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62（結局）
關燈
小
中
大
第62章 62（結局）
【六十二】
平心而論，他們倆都算得上利用時間的高手。
在應修慈要跟國內開會、她每天要花十小時在 GU3 的基礎上，他們還是一起做了很多事。
徹夜沒睡一起等日出，趕著她下班一起看日落。
日出更耀眼些。汀雨看著天邊如何一點一點染上顏色，日光跳出來的第一秒，光倒映在她眼底。
日落的顏色更覆雜，更俏皮。粉藍交界處如何被深藍的幕布逐漸浸染。
她餘光所觸的範圍內，多了一個人。
他只是靜靜待在她身邊。
這種感覺很奇妙。
可以讓她短暫忘卻壓在肩膀過重的所有，忘記每天在會議室內修改八百遍的作戰計劃，她可以只是享受這一刻。
衛汀雨主動要跟他學做飯，在把糖醋排骨變成焦炭排骨後，帶著八顆牙笑容恭敬後退，把地方留給了他。不過她只是做不好需要掌控火候的菜，炒菜和自動燉菜她已經做得相當不錯。
在共度的第二周周末，衛汀雨趁著他出門，在家裏做了頓大餐，翻箱倒櫃把燭臺找出來，精心挑選了藍牙音箱的待播歌單，萬事俱備，只差煎好西冷。
……
應修慈回來後，在濃煙中接住了撞過來的人。
衛汀雨頂著花貓一樣的臉嚴肅解釋：“沒有火災，是它太敏感了，我就是第二批牛排失敗了，火早關了。”
“去洗洗，我來。”
應修慈無奈地笑了，擡手揉了揉她亂成雞窩的頭發。
四十分鐘後，衛汀雨洗漱完下來，被香草烤羊排的味道香得差點沒暈厥。
屋裏沒開燈，只有條散發著溫暖淡光的燈帶，還有桌上燭臺的光。
整個空間像是下陷了。
在影影綽綽的昏暗光線中，空氣似乎隨著輕柔的藍調晃蕩出水波紋。
衛汀雨看著他靠在流理臺前的背影，頭也不回地告訴她十分鐘後吃飯。
她的臉色覆雜到摻著一絲很淡的悲傷，但在應修慈轉身的那一秒，還是很快笑了笑。
男人神色輕松懶散，一如往常。
“醬料有想要的嗎？”
“你做什麽我吃什麽，我又不挑。”
衛汀雨聳聳肩，又指了下餐桌：“你還做了越南春卷和芒果沙拉啊，我可以先嘗嘗嗎？”
“你哪次沒有提前嘗？”
應修慈搖頭笑了笑，把羊排從烤箱拿出來，裝盤。
“羊排好香。”
開餐的時候，衛汀雨深深聞了一次，然後忍不住笑了：“你做飯我也吃了那麽多次，這個是最香的。”
應修慈把自己那份切好，跟她對調。
“香就多吃點，你最近體重在掉。”
“是嗎？”
衛汀雨用叉子叉了一塊送到嘴裏，滿足地瞇起眼：“……我沒註意，”
“怎麽突然想起要準備晚餐了？”
應修慈熟練切著羊排，擡眼看了她一眼。
“讓你檢驗訓練成果啊。”
衛汀雨理直氣壯道：“我中間給衛桉打視頻，她都說我做得看起來很成功了……就是打電話打著打著忘了。”
話到最後，她跟戳破的氣球一樣聲音越來越小。
“沒事，時間還長。”
應修慈切完自己這盤，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檸檬水，視線始終凝視著她。
衛汀雨吃肉的動作慢了一拍，但很快又恢覆如常，中間還吃了兩口芒果沙拉的葉子菜。
應修慈語氣清淡道：“不錯，知道葷素搭配了。”
衛汀雨並沒有收下這表揚，皮笑肉不笑道：“你養小狗呢？說得好像我以前不吃蔬菜一樣。”
應修慈不置可否，看她那盤解決的差不多了，把手邊這盤又遞過去。
整體上極其絲滑。
衛汀雨吃了兩口，伸手正要拿橙汁，忽然開口叫了他一聲。
“應修慈。”
應修慈：“嗯？”
“認識你挺好的。”
她喝了口橙汁，從應修慈的角度看，杯子擋住了她的臉，但這句話還是清晰的傳遞了出來。
衛汀雨放下杯子，神色自然。
“以防你不知道，跟你說一聲。”
應修慈看了她很久，才道。
“以後也會很好。”
衛汀雨笑了笑，用紙擦了擦嘴：“我知道。”
“你想去游泳嗎？我們好像就一起游過一次。”
吃完飯，衛汀雨趴在落地窗上看外面，想到上次的泳池體驗，她趕緊給這句話打了個補丁：“那個，套沒了，就正常游泳啊。”
“現在？你還沒消化吧。”
應修慈看了眼表。
“明天是周日，你也不用去公司吧，明天？”
衛汀雨想了想，笑了下。
“也行啊，那早點休息。”
睡覺前，她用熱牛奶沖了兩萬麥片，遞給應修慈一碗。
喝完他們一起刷了牙，回主臥的時候，衛汀雨看他垂下的眼睫，疲累意味很濃，安撫地拍拍他肩：“我聽邵助說，你今天又忙了好久，五年規劃不用那麽急，資本市場瞬息萬變的，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
