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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91. 尾聲 回到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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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91. 尾聲 回到夏天

三模結束,從一模開始籠罩在高三教室上空的低氣壓終於消失了。作為正式高考前最後一次模擬考,三模履行了它提振同學們的信心的作用。

原來的那次高三,夏沙也是在這次模擬考考出了歷次最高分,全省第二的排名寫在紅榜上,貼在校門口一進來就能看到的地方。紅彤彤的掛在那裏,一直到他們高考結束,被新的高考結果所覆蓋。原來那次的落差感那麽大,也許也和她三模時距離頂峰的一步之遙有關。

三模考試前,柯木就揶揄她:“你這次可以放開手腳考了,反正你的進步空間只有一名。”等真的考完,夏沙才敢回他:“我本來每次考試都會用盡全力。”

“知道了。”柯木笑笑,看看外面初夏雲霞染就的玫瑰色的天空,天空延伸處就在學校半島河岸另一端摩天輪越過教學樓的輪廓,露出半圓的一段弧度,他問夏沙:“要不要去摩天輪?”

夏沙感受了一下五月初夏的氣息,說:“走吧。”這是她高考前最後一次可以享受的考試t後的放松時刻了。

不知道是不是每個城市都會有一座摩天輪,即使不去坐,只要遠遠地看著,就會產生一種莫名的關於幸福之類的遐想。大概是因為童年記憶,又或許是摩天輪作為一個龐大的游樂設施的暗喻。而游樂,一向是讓人愉快的。

但真的坐到摩天輪上時,聽到因為設備老舊而產生的吱嘎聲,夏沙還是有點擔心:“該不會出什麽問題吧。”

柯木說:“沒事的。之前每次來都沒事。”

“每次?”夏沙問。

“嗯,你像是對這裏有什麽情結。”柯木說。

夏沙揣想片刻:“大概是因為這裏是我目之所及的範圍內的,最像冒險的事了吧。”她笑了笑,說:“在你這樣經常去冒險的人眼裏,是不是很幼稚。”

柯木說:“我覺得回到高三,就是我這輩子經歷的最大的冒險。”

夏沙的眉眼不由彎了彎,說:“我也是。”

等摩天輪升到最高點,天空中的雲霞也到了正熱烈的時刻。雲霞蓋滿了整個天空,地上的河流,河堤邊的樹木,河對岸的市圖書館,整個公園及其旁邊的廣場,乃至學校所在的整個半島,都被玫瑰色的雲霞鋪滿。這座城很小,小到只要到高一點的半空中,就能俯瞰很大一片城區,夏沙意識到,她所看到的這一片區域,已經是她人生的前面十八年日常活動區域的總和了。

帶著玫瑰色天空渲染出來的一種內心湧動的柔軟,夏沙說:“我有種錯覺,循環之神其實對我非常友好。或許除了你在嘗試把我拉進循環時,我自己內心,也很想回到這一年。”

摩天輪的車廂,經過最高點後,在吱嘎聲中緩緩下降,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波光粼粼的河面,夏沙說:“我一開始以為,我回到高三這一年,是要治愈自己的十七歲。我那時的感觸太敏銳,而內心又太柔軟。所有感受和傷害,在內心世界裏都纖毫畢現,因此,快樂總是很短暫,而不快樂的感受又很長久。”

“少女時期的我,在苦惱的時候,總是想象十年後的我會怎麽看待問題,覺得長大後的我,一定會更堅強、更勇敢、更智慧,在這種對未來的想象中,排解自己的煩惱。每每回顧時,我總會心疼十七歲的自己,我總會想,如果我在她身邊,我會想要她過得更松馳一些,更快樂一些。”

“但我現在覺得,可能不是我在治愈我的十七歲,而是我的十七歲在治愈我。她比我勇敢,比我努力,比我不服輸,比我更不害怕面對這個世界。即使在未來不知面目的時候,仍然願意用盡全力。我再來這一次,與其說我在改變她,不如說,我在接近她。我想看看她的遺憾,更想看看如果沒有這些遺憾,她想到達的地方。”

