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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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下著雨的那天,本該與江隱的每一天都沒什麽不同。

但他的手機響了。他買下的那棟房子被不明人士試圖開鎖,警報傳到他的手機,然後他給經理打了個電話。

實際上門鎖有沒有警報於他而言都沒什麽所謂,他從來沒有在那棟房子裏住過,而且那裏面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江隱在綠野林蹤門口看到陸先寧。陸先寧穿著白色的衣服,卻把自己弄得臟兮兮的,嗯,翻墻,是他會做出來的事。

他的耳朵裏是助聽器嗎?是什麽讓他的聽力下降?噪音,事故,還是藥物?不知道他是否可以過問。

陸先寧瘦了,他的容貌沒有發生什麽變化,但他似乎長大了。

陸先寧不再欣喜和期待地看著自己,沒有絲毫要靠近過來的意思。陸先寧也不傷心,只字不提耳朵裏的助聽器,不提這六年他所過的生活,更不提他們的最後一面,那一場爭吵後決絕的離開。

陸先寧放下過去了。江隱想。所以他既不為他們的相遇歡欣鼓舞,也不悲傷落淚。陸先寧早已放下了他,所以再見時如此輕松笑鬧。

他不可以過問陸先寧的過去,因為陸先寧並不想告訴他。

於是他也只能在一路趕來時加快的心跳中漸漸讓自己平靜下來,接受一個早已預料到的事實。

一切早在六年前就結束了。

他們的初遇始於一場欺淩和順手相助,原本是個偶然,江隱從沒想過會再見到陸先寧。

可那小孩大剌剌地跑進淮山大學的校園,來到他的面前,笑得燦爛地對他說,你好,我叫陸先寧。

第二句是,以後我也要來讀淮山大學,你就是我的學長啦。

不征求同意,也不旁敲側擊,直白自我得令人驚嘆。

陸先寧的性格沒有一點符合江隱對“安靜”和“規劃”的需求。即使後來江隱發現陸先寧多麽的富有才華,他在創造思維上的天馬行空和對人群喜好的精準把握,在藝術上的天分,充沛的精力和過人的聰慧。

即使他一天比一天強烈地感覺到這個小孩有多與眾不同,多特別。陸先寧就像一個跳躍的光球,跳到哪裏就將他的光照到哪裏。他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沒有人可以抓住他。

就連對他的喜歡,也是陸先寧自由的一種。他可以喜歡世上的一切事物,也比更多人有資格去追求和獲得。

宋竹柏與廖采薇曾探討過江隱的性格。廖采薇與江隱在大學時才開始共事,初期是有些不習慣江隱的辦事作風。高傲如廖采薇,也時而覺得江隱很難搞。

作為與江隱從少年時期一起長大的朋友,宋竹柏簡單形容江隱“是一個獨立的人”。在家庭的教養下,江隱在任何時候都很有禮貌,也很紳士,但這並非是體貼。實際上的江隱極少顧及他人的想法,他有自己的步調和計劃,誰都不能幹擾。

“我能和他做朋友,大概也是我能跟得上他的節奏而不必勉強自己吧。”宋竹柏笑道:“要是誰敢打亂他的計劃安排,他一定會把那個人踢出他自己的生活範圍。”

廖采薇搖頭:“難怪朋友那麽少,這個人怎麽比我還缺乏包容性。”

“他不喜歡批駁別人,只是會選擇遠離,所以才看起來這麽冷酷吧。”

“總不能一點弱點都沒有吧?那也太無趣了。”

“當然是有的啦!”宋竹柏興致勃勃地:“江隱可是完全——不能喝酒的。我和你說啊采薇,我們高中畢業的時候,江隱就在聚會上喝了一口酒!最多兩口,我記得沒錯吧江隱?”

在一旁開著電腦辦公被兩人議論大半天的江隱:“......”

宋竹柏繼續道:“然後他就坐在那說不出話了,我們逗他,他估計是醉得腦子轉不動,就假裝睡覺不搭理我們。結果他手上開始起疹子,把我們嚇一跳趕緊給他拉醫院去,才知道他酒精過敏。”

廖采薇大笑:“這不是很可愛嗎?”