衛汀雨撲到柔軟又彈力十足的兩米大床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笑瞇瞇的：“累了就多休息。”
應修慈確實也累了，擁住她，在睡意席卷之前道：“晚安。”
衛汀雨睜開眼，盯著人看了很久，目光微動。
晚安。
她的嘴唇無聲翕動，對他無聲道。
衛汀雨翻身，沒有任何聲響地下床。
美夢再好，也是要醒的。
按照計劃，周一的第一批人，是戈佛雷多領隊的，一共四個小組單元，兩個潛進雷諾薩市，Chan 的老巢駐點t，兩個在邊境城市馬塔摩洛斯。
她打算提前一天去。
Chan 接任以後，開這條通東亞海路線的計劃看上去暫時擱置了。
但衛汀雨知道這人的性格自負至極，他只是在等待一個最好的時機。
港島直接關聯內陸，打擊得越狠，Chan 就會越想要成功一次試試。她甚至覺得，他有時候不是在乎利益，只是在乎輸贏。
可她也在乎輸贏。
對衛汀雨來說，只有一個結果。
要麽直接破壞掉這個計劃，要麽把計劃細節搞到手。
總要達成其中一個目的。
衛汀雨把屬於她的東西都收到了雜物間，現在也來不及扔。
關雜物間門的時候，她想起什麽，把裝著藍鉆的小袋子也摸出來，跟刻錄好的一張 CD 疊在一起，放到了貨物架倒數第三格，以應修慈的身高，可以直接看到的位置。
手上的戒指她拿下又戴上，來回三次後，決定還是帶走。
跟應修慈認識的時間，說長也沒那麽長。
但其中每一天，她竟然都能記得清清楚楚。
衛汀雨很少體會難過這種心情，通常來說，所有的負面情緒，都只會加倍疊在她的好勝心上。這一秒她也不是難過，只是心臟緊緊抽在一道。
她從這個美夢中跳出來，直面現實的時刻，突然有種沖動。
再折回去看一次他的臉。
反正麥片裏有助眠藥物，他睡得正深。
應該沒關系吧？
這個想法只是從腦海中一閃而過。
衛汀雨把槍插進槍套的一瞬，已經恢覆清醒了。
CD 裏刻錄的視頻，給每個人都留了話，最後一個是應修慈。
該說的都說了。
最後回頭看這幢別墅的一眼，她看見濃綠掩映在黑夜中，好像她永遠亮不起來的這小半生。
近看也許是美的，但願意看的人很少。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團。
可那個人，直接踏了進來。
衛汀雨忽然想起一句話，《申辯》中蘇格拉底講過的，非常貼合此刻。
分別的時刻來到了，我們會各走各的路。我去死，而你們繼續活著，哪一條路更好，只有神才知道。
她驅車離開，唇邊有極淡的笑意一閃而過。
如果有神，神會知道她來過。
而且，永不後悔。
**
之前那美好的兩周已經夠漫長了，衛汀雨那時候沒料到，接下來的兩周更漫長。
事實證明，沒有一個武裝越野是白跑的。
偵查、攀樓、找最佳觀察所位置、在幫派混亂巷戰中攪混水，總之，從她在雷諾薩市跟戈佛雷多會合開始，衛汀雨沒有一秒睜眼是閑著的。
她的反偵察能力本來就強，加上只要是有信號的地方，v 和 B 組的信息支持人員都能幫她，待了十二天，Kupuc 暫時都沒察覺到她的存在。
現在以不打草驚蛇為準。
她雖然到了雷諾薩，但沒去踩點 Chan 的莊園老巢，比起那個，她對他市內的工廠和郊區的原料更感興趣。
衛汀雨現在急需知道，海路開通後，Chan 到底想運什麽具體的貨過去，以及國內哪條線在接應他，讓他有信心重新開啟這個本來要廢掉的計劃。
奧勒帶頭的，伸出邊境城市馬塔摩洛斯的小組，他們傳來了一個信息。
Kupuc 的核心成員文森特和 Chan，即將在周三離開墨西哥一趟，訂了飛往三個不同國家的機票。但總之，肯定會有一周左右的出差時間。
於是除了潛伏，還剩等待。
她又啃了兩天壓縮餅幹，把武器調了一遍又一遍，在 Chan 離開之前，她是絕對不會蠢到去他面前晃蕩的。
衛汀雨現在心裏有個猜測，不過只有潛到他莊園後才能確定。
當時那個洩露的視頻，導致陸競被殺的真正理由，或許，並不是裏面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而是有不能露出的臉——如果巧合一點，那個在國內接應 Kupuc 組織的人，是競遠的背後大佬之一，那 Chan 無論如何也會幫著滅口。
v 在頻道裏聽到她的話，有些遲疑：“……你一定要去 Chan 那個莊園嗎？萬一是他的計謀呢？故意引你過去？”
