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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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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我這裏有幾樣東西,留下也是無用,不如贈給幾位吧。”風芷青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打開木盒取出一件卷軸,拭去上面的浮灰,“也不知過了這麽多年,這東西還能不能看了。”她把卷軸展開,仔細查看了一番,才笑著招呼舒棠過去。

李霧也不免好奇,主動湊上前去瞧,然後就在舒棠臉上看到和自己一樣驚訝的神色。

這竟是一整卷繡圖,繡工和張俊清拿的那柄團扇如出一轍。上面繡的圖案也一樣是《千裏江山圖》風格的青綠山水,而唯一不同的,便是這卷繡圖要比那柄團扇大得多,竟然足有一尺寬、兩丈長。因為保管得當,幾十年的歲月沒有在繡面上留下什麽痕跡,絲線仍舊色彩明麗。淡黃的絹布上山巒起伏,綿延不斷;江水緩流,開闊靜謐;山水之間偶有村落,細看去還有人影在其中若隱若現。由於幅面大了十數倍不止,景物也更為豐富,所以比起那小小的一方團扇,這圖在整體上更顯大氣磅礴,但其中又不失恬靜安逸,精細巧妙,教人驚嘆。

兩人各持著繡圖的一頭,幾乎連大氣都不敢喘。

李霧呆了好久,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這、這是您……?”

“山間寂寞,這是我往年打發時間做的。”風芷青的手指隔空撫過繡布上的山水輪廓,“我這一生幾乎從未離開過愁猿谷,閑暇時便只能坐在山巔看雲,看水,看遠處村子中的朝耕暮耘。早前關鶴齡為我帶回了幾張畫,說是仿的古時的山水圖,我很喜歡,便學著畫上的風格繡了這幅山河圖。對了,我還曾以此風繡過一柄團扇,其上是愁猿谷的全貌,後來在景高學成離谷時送給了他。可是過了這麽多年,只怕那扇子也早就不在了吧。”

“沒有沒有,還在的。”舒棠看著她笑了,“那柄團扇目前正在我姐姐手上,而她也是循著扇上的繡圖找到了這裏,這才有了我們今日之行。”

風芷青詫異了片刻,隨即笑道:“這世間萬事果然奇妙,好似冥冥中都有指引一般。”

她幫二人把繡圖重新卷起,隨口回憶著:“當年我萬念俱灰之下,曾試圖制毒藥,後循著古方,在藥引中用了自己的血,卻不想就此埋了禍端。我求死不成,醒來後便發現自己變成了這幅鬢發皆白、不老不死的模樣。可能正是因為制藥時用了我的血,所以我莫名便擁有了操控其餘眾人的方法。

“不久之後,我見到了你的父親。他應是聽說了谷中的驚變,急匆匆地趕回谷中,一探究竟。我……在做了糊塗事之後,多少心生悔意,自認害了許多無辜之人,沒臉見他,於是躲了起來。那日他大哭了一場,對著主樓三跪九叩後便離開了,再也不曾回來。想不到,那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而我這一躲,就是十八年。

“蠱毒入體後,我逐漸連吃喝都不需要了。開始幾年尚能保持清醒,為了救那些被殃及的無辜之人一直在思考拔蠱的辦法。但後來年頭久了,我開始漸漸記不清已經過了多少個冬日。尤其是近些年,一日中都未必能得一時清醒。今日若不是見到了你,還有這兩位俠士,只怕又要做下更多錯事,亦沒有機會解了心中的執念。”

風芷青把圖交到舒棠的手中,用冰涼的手摸了摸舒棠的臉頰,笑得溫柔:“我知你心中已有打算。今日我把這山河圖和火器一並交給你,便是希望你在看著火器圖時,也能想到這千裏萬裏的錦繡河山,想到這世間只求一方安隅棲身的蕓蕓眾生。火器生來便是兵器,雖然不可避免會接觸人命,但衛國也好,殺敵也罷,我只希望有朝一日它能為百姓安寧出一份力,而不是成為戰亂的罪魁禍首,這才不枉費我設計它的初衷。

“我一生都困留在愁猿谷,眼界和思維有限,不像你一般有外出闖蕩的勇氣和魄力,又有這樣豁達開明的朋友。只要你時刻銘記保住這山河無虞、百姓無憂,你的決定就一定不會錯,想怎麽做就去做吧。”

舒棠不想自己方才生出的心思已經被她看破了,雙手接過繡圖,用力地點了點頭。

風芷青又從架上的暗格中找到三本冊子,交到了李霧的手上:“那用以設計和鑄造的洞穴,雖然入口藏得不算隱蔽,但一般人倒也發現不了。你既然可以找到,便說明你於機巧一道多少也有些鉆研。這三本冊子都是我在學習機關術時的心得,內容雖不算多,但字句精要。你若是願意鉆研,來日不說以此術成名,也定能收獲不小。”

李霧不想自己居然也有份,寶貝地接過來:“多謝前輩,倒是白讓我撿了個便宜。”

風芷青又走到李東方跟前:“恕我冒昧,請問您的眼睛……”

“只是中了毒,待毒解了也就無事了。”

風芷青這才松了一口氣:“俠士一番話解了我心中多年疑惑,我自是應該準備好一份厚禮給您。我見您刀法精湛,於琴曲一道也頗有心得,只是我不擅鑄刀、所以谷中也沒有成品;而琴臺中的樂器也因年久失修而壞了多半,餘下那些也實在拿不出手……思來想去,竟無以為贈。”

李東方不在意地擺擺手:“前輩言重了。雖然我好似什麽都沒拿到,但在這裏倒是明白了一件事,而且是很重要的事,也不算空手而歸。”

風芷青苦笑道:“這谷中的一切,今日之後只怕什麽都不會剩下……俠士若是真有感興趣的,便當做是全了我的心願,一並帶走吧。”

李東方知她說的話不假,沈吟片刻忽道:“這谷中既然修有琴臺,想必前輩在曲樂上也耗費了頗多的心思吧?不知可有曲譜?”

