出來。報官的人一直沒回來,你們來了,狼群從村北散開,我們這才有機會殺出來。”

奉玄想起來有人說墻裏砌了一具女屍。這個村子有一道外墻,用來阻擋屍群。奉玄說:“村子裏進了狂屍。”

“嗯。”懷風散人說:“這個村子修了土墻,土墻塌了一塊兒,守墻的人白天只拿稻草塞住了墻洞,想著晚上偷偷去補,沒想到晚上他就被從洞裏鉆進來的狂屍咬死了。”

偷偷去補。墻裏有具屍體,所以要偷偷去補。奉玄大概猜出發生了什麽事情。奉玄說:“我半夢半醒之間,聽說墻裏有一具女屍。”

懷風散人嘆了一聲,“是偷偷補墻的那個人的妻子。當年他打死了自己的妻子,本來想把妻子扔出去餵了屍群,狂屍沒有來。他不敢將屍體埋在自己院子裏,怕被人發現動過土,自己也不敢離開村子太遠,就把屍體切開,分幾次砌進了村裏當時在修的土墻裏。他和人說他妻子偷漢子,跟人跑了。”

奉玄想起村口的墳。一個墳頭堆一個墳頭。原來圍著村子的外墻也是一個墳。一個女人,被丈夫打死、被丈夫汙蔑、被丈夫分屍,最終埋在了所有人都能看見的墻裏。沒有人在意一個女人的死活,沒有人在意她到底去了哪裏。

奉玄覺得很冷,火炕中的火早已熄滅,他的指尖感受到了寒意。

懷風散人說:“奉玄,出門在外,多加防備。書上說歸園田居,機心自忘。不過,村裏人不見得就沒有作惡之心。”

奉玄說:“師姑,我不想住在這兒。”

奉玄忽然很想回堂庭山。舉世惡濁,如在黑水之中,堂庭山如同一個水中浮島,除了這微小的浮島,天下沒有清凈之處,沒有他的安心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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