“我不會牽連其他人的。”
衛汀雨輕聲道：“再過四天，不管有沒有結果，他們都會折返回加州。”
v 頓了頓：“你要一個人做？”
衛汀雨嗯了一聲：“怎麽，你想勸我嗎？”
“你知道很危險，但還是決定做，那就說明你想好了。死在那裏也無所謂，對吧？”
v 問道。
衛汀雨敏銳地察覺到她有些奇怪的語氣，她把耳麥往深處摁了摁。
“有什麽你直接說。”
“我收到了個郵件。”
v 輕吐出一口氣：“你現在環境安全嗎？需要我傳給你嗎？”
“安全。”
衛汀雨微微蹙眉：“你知道的，這裏不是 Kupuc 的地盤。”
拜這次金主的鈔能力所賜，駐地的選擇要寬裕很多。
v:“好。但你要冷靜一點。”
衛汀雨很輕地笑了下，說不清是什麽意味：“現在沒什麽能讓我——”
視頻無聲彈出的那一秒，衛汀雨的話頭戛然而止，全身的血逆流沖到頭頂。
Chan 的莊園裏地下有水牢。
這個她知道。
她以前也嘗過那個滋味。
但視頻裏的人，是那張絕對……絕對不應該出現的臉。
應修慈。
衛汀雨噌一下站起來，沖到窗邊就想走快路躍下，被眼疾手快的戈佛雷多一把抱住了腰：“Yu——！”
v 沖她喊了聲：“想想你在哪！”
衛汀雨攥緊拳，緩緩吐出一口氣：“是合成的嗎？”
v：“不是。”
衛汀雨：“他為什麽……怎麽會在這裏？”
v 嘆了口氣：“估計他不告訴你就是擔心你像現在這樣。他在周一前就入境了，奧勒那邊進展的算快的，因為有他幫著清線。”
“GU3 每年花那麽多錢，找不出能用的狙擊手是嗎？原地倒閉算了。”
衛汀雨臉色極冷。
v：“對，他能力很強，但也不是完全不可替代。我本來不清楚他非要去的理由，但剛剛我知道了。因為你根本就不打算跟著大部隊一起回來，你想跟 Chan 魚死網破，對嗎？”
衛汀雨神色陰沈，一言不發，下唇都咬出了血痕。
v 快速道：“他要確定你不是最後一個走的，可以增加你生還的幾率。這點不用模型，我能確定。可現在看來，Chan 盯上他了。”
衛汀雨聽著，輕聲問著戈佛雷多庫存。
“AT-4 也有吧？”
戈佛雷多點頭：“有……但你是要爆破什麽嗎？還有巴雷特和 M67，火箭筒不太好帶的。”
衛汀雨：“沒事，辛苦你幫我整理一下彈藥。”
她摁住耳麥，沖著 v 道：“過五分鐘再連。”
衛汀雨走到角落，找了個徹底安靜的地方，切斷頻道，很快被另一個信號捕捉接入。
“Yu。你的老家很講究待客之道的，這次來了怎麽沒說一聲？”
Chan 話裏笑意盎然。
衛汀雨問得很平靜：“你還在家？”
“當然，你不會失望吧？我的機票是明天。噢——對了，你應該收到我給你發的視頻了吧？Yu，你不厚道，這人比你到的還早。”
Chan 的語氣有埋怨也有嗔怪。
“怎麽樣，你要過來嗎？”
Chan 問道。
“等著我。”
衛汀雨也笑了：“無論如何，我們今天都會見上面的。”
戈佛雷多本來想阻止她，這種情況下絕對不適合作戰，跟一頭紮進火堆裏沒區別，但衛汀雨只是看了他一眼，神情很淡：“其他事辛苦你盯一下了。如果任務有進展，及時傳回去，沒有的話，到時間就離開吧。”
只這一眼，戈佛雷多知道阻止是絕對不可能的。她就像已經在高壓室內充分燃燒的彈藥，只剩下拉斷解脫銷，發射的唯一選項。
無法回頭。
“我送你。”
戈佛雷多把戰術背心扣好，堅持道。
“目的地三英裏內才能被探測到，離莊園三英裏了你再下來。”
衛汀雨點了點頭：“好。”
開過去的路上幾乎一路無言，但衛汀雨看起來很冷靜，她甚至指了條西邊的一條新路線，知道這裏 Kupuc 的眼線更少。
“你……真的想好了嗎？打草驚蛇不太劃算。”
戈佛雷多小心翼翼瞥她一眼，踩著油門慢吞吞地開。
“我不想。”
衛汀雨說得很快。
異國熱鬧混亂的街道很快消失在車窗外。
“但我沒有別的選擇。”
衛汀雨叩開雜物箱，更新彈匣，給槍逐一裝彈。
“他一個人在那裏，”
她的聲音很低，不仔細聽幾乎聽不清的音量：“面對那個瘋子。我晚一秒到，他都可能會直接殺了他。”
Chan 幹得出來。
她曾經也以為這個人的變態性情只是層外殼，為了方便管理，或是威懾之類的——
直到那一天。
她在 Kupuc 時，唯一會悄悄幫她的十三歲小男孩兒，當著她的面被處死。在兩輛車之間。
整整半年，衛汀雨不能碰葷菜，一t閉眼眼前都是血色。
衛汀雨以為那是文森特幹的。很久以後，她才知道，本來文森特建議一槍結束，是 Chan 提出這個方法的。