摩天輪一刻不停地轉著,但時間好像陷入了相對論。比感受更長久的沈默後,柯木說:“不管是十七歲的你,還是二十五歲的你,都是你。是每一個時間點的你,達成了互相的治愈。又或者說,你也許本來就不需要治愈,每個過去的時間點的你,都在指引著未來的你,而未來的你,又都在關照過去的你。”

夏沙擡起頭,看見雲霞在柯木身後的玻璃漸次變幻,對於感動的話,她總是訥言。最終她開口:“現在的我,也很想見見二十五歲的你是什麽樣,才能說出這麽有道理的話。”

柯木笑出來,霞光下,他的笑也染上了一層柔色,他說:“你會見到的。或者說,你已經見過了。”

*

高考前最後一次返校,已經到了六月初。老師說了放學,大家還留在教室裏,磨磨蹭蹭地不肯走。李雲姬在講臺上的念叨,不知為什麽,在這時反而覺得有些沒有聽夠。

夏沙也在座位上多坐了一陣。三模之後,按照一中的傳統,他們就變成了上四休三的作息。到了沖刺階段,留出更多的時間給他們自己覆習,到學校只是解決問題。日子過得連每周的計數都困難起來,在家的時候會恍惚,這一天究竟是星期幾。

這樣特殊作息的日子過到這一天,再見到同學時,竟然都有種經年未見的親切感。告別的感覺,並不是很強。畢業照已經拍了兩輪,高考完之後還有估分返校,告別之情無論如何不是在正正的高考前幾日生出的。這樣緊張的時刻,對教室的留戀,更多的還是一種將要上戰場時,希望能多聽一些信息,多獲得一些加持的抱佛腳心態。

夏沙留這一陣,是等著舊班級的幾個朋友來找她。有幾個人會穿越一樓的走廊來找她,特地告訴她因為高考前太忙了沒有給她準備禮物,高考之後補,但卻會忘了說一句生日快樂。

等待的時候,她環視了一下高三的教室。這裏她留下的痕跡有很多。黑板和橫梁上的紅色標語是她選的,教室後面墻上的那面墻報是她組織出的,黑板上最後留下的粉筆字通知是她寫的。她知道這些事物中的一些,在她畢業之後,還會在這裏留存許久。久到這個校區被廢棄,荒草叢生後,今日她看到的一些事物,仍然會存在。

她知道這些痕跡遲早會被摧毀,但只要她不觀測,它們就在她的記憶裏永遠存在。

等來了舊班級組團來的幾個同學,夏沙收好書包往外走,看到在教室門口等她的齊默。他手裏拿著一個棕黃色大信封,是夏沙熟悉的款式,她望了一下周圍,這次他沒有帶他的朋友。

齊默把信封遞給她,說:“生日快樂。”

夏沙接過來,沒有馬上打開。對這封影響了她高考心態的道歉信,她至今還心有一絲餘悸。

看著等著她在說些什麽的齊默,夏沙想了想,說道:“我和你做朋友的這些年,你只準時記得過我兩次生日。”

齊默沒有對突然出現的話題吃驚,他問她:“另一次是哪一次?”

夏沙說:“2012 年,我二十五歲的開頭。”

齊默問她:“那是我們最後一次通信?”

夏沙點點頭:“你祝福我生日,然後說你很快要進行下一次旅行,再一次上路。”

齊默問她:“信裏還說了什麽?”

夏沙說:“你說,等我們都老了,即使你還沒有名氣,我也退了休,你會把我們寫的第一封郵件,一直到八十歲還在寫的書信都整理出來,做成一本書送給我。然後問我,到那時的我們,會不會害怕文字呢?”

