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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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陸先寧發起低燒。他醒醒睡睡,迷糊間感到江隱進了臥室,給他在額頭上貼了個退燒貼,把藥放進他手裏。

“陸先寧,把藥吃了。”

陸先寧燒得嗓子幹澀,喝水吃下江隱遞來的藥,翻身又睡去。

他睡得不安穩,助聽器摘了放在枕邊,聽不清江隱是否還在外面。日影漸斜,光透過半掩的窗簾,在被子上落下一條起伏的光帶。

恍若有一只溫暖的大手撫摸他微微汗濕的臉,高大的男人坐在他的床邊,氣息熟悉又遙遠,令陸先寧想落淚。

“寧寧,會好起來的。”

利爾茨的冬風寒冷刺骨,楓樹林的葉子雕零殆盡,只剩枯白的樹枝。父親牽著他的手,走在落葉的林間小道上。

他的影子落在葉子之間,消瘦而緩慢。

“別害怕,爸爸在這呢。”

陸先寧睜開眼,廖采薇正蹲在他的床頭,把一個花盆放在床頭櫃上。花盆看起來是新買的,裏面栽的是他上午去山上揪下來的兩朵野花。

廖采薇把手機拿出來給他看時間,示意他該起來吃晚飯了。

客棧坐落量空山山中風景絕佳的位置,餐廳在客棧隔壁,江隱訂下了餐廳頂層的天臺,從天臺向外看去,可以盡覽量空山凹陷的山谷,谷中冬櫻盛開,粉綠綴疊,潘霞鎮坐落山中,晚霞的光鋪灑整個山谷,整座山籠罩一片朦朧的紅色光霧。

潘霞風景區多,吃食豐富,鎮上仍保持著當地濃厚的人文歷史感。小街上到處都在賣鮮花和菌菇蟲草,街角和小巷裏藏著數不清的小店,來自世界各地的文藝青年每年都在潘霞定期舉辦各種交流和展演活動,畫展,燒陶,木雕,動植物標本,什麽都有。

廖采薇買了幾套漂亮的絲綢裙和首飾,約了個攝影樓白天在冬櫻花林裏拍照。花林裏有供游人休憩的亭子,江隱和宋竹柏就在亭下休息。

宋竹柏悠閑感嘆:“好久沒有這樣休息了,每天上班上得真累。我看采薇自從辭職以後,都比從前開朗不少。”

江隱答:“想通了罷。她以前太緊繃了。”

“你還說她,你不是更緊繃嗎?你現在都身家千萬了,上市公司的年輕總裁,要不是這次拖你出來玩,你是一刻也不休息。”

宋竹柏見江隱的目光一直放在某個方向,他順著看過去,見不遠處陸先寧坐在冬櫻樹下的臺階上,身邊圍一群小孩。

陸先寧今天帶了畫筆和畫本,他原本一個人坐著畫寫生,正巧遇到榮波和幾個小孩途經冬櫻林,他們本打算去山頂玩,見到陸先寧在畫畫,紛紛圍過來看稀奇。

陸先寧幾筆勾勒出小孩的形象,一只簡單的畫筆蘸點顏料,隨手點出栩栩如生的色塊,大大小小的色塊拼出小孩的眼睛、頭發,紅紅的臉頰和衣服,好像只是輕輕眨幾下眼睛的功夫,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在冬櫻樹下蹦跳的畫面就出現在了陸先寧的筆下。

陸先寧把這幅畫從本子上摘下來,遞給小女孩:“送你。”

女孩如獲至寶,其他小孩羨慕得不得了,求著陸先寧也給自己畫,陸先寧就一個一個給他們畫。

小孩子們期待地圍著他,陸先寧不忍心讓他們等待太久,一口氣畫了好幾幅,收到畫的小孩開心地又叫又跳,其他小孩著急地拉著他叫先寧哥哥,陸先寧坐得腰酸背痛,心想原來做明星也好累。

一只手出現在他面前,抽走他手裏的本子。陸先寧擡起頭,就見江隱站在身後。

“今天的份畫完了。”江隱說。就算在小孩子的面前,他也依舊沒有讓臉色溫和一點。

小孩們怕他,有人怯怯地問:“那明天還有嗎?”

江隱簡潔答:“沒有。”

他把陸先寧的顏料盤都收起來,陸先寧站起來,腿都麻了。

江隱已經走出一些距離,回頭見他沒跟上,皺眉:“陸先寧。”

陸先寧忙小跑追上來。江隱的背影高挑,風起時,拂落一路冬櫻的花瓣。

江隱把本子還給他,“你對小孩倒是很有耐心。”

陸先寧哼一聲:“我對你也很有耐心啊。”

他從自己的寫生本上摘下一頁,遞給江隱:“學長,這幅畫送給你。”

畫上是樹梢點綴的幾朵冬櫻,嬌俏的櫻花簇放,陸先寧的畫筆勾勒出陽光明亮清透的光感,花簇透過陽光的色彩,鮮艷而生動。

這還是陸先寧第一次送江隱畫,也不知道江隱會不會喜歡。這次旅行制造了麻煩,陸先寧對江隱很有歉意,不知該如何道謝才好,便小心地送給江隱一幅畫。

他送完畫就跑了,去找遠處的廖采薇和宋竹柏。江隱低頭看著手裏的畫,一片小小的花瓣被風吹落在畫紙上,花瓣如同回到了它在樹梢上的花簇裏,與陸先寧的畫融為一體。

江隱輕輕摘走了那片花瓣。

預報有流星雨的那天晚上,四人按計劃前往山頂。車抵達山頂時,平地上已零零落落搭起了幾個帳篷。陸先寧跳下車,夜裏的山頂寒冷,陸先寧戴上手套和帽子,呼吸時有淡淡的白氣。

他擡起頭,天空晴朗無遺,量空山清冷靜謐,夜空中群星閃耀密集的光點,星星或暗淡,或明亮,星空的中央,一道巨大的銀河橫貫宇宙,由億萬的星星構成,星雲在其中閃爍億萬年彩色的恒宇之光。

陸先寧仰頭望著夜空,擡起手:“銀河!”