“我去了，總比幹等著好。”
衛汀雨擡頭看了戈佛雷多一眼，面上的笑意稱得上溫柔。
“這段時間，還是很感謝你。”
戈佛雷多嘆了口氣，他幾乎很少有這種氣嘆不完的時候：“你把 v 的頻道接上，總會有點幫助。”
衛汀雨維持著笑意，沒再多說什麽。
車最後停在塵土飛揚的路邊，零零散散的果樹長在這片荒地中，附近有幾幢廢棄的五六層高的小樓。
陽光熾烈，但其實剛下了一場太陽雨，土地有些泥濘。
“Yu——”
戈佛雷多把車窗開到底，把墨鏡戴上，下巴繃得死緊：“你多保重。”
“走吧。”
衛汀雨擡起下巴示意，聳聳肩，開了最後一個玩笑：“你知道的，三英裏對我來說，就跟你一分鐘吃五個 taco 一樣簡單。”
戈佛雷多一踩油門，悍馬絕塵而去。
衛汀雨離開路面，跳進荒田中，調好 gps 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去，
中間遇到了個意外。附近有持槍的人沖她吼了一聲，用西語問她是誰，衛汀雨沒回答，對方正要上膛之際，已經被打了個對穿。
衛汀雨面無表情地放下手，但手指依然搭在扳機裏。
一個隨時準備射擊的動作。
從這開始的一段路，因為靠近 Chan 的大莊園，除了巡邏的人，應該不會再有其他人了。
如果真的有，像她背面一英裏內的廢棄樓房裏，有拿狙的人——
那只能順應天意了。
她現在對什麽狗屁天意已經耐心盡失。
Chan 莊園裏的人她不可能一個個清理，誰先撞上他，就先用 AT-4 送走誰。
衛汀雨整個人在暴曬中走得腦子愈發清醒，如果 Chan 真的再犯賤，她也不會給他個痛快。
想到這，她檢查了下帶的軍匕，是把全刃折刀，適合切割劈砍。
她耳機裏的信號開始滋滋流轉。
衛汀雨不想再跟 Chan 多說一個字，剛想把耳麥摘下來，一道沙啞微暗的聲音叫了聲她的名字。
“衛汀雨。”
衛汀雨被釘在原地。
她擡手，把耳麥扶穩。
“什麽？”
“你性子怎麽這麽急。”
男人輕笑了一聲。
“我以為你工作起來不太一樣呢。”
衛汀雨眼睛一酸，但還是下意識道：“兩周前我們住的地址，報一遍。”
如果有人獲得他的聲紋，給她打個假電話輕而易舉。
應修慈流暢地報出來，又讚嘆道：“意識還不錯。”
“不是。怎麽回事？你到底在哪。”
衛汀雨停住腳步，順著坐到地上，頭一陣一陣地發暈。
“長話短說，視頻真的，但已經是三天前了。我逃出來了，然後找了個合適的位置，等你。你肯定要來。”
應修慈聲音依然淡而有磁性：“而且，你的訓練計劃做得很不錯，我只是抽科目重練的，很有用。不過你要是繼續坐在那兒，再練八百年也不管用，先往回走吧。”
衛汀雨騰地站直，扭頭往身後看去。
猛烈的日光將一切都曬的恍惚扭曲。
但是衛汀雨看清了。
她一下車就註意到的，那廢棄的幾座小樓中，有一座磚紅色的，外漆幾乎完全剝落、看起來搖搖欲墜的存在。
五層有很小一個黑點。
像槍管的一部分。
下一秒，那處有一只手伸出來，手指微微屈起，做圓圈狀，又很快收回。
這個手勢的意思通常是，發現狙擊手。
但現在，衛汀雨知道這其中還有另一層意思。
“算了。你想繼續還是往回，看你吧。”
頻道裏，應修慈很快又道，“我配合你。”
他的語氣幹脆利落，話裏有能讓她鎮定安心的力量。
衛汀雨面向小樓的方向，食指中指無名指並排伸直，橫放在另一手臂上，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對面。
——意思是，我是你的指揮官。
“收到。”
頻道裏的男聲輕笑。
太陽依然毒辣，但衛汀雨已經神魂歸位。
她這輩子獨自一個人習慣了，最討厭拉著別人一起冒險或者送死。
還是第一次，能夠坦然接受一個人在她身後，跟她一起等到最終的終點到來。
衛汀雨從來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篤定，未來不管在哪一秒停止，都是足夠美好的。
衛汀雨折身往回走時，一朵雲飄來，再度下起了太陽雨。
衛汀雨很早就知道，這一生，她必須找到一件事，做足一生，就像找到一個森林入口。
也許被巨型的樹木封住，綿密翠綠，荊棘無數。
但那是只屬於她的森林。
她來到，停下，然後跟自己說，好的，就這裏，不變了。
應修慈剛才手勢的另一層意思是——
我在這裏。
樹林入口旁還有一道身影，在等著她同行。
她知道，他這刻在，未來在。