齊默笑了起來:“原來,我還想到了我們八十歲。”

夏沙也笑了笑:“你做承諾時,一向很誇張。”

她收了收笑,繼續說:“你還記得我運動會時和你說的,你有夢想這件事,並不特殊、也不特別。”她看到齊默的臉色微微一變,趕在他徹底變色前,夏沙繼續說:“這不是氣話,不是嘲諷,而是事實陳述。”

“只要再晚一點,進入大學後,就會發現有像你這樣的夢想的人有很多。那些夢想不會被歸為叛逆,你會發現,跨過了某條界線後,判定規則就改變了。人生會突然進入一種開闊的可選擇的自由,雖然那種自由可能讓人無所適從,甚至對我來說,還有些恐懼。但我必須承認的一點是,大家不一定有光明的未來,但確實被允許有不同的未來。”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是嗎?”夏沙認真地辨別他的神色。

“我知道。”隨著她的話語,齊默的臉上,表情漸漸平和。

“高考加油。”夏沙最後利落地收尾,沒有和他講,他們會在同一個考場。

“你也加油。”齊默說完,和她告別。

等齊默走遠,柯木才從旁邊樓梯口的一角慢慢出來,感嘆道:“你這最後的藥,下得真猛啊。”

夏沙搖搖頭,說:“這是我對他最後的善意。”

柯木說:“怎麽?你之後不想和他做朋友了?”

夏沙看向他:“我建議你,先關心高考,再關心出循環之後怎麽辦。”

柯木像是忍住了一絲笑意,說:“我建議你,高考時好好寫作文。”

*

高考的那天,依然是記憶中連綿的雨,去考場的路上擁堵,在考場門口看到了穿黑衣的齊默。雖然她不記得高考題,但記憶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咬合。

即使已經有心理準備,在看到高考作文題的那一刻,夏沙還是忍不住擡起頭來,下意識地想找和她並不在一個考場上的柯木。

這家夥的惡劣性格,真是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

夏沙很快冷靜下來,看回作文題:“銘記與忘記”。她想起第一次找柯木攤牌時,試探問他高考作文是什麽,他的回答說的是,和忘記有關。他說他講的都是真話,沒有說錯。但依然和他一貫的行為一樣,不是所有的真話。

深呼吸了幾下,夏沙回到考試狀態。按部就班地把前t面的題做完,長出了一口氣,才開始準備寫作文。她把題幹反反覆覆看了幾遍,她才開始構思文章。同時忍不住腹誹,怪不得她當年高考語文的分數沒有特別高,這題幹她就不喜歡:朋友的傷害要忘記,朋友的恩情要記得——這不是她的性格,她不是一個喜歡忘記傷害的人。

至於哪些事要忘記,哪些事要記得,不用靠大風,也不用靠石頭,記憶自會選擇。

她提起筆來,洋洋灑灑、幹幹凈凈地寫了八百字。把卷子前前後後檢查了三遍,等交卷鈴響時,她才坐直身子,往教室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齊默坐在門口的位置。

他給她的那封信,她終於還是拆開了。就在齊默把信給她那天,柯木還是陪著她看了信。

在考試前,猜測和好奇,也許都是大忌。而不管信裏寫了什麽,有人陪著的情況下,就算是打擊或傷害,也比一個人接受時要能更快消弭。更重要的是,定下心來後,她覺得不管他寫什麽,她都不會再被動搖。

她手很穩地拆開了信,拿出一張畫,和一沓信紙。畫是一張人物畫,夏沙看出來,是一張用印象派技法畫的倫勃朗。再往信紙上一看,只看了前幾行,她就知道內容是什麽了。

是她下雪天在圖書館時,給齊默看的,那本書的一段話。她把那一段話,借作給他的祝福。

那是書中,倫勃朗生命走到最後一段時的場景。

1669 年 10 月的一個晚上,已有兩個星期不能下床的倫勃朗讓房龍醫生給他念《聖經》中雅各的故事,就是雅各和天使摔跤的那一段。於是房龍醫生念到:

“只剩下雅各一人。有一個人來和他摔跤,直到黎明。

“那人見自己勝不過他,就將他的大腿窩摸了一把,雅各的大腿窩正在摔跤的時候就扭了。

“那人說,天黎明了,容我去罷。雅各說,你不給我祝福我就不容你去。

“那人說,你名叫什麽。他說,我名叫雅各。

“那人說,你的名不要再叫雅各,要叫以色列,因為你與神與人較力,都得了勝。”