三人擡頭去看。如與宇宙的時間之神對視,銀河是神祇的瞳孔留下的一瞥,留給大地生靈世代萬年的震撼。

宋竹柏感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銀河,真美。”

幾人一起搭好帳篷,在空地前放一個電子暖爐。陸先寧坐在小靠椅上取暖,看一眼身邊駕相機的江隱。

江隱穿一身黑色防風服,身影如融於黑夜,山中的冷更為他的周身添上寒意。他身形挺拔,眉眼冷清俊美,垂眸調試相機和支架時神情安靜專註。

就像從前他坐在電腦前辦公時的側影,低頭握著筆在紙上書寫,睫毛輕巧地落下;與人交談時不變的禮貌和距離感,簡單幹凈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就像一個定格的印象。

明明是個冷淡觸不可及的人,卻在陸先寧的、還有許多人的心中留下熱烈的痕跡。

只要他肯多給一個停留的目光,就能灼燒很多年。

“嘿。”

廖采薇擡手在陸先寧眼前一抓:“沒必要看得這麽癡迷吧。”

陸先寧收回視線,清嗓子:“看什麽?我就是在發呆。”

廖采薇給他一個“行吧”的眼神,並不戳穿他。

“陸先寧。”

陸先寧冷不丁被叫到,擡起頭。江隱來到他面前:“現在才十點,去帳篷裏睡會兒。”

“我現在也睡不著……”

江隱不容他拒絕,示意他趕緊的。陸先寧只好鉆進帳篷,江隱把睡袋拿進來,帳篷防風,裏面墊了一層防塵墊,比外面溫暖許多。

“睡覺。”江隱說,“流星雨來了喊你。”

陸先寧脫下沖鋒衣進了睡袋,心裏吐槽你們在外面吃喝聊天,讓我一個人在帳篷裏睡覺,太過分了吧。但江隱在這方面簡直一言堂,他不敢頂嘴,宋竹柏和廖采薇當然也不會為他說話:畢竟他只是個在水裏玩了一圈就會感冒發燒的病秧子罷了。

江隱離開了帳篷,陸先寧窩在溫暖的睡袋裏,翻來覆去一陣,外面很安靜,山風的聲音,他們在低聲交談。

宋竹柏掀開帳篷往裏看了眼,出來小聲說:“睡著了。”

廖采薇玩著手機:“小孩子就是好,嘴上不願意睡,一躺下就睡著了。”

三人圍坐在暖爐旁,宋竹柏說:“好久沒有這樣聚在一起了,當年畢業以後,我們各自工作,小陸也......走了。這麽多年過去,還以為我們再聚不到一塊了呢。”

對於當年的情況,廖采薇不完全清楚。只知道那一次江隱的生日會上陸先寧和江隱發生不愉快,之後不久陸先寧就沒了消息,直到陸胤出事的新聞爆出來,他們才知道陸先寧是同父親去了國外。

廖采薇看著天上的銀河:“說起來,我當時還挺嫉妒陸先寧的,他家裏那麽有錢,一副不知人間疾苦的樣子,讓我看著就生氣。”

宋竹柏:“你從前的確說話挺刻薄的,這次回來倒是感覺你變了不少。”

“在職場上被錘了幾年,已經不想再憤世嫉俗了,只想讓自己活得開心點,不想再去追逐那些莫須有的東西。”廖采薇淡然道:“現在想想,從前我對陸先寧說話那麽不客氣,他也一點不記仇。別人對他的不好,他好像都沒有放在心裏。”

宋竹柏提醒:“你有時候對我說話也很不客氣,我可都沒忘記哦。”

“看在我被生活磋磨得奄奄一息的份上,就原諒我吧。”

江隱坐在一旁沒有說話,只安靜聽著。暖爐的光映亮他的臉龐,留下分明的光與影。

宋竹柏問:“江隱,你和小陸算是和好了嗎?”

江隱答:“不知道。”

他的聲音低而平靜,“有時候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廖采薇挑眉:“原來你也會想知道別人在想什麽啊。”

宋竹柏笑:“應該是最想知道小陸在想什麽吧。”

廖采薇搖搖頭:“江隱,沒想到你也有今天。需要請梁策來為你講解一下怎麽追人嗎?”

江隱面無表情:“不需要。”

“感覺陸先寧對你沒有從前那麽熱情了。”廖采薇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江隱,你說他是不是沒那麽喜歡你了?”

宋竹柏說:“我倒是覺得,小陸好像在顧慮什麽,總在想心事。”

“我對他的想法,不取決於他是否喜歡我。”江隱淡淡地:“這只是我自己的選擇。”

“那就好。”廖采薇說:“你不是那種被別人的情緒影響的人,真羨慕你。如果你選擇追求陸先寧,一定是你自己真的很喜歡他吧。六年了,這樣的選擇會太晚了嗎?”

江隱答:“我不知道。”

三人交談的聲音很低,在黑夜的星空之下,聲音都隨風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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