永遠在。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六十二】
平心而論，他們倆都算得上利用時間的高手。
在應修慈要跟國內開會、她每天要花十小時在 GU3 的基礎上，他們還是一起做了很多事。
徹夜沒睡一起等日出，趕著她下班一起看日落。
日出更耀眼些。汀雨看著天邊如何一點一點染上顏色，日光跳出來的第一秒，光倒映在她眼底。
日落的顏色更覆雜，更俏皮。粉藍交界處如何被深藍的幕布逐漸浸染。
她餘光所觸的範圍內，多了一個人。
他只是靜靜待在她身邊。
這種感覺很奇妙。
可以讓她短暫忘卻壓在肩膀過重的所有，忘記每天在會議室內修改八百遍的作戰計劃，她可以只是享受這一刻。
衛汀雨主動要跟他學做飯，在把糖醋排骨變成焦炭排骨後，帶著八顆牙笑容恭敬後退，把地方留給了他。不過她只是做不好需要掌控火候的菜，炒菜和自動燉菜她已經做得相當不錯。
在共度的第二周周末，衛汀雨趁著他出門，在家裏做了頓大餐，翻箱倒櫃把燭臺找出來，精心挑選了藍牙音箱的待播歌單，萬事俱備，只差煎好西冷。
……
應修慈回來後，在濃煙中接住了撞過來的人。
衛汀雨頂著花貓一樣的臉嚴肅解釋：“沒有火災，是它太敏感了，我就是第二批牛排失敗了，火早關了。”
“去洗洗，我來。”
應修慈無奈地笑了，擡手揉了揉她亂成雞窩的頭發。
四十分鐘後，衛汀雨洗漱完下來，被香草烤羊排的味道香得差點沒暈厥。
屋裏沒開燈，只有條散發著溫暖淡光的燈帶，還有桌上燭臺的光。
整個空間像是下陷了。
在影影綽綽的昏暗光線中，空氣似乎隨著輕柔的藍調晃蕩出水波紋。
衛汀雨看著他靠在流理臺前的背影，頭也不回地告訴她十分鐘後吃飯。
她的臉色覆雜到摻著一絲很淡的悲傷，但在應修慈轉身的那一秒，還是很快笑了笑。
男人神色輕松懶散，一如往常。
“醬料有想要的嗎？”
“你做什麽我吃什麽，我又不挑。”
衛汀雨聳聳肩，又指了下餐桌：“你還做了越南春卷和芒果沙拉啊，我可以先嘗嘗嗎？”
“你哪次沒有提前嘗？”
應修慈搖頭笑了笑，把羊排從烤箱拿出來，裝盤。
“羊排好香。”
開餐的時候，衛汀雨深深聞了一次，然後忍不住笑了：“你做飯我也吃了那麽多次，這個是最香的。”
應修慈把自己那份切好，跟她對調。
“香就多吃點，你最近體重在掉。”
“是嗎？”
衛汀雨用叉子叉了一塊送到嘴裏，滿足地瞇起眼：“……我沒註意，”
“怎麽突然想起要準備晚餐了？”
應修慈熟練切著羊排，擡眼看了她一眼。
“讓你檢驗訓練成果啊。”
衛汀雨理直氣壯道：“我中間給衛桉打視頻，她都說我做得看起來很成功了……就是打電話打著打著忘了。”
話到最後，她跟戳破的氣球一樣聲音越來越小。
“沒事，時間還長。”
應修慈切完自己這盤，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檸檬水，視線始終凝視著她。
衛汀雨吃肉的動作慢了一拍，但很快又恢覆如常，中間還吃了兩口芒果沙拉的葉子菜。
應修慈語氣清淡道：“不錯，知道葷素搭配了。”
衛汀雨並沒有收下這表揚，皮笑肉不笑道：“你養小狗呢？說得好像我以前不吃蔬菜一樣。”
應修慈不置可否，看她那盤解決的差不多了，把手邊這盤又遞過去。
整體上極其絲滑。
衛汀雨吃了兩口，伸手正要拿橙汁，忽然開口叫了他一聲。
“應修慈。”
應修慈：“嗯？”
“認識你挺好的。”
她喝了口橙汁，從應修慈的角度看，杯子擋住了她的臉，但這句話還是清晰的傳遞了出來。
衛汀雨放下杯子，神色自然。
“以防你不知道，跟你說一聲。”
應修慈看了她很久，才道。
“以後也會很好。”
衛汀雨笑了笑，用紙擦了擦嘴：“我知道。”
“你想去游泳嗎？我們好像就一起游過一次。”
吃完飯，衛汀雨趴在落地窗上看外面，想到上次的泳池體驗，她趕緊給這句話打了個補丁：“那個，套沒了，就正常游泳啊。”
“現在？你還沒消化吧。”
應修慈看了眼表。
“明天是周日，你也不用去公司吧，明天？”
衛汀雨想了想，笑了下。
“也行啊，那早點休息。”
睡覺前，她用熱牛奶沖了兩萬麥片，遞給應修慈一碗。
喝完他們一起刷了牙，回主臥的時候，衛汀雨看他垂下的眼睫，疲累意味很濃，安撫地拍拍他肩：“我聽邵助說，你今天又忙了好久，五年規劃不用那麽急，資本市場瞬息萬變的，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