當醫生念到這裏,倫勃朗慢慢擡起手,把聖經舉到眼前,他盯著它,仿佛那是他從未見過的什麽新奇東西。接著他的嘴唇動了,他用很輕弱的聲音說:

“只剩下雅各一人。有一個人來和他摔跤,直到黎明……有個人來和他摔跤,直到黎明……但他不退讓,他反擊——噢,是的,他反擊——因為這就是上帝的意志——我們也要反擊……我們也要和他摔跤,直到黎明。”

然後,他忽然使勁想從枕頭上擡起身子,但他起不來,他用一種無可奈何的目光註視著我,仿佛在請求我回答他自知根本無法回答的問題。

“那人說,你的名字不再叫雅各,要叫倫勃朗。”他那蒼老粗糙的手指上依然沾滿了墨水和顏料。這時他又重新將手放回胸前。“因為你與神與人較力,都得了勝——得到最後的勝利……獨自一人……但得到最後的勝利。”

然後,他去世了。

你與人與神較力,都得了勝。

她看到齊默寫在信紙上的這句話,加了她習慣的畫重點的波浪線。她知道,他們都得到了彼此的祝福。

*

高考的最後一門是英語。夏沙一直覺得,這個考試順序對她十分友好。以她擅長的一門考試開始,然後以她同樣擅長的一門考試結束。

高考第二天的考試,夏沙在另一個考場,是離她家更近的一所學校。同樣依河而建,考試環境比前一天要好上許多,甚至連雨都止住了。等她考完英語出來,天空放了晴。原本那次考試時,她也是最後一個走出考場的,在操場上曬了一會太陽,才緩過來,緬懷自己已經結束的高三生活。

她往有日光的地方走去,卻看到有個身影在那裏,逆著光等她。

夏沙走過去,說:“我不知道你和我在一個考場。”

柯木說:“我知道就行。”

夏沙笑了,問:“你還知道什麽?”

“我還知道,你現在只想回家睡覺,睡上三天三夜,哪裏都不想去。”

夏沙想了想,說:“不,我還是想對一下答案。”

柯木勸她:“明天再對吧。如果明天會來,你到時再對也不遲。如果明天不會來,你對了也沒用。”

夏沙也不堅持,點點頭說:“那好,我真的好困,感覺倒頭就能睡著。”

柯木說:“走,我送你回家。”

他們一起往這所學校的門口走去,快走出校門時,夏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說:“你有沒有聽過一個說法,早知高考完最後一科時,出考場的這段路,就走慢一點,因為不知道之後人生的路,會有那麽難。”

柯木笑了笑,說:“可是,我們知道啊。”

*

夏沙睡醒的時候,有點不辨日夜。

房間很靜,屋裏很黑,她用身體感覺了一下後背與床墊的觸感,還是她高三時睡的那張床。後背的酸痛感,讓她一時無法起身,她掙紮了一下,翻了個身,從拉上的窗簾透出的光亮裏,看到在自己床頭書桌邊上,放著的那個棕黃色的大信封。

她一下清醒過來,坐起身,伸手去摸自己的手機,確認了一眼日期,夏沙身子一松,然後才看到有一條新短信。

她點開短信,上面寫著:“早安,隊友,歡迎來到新世界。”

她一邊拉開房間窗簾,一邊想回短信,卻在拉開窗簾的時候,看到樓下的院子裏,已經站了一個人,對著她在招手。

夏沙想起來,他們約了第二天對高考答案。日光傾瀉進她的房間,六月的陽光,宣告著這是明明白白的夏天。

每年六月初,剛剛考完的暑日,在很多年裏,都是她噩夢的來源。

但她知道,這一次不是。

夏沙對著柯木,招了招手,她忽然覺得自己有好多答案要對,好多問題想問。

但她沒有著急。

她知道,自己的前面,還有漫長又新鮮的一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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