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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高考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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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高考季

高考的夢魘,在記憶裏可以留下很多年。

時至今日,夏沙都還記得在剛剛考完的暑日裏,從答題時間不夠的噩夢中驚醒的夜晚。虛驚一場,如釋重負,但清醒過來之後,現實比夢境更讓人心涼。

大概是那時的噩夢太深刻,除了固定的噩夢主題外,每年六月初,她都仍然能感到那種深入骨髓的緊張感,這一年也不例外。

六月剛開始,夏沙開車走在路上時,就只敢走有十二個紅綠燈的夢海大道,而不是一路沒有紅燈的濱河大道。她需要用紅燈的時間給自己一點喘息。車裏播放著的電臺,不遺餘力地渲染著即將高考的緊張感:禁止喧嘩、音量調小、避讓時段。光是想象一下,就已經讓人心頭一窒。

又到這季節了。

夏沙在等紅燈時,閉上眼。睡眠不足的早上,她喜歡在等紅燈時偷一點休息時間。幾十秒的閉目養神,對於她繼續安全行駛很有必要。雖然,這行為本身就並不怎麽安全。好幾次,她都差點睡著。

她睡眠一向不好,尤其在做噩夢的晚上。前夜,她又夢見高考了,而且考的還是數學。面對不管怎樣都想不出的幾何題上的輔助線,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監考老師把卷子從她手上抽走,心突然空了一塊的感覺,到現在都停留在她心口。

但事實上,她高考並沒有被搶卷,甚至在一般人看來,她的結果已經足夠順利。

弗洛伊德說,人如果夢見過去順利的事在夢境中失敗了,是因為現實中又將面臨重要的考驗,以此來說服自己給予信心——你看,原來是能通過的。

夏沙覺得這種說法有些道理。趕稿壓力太大,被 Deadline 追著跑的時候,她確實會夢到高考的場景。不過,她也知道,對於自己的高考乃至人生後續的選擇,她確實有深深的遺憾。以至於午夜夢回的時候,會想要重來一次。

當然,想要重來一次的想法,也只是說說而已。

不要說是現在,就連大一的時候,高中同學盛傳她因為沒考上清北回去覆讀,當年的夏沙聽說時都啞然失笑:她瘋了才會去把高三再讀一次。但繼而又不免黯然,在那些知曉她高中輝煌的人眼裏,她的結局確實不夠好。

如果回到過去——這種想象,她也不是沒做過。她的人生走到今日,想要改變的節點有很多。不過,都是些取巧的想法。比如,如果非要回去,回到高考結束後,填志願的那天就可以了。

以她的分數,她報考的學校的所有專業都隨便選。她發揮的雖然不夠好,但考上的也是全國排名前十的大學,而且在她喜歡的城市。如果不是填志願時陷入自我低估的極端,也不會自暴自棄地填了一個天坑專業,她完全可以舒舒服服地過完大學生活,也不至於在後來找工作時這樣被動。到了二十五歲,人生已經完全看不見上升的空間,能望見的,只有隨著年紀增長的下墜。

這個後悔方案可行,是因為他們那屆還是高考後估分填志願。但凡是高考前填志願,夏沙決計都不會願意再走這一遭。

無聊時,她也有幻想過非回去不可的情況。

最好,就是回到填高考志願時;實在不行,回到高一重新學一遍,她對自己也有這個信心;最淒慘就是回到高三剛開始時——光是想是想,她都不免打個寒戰。每次想到這,她都禁止自己繼續想象,平白無事,何必自己嚇自己。

可這世界,有時就是會嚇人一跳。

*

2004 年 9 月

被粉筆頭砸醒的時候,夏沙整個人是懵的。

一頭紅褐色挑染短發的數學老師,站在站臺上斜睨著她,嘴裏講解的題目卻沒有停下。夏沙趕緊眨眨眼回神,示意數學老師她醒過來了。

自從她練就了上課睜著眼晴睡覺的大法之後,能看出她睡覺的,就只有高三的數學老師。整個高中,夏沙最怕的就是這位老師。數學老師扔粉筆頭又準又狠,並不因為學生成績的好壞而差別對待。只是有次發現夏沙被砸後額頭紅了一整天,之後才改成走到她桌前敲醒她,算是對她這個第一名僅存的溫柔。

既然數學老師還在用粉筆頭砸她,那就還是高三剛開始的時候。

閑閑地做了一下推理的夏沙,得出結論的一瞬間,後知後覺地驚懼起來。

她連忙朝四周看了一眼,前排是喻翹和小容,同桌是尹松,後排是長得分別像瀧澤秀明和錦戶亮兩個男生。沒有錯,這分明是高三的教室。

“夏沙,你上來講一下你是怎麽畫這道題的輔助線的。”沒有給她再多震驚的時間,數學老師點了她的名,讓她去黑板上寫幾何題。

同桌尹松碰了碰夏沙,指指她手肘下壓的卷子,剛好是講到這道幾何題。

夏沙看了一眼,隔著八九年的記憶,她居然還認得這道題。

這是他們的文理科分班後第一次摸底考試的題,這道立體幾何證明題在文科班只有三個人從頭到尾做對了。而夏沙不僅做對了,還做的是兩個標準答案之外的第三種解法。她加了一條別人都沒想到的輔助線,輕輕松松把這道題解了出來。這讓數學老師一度對夏沙的數學水平有了超乎尋常的期待。

而數學其實是夏沙所有科目裏最弱的一項,不然她也不會來讀文科。她當時說服母親來讀文科的理由是,她的數學水平在理科要維持在前列很吃力,但到文科之後就足夠用。果然,分班後摸底的第一次大考,成績就讓人驚喜。而解出了標準答案之外的解法,更是在她在數學考試中極難碰到的情況,所以在記憶中極為深刻。

事實上,十七歲的夏沙被叫上黑板時去寫這道題時,她也忘了自己是怎麽靈機一動畫出那條輔助線的了。她素來在考場上有急智,拿通俗的話來講,是考試狀態好。等下了考場,整個人的反應都要鈍上半拍。

當年她也是拿著試卷到黑板上照抄了一遍,如今她雖搞不清楚情況,但還能應付眼前的場景。

一邊抄著自己的數學卷子,夏沙一邊頭疼。卷子上的解法雖不至於是天書,但她看著已經相當陌生了。她這輩子上的最後一節數學課還是大一的時候,她還記得考完這輩子的最後一張數學卷子裏,那種從內而外徹底解脫的感覺。

之後她與數學最近的距離,大概就是跟風考公務員做行測的時候了。那時她磨著近乎生銹的數學頭腦,短暫地遺憾著自己當年怎麽沒好好學數學,最後在承認數學是自己弱項的坦然中放棄了。之後的生活中,她也樂於向別人承認自己數學不好,就像坦然承認自己是一個路癡一樣。

以至於完全忘了,她的數學也是有考年級第一,其實根本算不上差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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