衛汀雨撲到柔軟又彈力十足的兩米大床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笑瞇瞇的：“累了就多休息。”
應修慈確實也累了，擁住她，在睡意席卷之前道：“晚安。”
衛汀雨睜開眼，盯著人看了很久，目光微動。
晚安。
她的嘴唇無聲翕動，對他無聲道。
衛汀雨翻身，沒有任何聲響地下床。
美夢再好，也是要醒的。
按照計劃，周一的第一批人，是戈佛雷多領隊的，一共四個小組單元，兩個潛進雷諾薩市，Chan 的老巢駐點t，兩個在邊境城市馬塔摩洛斯。
她打算提前一天去。
Chan 接任以後，開這條通東亞海路線的計劃看上去暫時擱置了。
但衛汀雨知道這人的性格自負至極，他只是在等待一個最好的時機。
港島直接關聯內陸，打擊得越狠，Chan 就會越想要成功一次試試。她甚至覺得，他有時候不是在乎利益，只是在乎輸贏。
可她也在乎輸贏。
對衛汀雨來說，只有一個結果。
要麽直接破壞掉這個計劃，要麽把計劃細節搞到手。
總要達成其中一個目的。
衛汀雨把屬於她的東西都收到了雜物間，現在也來不及扔。
關雜物間門的時候，她想起什麽，把裝著藍鉆的小袋子也摸出來，跟刻錄好的一張 CD 疊在一起，放到了貨物架倒數第三格，以應修慈的身高，可以直接看到的位置。
手上的戒指她拿下又戴上，來回三次後，決定還是帶走。
跟應修慈認識的時間，說長也沒那麽長。
但其中每一天，她竟然都能記得清清楚楚。
衛汀雨很少體會難過這種心情，通常來說，所有的負面情緒，都只會加倍疊在她的好勝心上。這一秒她也不是難過，只是心臟緊緊抽在一道。
她從這個美夢中跳出來，直面現實的時刻，突然有種沖動。
再折回去看一次他的臉。
反正麥片裏有助眠藥物，他睡得正深。
應該沒關系吧？
這個想法只是從腦海中一閃而過。
衛汀雨把槍插進槍套的一瞬，已經恢覆清醒了。
CD 裏刻錄的視頻，給每個人都留了話，最後一個是應修慈。
該說的都說了。
最後回頭看這幢別墅的一眼，她看見濃綠掩映在黑夜中，好像她永遠亮不起來的這小半生。
近看也許是美的，但願意看的人很少。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團。
可那個人，直接踏了進來。
衛汀雨忽然想起一句話，《申辯》中蘇格拉底講過的，非常貼合此刻。
分別的時刻來到了，我們會各走各的路。我去死，而你們繼續活著，哪一條路更好，只有神才知道。
她驅車離開，唇邊有極淡的笑意一閃而過。
如果有神，神會知道她來過。
而且，永不後悔。
**
之前那美好的兩周已經夠漫長了，衛汀雨那時候沒料到，接下來的兩周更漫長。
事實證明，沒有一個武裝越野是白跑的。
偵查、攀樓、找最佳觀察所位置、在幫派混亂巷戰中攪混水，總之，從她在雷諾薩市跟戈佛雷多會合開始，衛汀雨沒有一秒睜眼是閑著的。
她的反偵察能力本來就強，加上只要是有信號的地方，v 和 B 組的信息支持人員都能幫她，待了十二天，Kupuc 暫時都沒察覺到她的存在。
現在以不打草驚蛇為準。
她雖然到了雷諾薩，但沒去踩點 Chan 的莊園老巢，比起那個，她對他市內的工廠和郊區的原料更感興趣。
衛汀雨現在急需知道，海路開通後，Chan 到底想運什麽具體的貨過去，以及國內哪條線在接應他，讓他有信心重新開啟這個本來要廢掉的計劃。
奧勒帶頭的，伸出邊境城市馬塔摩洛斯的小組，他們傳來了一個信息。
Kupuc 的核心成員文森特和 Chan，即將在周三離開墨西哥一趟，訂了飛往三個不同國家的機票。但總之，肯定會有一周左右的出差時間。
於是除了潛伏，還剩等待。
她又啃了兩天壓縮餅幹，把武器調了一遍又一遍，在 Chan 離開之前，她是絕對不會蠢到去他面前晃蕩的。
衛汀雨現在心裏有個猜測，不過只有潛到他莊園後才能確定。
當時那個洩露的視頻，導致陸競被殺的真正理由，或許，並不是裏面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而是有不能露出的臉——如果巧合一點，那個在國內接應 Kupuc 組織的人，是競遠的背後大佬之一，那 Chan 無論如何也會幫著滅口。
v 在頻道裏聽到她的話，有些遲疑：“……你一定要去 Chan 那個莊園嗎？萬一是他的計謀呢？故意引你過去？”
“我不會牽連其他人的。”