宋竹柏托著下巴思考片刻:“不過我也很好奇,如果出現一個打亂你節奏的人,你會真的發自內心的厭惡嗎?”

江隱頓了一下。

廖采薇:“現在不正有一個?他好像快到了,昨天他說想出一個新點子,今天要來找我們。”

廖采薇話音落下,咖啡廳門前的鈴鐺聲歡快一響。江隱的目光隨之看過去,就見陸先寧背著書包跑進來,與他視線對上,眼前一亮。

“我來啦。”陸先寧蹬蹬跑過來,首先沖到江隱面前,從書包裏掏出自己的平板電腦,挨著江隱坐下:“學長,給你看我寫的新方案。”

陸先寧打開平板翻出筆記,給江隱講他關於論壇活動的新點子。江隱只得先放下手裏的事情,聽他講。

陸先寧好像剛吃過了零食,他的身上有太陽曬過混著甜點的暖香味道。這氣味很淡,只有江隱聞到了。陸先寧的手腕與江隱的挨著,小上半圈。他說話時的語氣上揚活潑,時而看向江隱,一雙眼睛圓潤明亮。

江隱移開了視線。

陸先寧很輕地碰一下他的手背:“學長,你覺得怎麽樣?”

江隱有些心煩。他不常這樣,但自從遇到陸先寧,這種情緒的起伏就逐漸變多起來,尤其在陸先寧圍著他吵吵鬧鬧的時候。

他喜歡安靜,多年來已經習慣了獨自思考而擯棄外界的打擾。

但陸先寧本人的熱鬧程度已經比十個普通人還要棘手了。

“可以。”江隱說:“拿給采薇和竹柏看。”

陸先寧有點不高興地皺起眉:“你都沒仔細看。”

江隱被說中了。他有時候不明白這個看似天真爛漫不著調的小孩為什麽總有一種驚人準確的直覺——還是說他就是能如此抓住人轉瞬即逝的情緒變化?

江隱被擾亂了心神,他無法準確地究其原因,大概是陸先寧太跳脫,太棘手了。

他只得把這樣的陸先寧往外推,給自己重新留出安靜的空間。

陸先寧離開座位去買來咖啡和蛋糕,蛋糕每人一份,給廖采薇的是新品青提夾心蛋糕:“苗苗姐,這個給你。”

廖采薇接過:“這不是我我昨天發朋友圈說看起來很好吃的新品嗎?”

宋竹柏正在專心看他做的方案:“小陸,你的點子很不錯呀。”

陸先寧嘿嘿一笑:“那當然啦,這可是我想了整整一個小時才寫出來的呢。”

他叉起一小塊蛋糕,餵到宋竹柏嘴邊:“小宋哥,你嘗嘗。”

宋竹柏張嘴吃了,對陸先寧比一個大拇指,兩人的動作都再自然不過。

江隱坐在對面,看一眼他們。

在江隱看來,陸先寧時而太過開朗到驕縱,時而又令人意想不到的敏感。他竟然能察覺到廖采薇表面清冷,實則也喜歡與朋友親近,若是能被“投其所好”地關心一下,這看似不愛搭理人的學姐就差不多要服軟了。而對於宋竹柏,他更是捏住了宋竹柏容易關心和包容所有比自己年紀小的小朋友的軟肋,薅著人撒嬌。

至於江隱自己——那時的江隱分析不出結果。他只知道自己有點太觀察陸先寧了,已經遠遠超出註意力分配的額度。

有的人願意輕易原諒年少時青澀懵懂的自己,但江隱一定要找出錯誤的根本。在陸先寧的身上,他犯下太多猶豫,懷疑,沖動,情緒失控,一切從而導致他與陸先寧走向互不理解的破裂。

失去的代價太漫長,太刻骨。必須反思過去所做的錯誤行為,在當下與未來進行修正,否則一切無可挽回,而時光永遠不再。

從白哈爾湖回來後,陸先寧就把自己關在臥室裏,不愛出來。

宋竹柏來敲他的門:“小陸,江隱要搬新家啦,我們一起去玩呀。”

裏面傳來一句不樂意的:“我不去!”