風芷青微微一怔:“有是有的……不過裏面除了幾首從外面流傳進來的曲子,便只有一些我閑暇時自己譜的曲兒。山村野調,只怕不值一聞,更登不上大雅之堂。”

“前輩既擅琴藝,親自譜的曲又怎會是泛泛之音?先慈也是擅音之人,若是您不嫌棄,便將這曲譜交給在下吧。”

“哪裏。俠士既然有此雅興,我自當成全。”言罷,她便從櫃中找出幾卷工尺譜,悉數裝好了,又遞給了李霧。

“天色已經不算早了。一旦入了夜,江水寒涼,就不方便出谷了。我這就送各位離開吧。”

風芷青走在前面,帶著幾人下樓去。這一路她走得很慢,似是在借著這屋內的一切回憶著對她而言已經恍如隔世的過去。她撫摸著昔日的器具,輕聲道:“當年關鶴齡為了尋找傳說中的高手匠人,幾經周折終於闖入谷內,成了父親的關門弟子。母親早逝,我隨父親在此隱居多年,他就成了我接觸的第一個男子。那時的他天天纏著我叫‘師姐’,每每學了新的技巧,便迫不及待要展示給我看,像孩子一樣。

“沒過幾年,父親病逝,他不忍我一人留在這裏孤獨無依,而我又著實不喜外界的喧鬧生活,他便許了今生都陪我留在谷中、與我共白頭。他說自己的名字是鶴,而我的是芳草,都是世人稱頌的高潔之物,所以這是天作的好姻緣;又說有句詩叫‘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詩中暗含了‘鶴’與‘青’字,於是便將這谷中的山居起名為‘碧霄觀山’。他為我加蓋了書齋和琴臺,親手將我繪的圖樣雕刻到建築和用具上,還尋了好多我從沒見過的新奇東西來,所做的一切只為討我的歡心。我不懂旁人家的女子都是如何與相公舉案齊眉的,只是一門心思、力所能及地對他好,他怎麽說,我便怎麽做。後來,他想要仆從,這谷中便多了些下人;他想要雕刻的好素材,便花大價錢買了漢白玉……父親留下的積蓄越來越少,可谷中花銷卻在日漸增長,他的欲望也在日益膨脹。

“大概由於婚後一直沒有子嗣,我漸漸看出他對我已有些厭倦,但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苦苦地挨著日子。直到某一日,一個丫鬟哭著來找我,說是實在不願為老爺再保守秘密。我這才知道,原來半年前他同我說的要在密室中閉關鉆研、不許我去裏面打擾,全是騙我的。他在密道中偷偷養了妾室,甚至還想先殺了我、再將火器圖進獻聖上。我滿心悲戚……不想自己事事順他、從他,換來的竟然是這種結果。而我,早在他年覆一年的哄騙中,遠離了自己最喜歡的技藝,甚至把自己都給弄丟了……後面的事,你們就都清楚了。”

此時她已經來到了中央平臺,對著身後的三人垂首一揖:“我這輩子是個糊塗人,空學了一身的本事,卻始終眼界有限,最終又敗給了情之一字。如此渾渾噩噩過了幾十年,直到得以遇見三位,這才清醒明白地活了一日。今日一別,便是再不覆相見了。還望諸位此後萬事順遂,今生不留遺憾。”

舒棠望著她,幾次都欲言又止。風芷青只笑著抱了抱她:“走吧。”

李東方和李霧對著風芷青拱手拜別,走在前面帶路。舒棠只覺得鼻子更酸了,驀地流下一行淚,可最終還是抹了抹臉頰,對著風芷青俯身磕了三個響頭,再說不出一個字,一步三回頭地走遠了。

風芷青目送他們三人過了長石板橋,眼裏全是蒼老和疲憊。谷中除了潺潺水聲,漸漸再無其他響動,只有那栩栩如生、振翅欲飛的仙鶴石像無聲地立在她身後。

李東方等人又回到了那簡易的渡口,將手中的物什一件件地仔細用油紙包好,放到青竹筏子上。這時,身後的山谷中隱隱傳來了一陣琴曲聲,三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走上石拱橋靜靜聆聽。

是古琴。

想不到在此處都可以聽見琴臺上的聲音。

那琴聲在谷中回轉飄蕩,過不多時,又聽見有人輕聲唱道:“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這古琴大概已經斷了幾根弦,所以彈琴者來來回回只用了重覆的幾個音。再加上琴弦因缺乏保養而有幾分變了調,而且音色暗啞,聽上去有如行將就木一般,更顯悲涼。

李東方細細聽了一會兒,為李霧和舒棠解釋道:“她唱的是‘詩鬼’李賀的《苦晝短》。想來這些年她在這谷中也是每時每刻都備受折磨……否則,也不必唱這‘煎人壽’的詩句。”

舒棠再次猶豫道:“我們真的……要把她留在這裏嗎?”

李霧嘆了口氣,搖搖頭:“不是我們把她留在了這裏,而是她自己……她這一生,從未真正從這谷裏走出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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