衛汀雨輕聲道：“再過四天，不管有沒有結果，他們都會折返回加州。”
v 頓了頓：“你要一個人做？”
衛汀雨嗯了一聲：“怎麽，你想勸我嗎？”
“你知道很危險，但還是決定做，那就說明你想好了。死在那裏也無所謂，對吧？”
v 問道。
衛汀雨敏銳地察覺到她有些奇怪的語氣，她把耳麥往深處摁了摁。
“有什麽你直接說。”
“我收到了個郵件。”
v 輕吐出一口氣：“你現在環境安全嗎？需要我傳給你嗎？”
“安全。”
衛汀雨微微蹙眉：“你知道的，這裏不是 Kupuc 的地盤。”
拜這次金主的鈔能力所賜，駐地的選擇要寬裕很多。
v:“好。但你要冷靜一點。”
衛汀雨很輕地笑了下，說不清是什麽意味：“現在沒什麽能讓我——”
視頻無聲彈出的那一秒，衛汀雨的話頭戛然而止，全身的血逆流沖到頭頂。
Chan 的莊園裏地下有水牢。
這個她知道。
她以前也嘗過那個滋味。
但視頻裏的人，是那張絕對……絕對不應該出現的臉。
應修慈。
衛汀雨噌一下站起來，沖到窗邊就想走快路躍下，被眼疾手快的戈佛雷多一把抱住了腰：“Yu——！”
v 沖她喊了聲：“想想你在哪！”
衛汀雨攥緊拳，緩緩吐出一口氣：“是合成的嗎？”
v：“不是。”
衛汀雨：“他為什麽……怎麽會在這裏？”
v 嘆了口氣：“估計他不告訴你就是擔心你像現在這樣。他在周一前就入境了，奧勒那邊進展的算快的，因為有他幫著清線。”
“GU3 每年花那麽多錢，找不出能用的狙擊手是嗎？原地倒閉算了。”
衛汀雨臉色極冷。
v：“對，他能力很強，但也不是完全不可替代。我本來不清楚他非要去的理由，但剛剛我知道了。因為你根本就不打算跟著大部隊一起回來，你想跟 Chan 魚死網破，對嗎？”
衛汀雨神色陰沈，一言不發，下唇都咬出了血痕。
v 快速道：“他要確定你不是最後一個走的，可以增加你生還的幾率。這點不用模型，我能確定。可現在看來，Chan 盯上他了。”
衛汀雨聽著，輕聲問著戈佛雷多庫存。
“AT-4 也有吧？”
戈佛雷多點頭：“有……但你是要爆破什麽嗎？還有巴雷特和 M67，火箭筒不太好帶的。”
衛汀雨：“沒事，辛苦你幫我整理一下彈藥。”
她摁住耳麥，沖著 v 道：“過五分鐘再連。”
衛汀雨走到角落，找了個徹底安靜的地方，切斷頻道，很快被另一個信號捕捉接入。
“Yu。你的老家很講究待客之道的，這次來了怎麽沒說一聲？”
Chan 話裏笑意盎然。
衛汀雨問得很平靜：“你還在家？”
“當然，你不會失望吧？我的機票是明天。噢——對了，你應該收到我給你發的視頻了吧？Yu，你不厚道，這人比你到的還早。”
Chan 的語氣有埋怨也有嗔怪。
“怎麽樣，你要過來嗎？”
Chan 問道。
“等著我。”
衛汀雨也笑了：“無論如何，我們今天都會見上面的。”
戈佛雷多本來想阻止她，這種情況下絕對不適合作戰，跟一頭紮進火堆裏沒區別，但衛汀雨只是看了他一眼，神情很淡：“其他事辛苦你盯一下了。如果任務有進展，及時傳回去，沒有的話，到時間就離開吧。”
只這一眼，戈佛雷多知道阻止是絕對不可能的。她就像已經在高壓室內充分燃燒的彈藥，只剩下拉斷解脫銷，發射的唯一選項。
無法回頭。
“我送你。”
戈佛雷多把戰術背心扣好，堅持道。
“目的地三英裏內才能被探測到，離莊園三英裏了你再下來。”
衛汀雨點了點頭：“好。”
開過去的路上幾乎一路無言，但衛汀雨看起來很冷靜，她甚至指了條西邊的一條新路線，知道這裏 Kupuc 的眼線更少。
“你……真的想好了嗎？打草驚蛇不太劃算。”
戈佛雷多小心翼翼瞥她一眼，踩著油門慢吞吞地開。
“我不想。”
衛汀雨說得很快。
異國熱鬧混亂的街道很快消失在車窗外。
“但我沒有別的選擇。”
衛汀雨叩開雜物箱，更新彈匣，給槍逐一裝彈。
“他一個人在那裏，”
她的聲音很低，不仔細聽幾乎聽不清的音量：“面對那個瘋子。我晚一秒到，他都可能會直接殺了他。”
Chan 幹得出來。
她曾經也以為這個人的變態性情只是層外殼，為了方便管理，或是威懾之類的——
直到那一天。
她在 Kupuc 時，唯一會悄悄幫她的十三歲小男孩兒，當著她的面被處死。在兩輛車之間。
整整半年，衛汀雨不能碰葷菜，一t閉眼眼前都是血色。
衛汀雨以為那是文森特幹的。很久以後，她才知道，本來文森特建議一槍結束，是 Chan 提出這個方法的。
“我去了，總比幹等著好。”
衛汀雨擡頭看了戈佛雷多一眼，面上的笑意稱得上溫柔。