宋竹柏疑惑:又吵架了?

江隱回國後就搬了新家,宋竹柏想拉著陸先寧一起去慶祝聚會,誰想到陸先寧竟然不願意去。無法,他只好喊來廖采薇。

廖采薇過來敲門,“陸先寧,一起吃個飯怎麽了,難不成你對我們有意見?”

陸先寧不好意思一直把別人關在外面,只好開門。

“我哪有啊。”陸先寧怏怏的。他只對江隱有意見,有的人表面上看起來彬彬有禮的,實際上是個仗著美色迷惑心智奪走別人初吻的禽獸。

“可以走了嗎?”

陸先寧嚇一跳,後退一步看著突然出現的江隱。江隱見他反應這麽大,面色不動。

宋竹柏在一旁說:“我讓江隱直接開車來接我們,小陸,一起去玩嘛。”

陸先寧低頭不去看江隱,小聲說:“好吧。”

四人帶著宋大獎出門下樓,陸先寧牽著大獎跟在宋竹柏後面,與最前面的江隱拉開距離。

江隱在港區街買了新房,聽他們討論,是早就裝修好了,如今江隱準備從智思辭職出來單幹,新公司也定在港區街,與他的新住處相隔很近。如此看來,江隱大概是早就計劃好了這一步。

宋竹柏與江隱聊天:“之前還擔心林伯森控制欲強心眼小,你是他的得力幹將,他不願意放人呢。”

廖采薇說:“說到底你沒什麽背景,林伯森要打壓你實在是太簡單了。幸好來了個天降李斯約搶你的位置,不然還真想不到你該怎麽離開。江隱你說實話,你其實是表面裝可憐,心裏偷著樂吧?”

江隱開著車,面無表情答:“換你手把手教一個什麽都不懂脾氣還差的小白CEO試試?”

一直不說話的陸先寧冷不丁來一句:“手把手教,難怪你們天天待在一起,林伯森說不定是吃醋了才對你不滿吧。”

宋竹柏哈哈大笑,廖采薇為他清奇的思路鼓掌。江隱無言,半晌解釋:“我們沒有天天待在一起。”

陸先寧故意找茬:“你一離開莫斯科,他就可勁給你打電話,真是一刻也離不開你。”

“是公事。”

陸先寧轉過頭,抱著宋大獎不說話了。宋竹柏揶揄看江隱一眼,江隱沒吭聲。

江隱在港區街的房子於他而言算是他在裕市這麽久以來真正意義上的家。房子挺大,主米色與灰色的色調,白墻木地,家具簡約。

宋竹柏倒在沙發上,舒服地出一口氣:“這房子真不錯,就是你一個人住有點大了吧?”

陸先寧和宋大獎跑陽臺玩去了,此時不在客廳。江隱無視了他的話裏有話:“房子不嫌大。”

廖采薇也打趣他:“房子當然是不嫌大啦,就是嫌空曠。”

江隱沒搭理他們,徑自脫了外套去廚房。兩人不依不饒跟上,廖采薇在左邊問:“你惹陸先寧生氣了?看他今天火氣騰騰的,平時都不這樣。”

宋竹柏在右邊問:“你說實話,是不是又欺負小陸了?”

江隱沒忍住:“我什麽時候欺負過他?”

“你說呢?仗著小陸喜歡你,從前對他那麽冷淡,現在知道自己喜歡他了,是不是又不知道怎麽追了?”宋竹柏審視自己再了解不過的老友:“該不是用錯方法,弄得小陸不高興了吧。”

江隱凝眉思考宋竹柏的話,挽著袖子在案前切菜。廖采薇吃驚地看著他:“你親自下廚?”

“嗯。”

“江隱,你真是不得了了,”廖采薇一臉震撼:“你真的墜入愛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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