“這段時間，還是很感謝你。”
戈佛雷多嘆了口氣，他幾乎很少有這種氣嘆不完的時候：“你把 v 的頻道接上，總會有點幫助。”
衛汀雨維持著笑意，沒再多說什麽。
車最後停在塵土飛揚的路邊，零零散散的果樹長在這片荒地中，附近有幾幢廢棄的五六層高的小樓。
陽光熾烈，但其實剛下了一場太陽雨，土地有些泥濘。
“Yu——”
戈佛雷多把車窗開到底，把墨鏡戴上，下巴繃得死緊：“你多保重。”
“走吧。”
衛汀雨擡起下巴示意，聳聳肩，開了最後一個玩笑：“你知道的，三英裏對我來說，就跟你一分鐘吃五個 taco 一樣簡單。”
戈佛雷多一踩油門，悍馬絕塵而去。
衛汀雨離開路面，跳進荒田中，調好 gps 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去，
中間遇到了個意外。附近有持槍的人沖她吼了一聲，用西語問她是誰，衛汀雨沒回答，對方正要上膛之際，已經被打了個對穿。
衛汀雨面無表情地放下手，但手指依然搭在扳機裏。
一個隨時準備射擊的動作。
從這開始的一段路，因為靠近 Chan 的大莊園，除了巡邏的人，應該不會再有其他人了。
如果真的有，像她背面一英裏內的廢棄樓房裏，有拿狙的人——
那只能順應天意了。
她現在對什麽狗屁天意已經耐心盡失。
Chan 莊園裏的人她不可能一個個清理，誰先撞上他，就先用 AT-4 送走誰。
衛汀雨整個人在暴曬中走得腦子愈發清醒，如果 Chan 真的再犯賤，她也不會給他個痛快。
想到這，她檢查了下帶的軍匕，是把全刃折刀，適合切割劈砍。
她耳機裏的信號開始滋滋流轉。
衛汀雨不想再跟 Chan 多說一個字，剛想把耳麥摘下來，一道沙啞微暗的聲音叫了聲她的名字。
“衛汀雨。”
衛汀雨被釘在原地。
她擡手，把耳麥扶穩。
“什麽？”
“你性子怎麽這麽急。”
男人輕笑了一聲。
“我以為你工作起來不太一樣呢。”
衛汀雨眼睛一酸，但還是下意識道：“兩周前我們住的地址，報一遍。”
如果有人獲得他的聲紋，給她打個假電話輕而易舉。
應修慈流暢地報出來，又讚嘆道：“意識還不錯。”
“不是。怎麽回事？你到底在哪。”
衛汀雨停住腳步，順著坐到地上，頭一陣一陣地發暈。
“長話短說，視頻真的，但已經是三天前了。我逃出來了，然後找了個合適的位置，等你。你肯定要來。”
應修慈聲音依然淡而有磁性：“而且，你的訓練計劃做得很不錯，我只是抽科目重練的，很有用。不過你要是繼續坐在那兒，再練八百年也不管用，先往回走吧。”
衛汀雨騰地站直，扭頭往身後看去。
猛烈的日光將一切都曬的恍惚扭曲。
但是衛汀雨看清了。
她一下車就註意到的，那廢棄的幾座小樓中，有一座磚紅色的，外漆幾乎完全剝落、看起來搖搖欲墜的存在。
五層有很小一個黑點。
像槍管的一部分。
下一秒，那處有一只手伸出來，手指微微屈起，做圓圈狀，又很快收回。
這個手勢的意思通常是，發現狙擊手。
但現在，衛汀雨知道這其中還有另一層意思。
“算了。你想繼續還是往回，看你吧。”
頻道裏，應修慈很快又道，“我配合你。”
他的語氣幹脆利落，話裏有能讓她鎮定安心的力量。
衛汀雨面向小樓的方向，食指中指無名指並排伸直，橫放在另一手臂上，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對面。
——意思是，我是你的指揮官。
“收到。”
頻道裏的男聲輕笑。
太陽依然毒辣，但衛汀雨已經神魂歸位。
她這輩子獨自一個人習慣了，最討厭拉著別人一起冒險或者送死。
還是第一次，能夠坦然接受一個人在她身後，跟她一起等到最終的終點到來。
衛汀雨從來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篤定，未來不管在哪一秒停止，都是足夠美好的。
衛汀雨折身往回走時，一朵雲飄來，再度下起了太陽雨。
衛汀雨很早就知道，這一生，她必須找到一件事，做足一生，就像找到一個森林入口。
也許被巨型的樹木封住，綿密翠綠，荊棘無數。
但那是只屬於她的森林。
她來到，停下，然後跟自己說，好的，就這裏，不變了。
應修慈剛才手勢的另一層意思是——
我在這裏。
樹林入口旁還有一道身影，在等著她同行。
她知道，他這刻在，未來在。
永遠在。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