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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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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清晨,天未亮,池府門口已裏三層外三層候著許多人,然人雖多,卻無人出聲,只是靜靜候著。當天邊露出第一縷光時,池家大門終於開了,池旖旖一身縞素,捧著牌位垂著頭走出來,身後跟著同樣身著素衣的士兵,幫忙擡著二十九具遺體,鄭媽媽則在她身側,舉著一束白幡。

見他們出來,原本候在池府門口的人,默默向兩邊退開,讓出了一條道來,全程都沒有發出丁點聲音,像是怕驚擾了魂靈。

待池府的送葬隊伍離開,其他百姓家裏的送葬隊伍也默默跟上,斷斷續續竟幾乎貫穿整個縣城,從天空中看去,就像是一條灰白的長龍,散發著死氣。

索性,下葬之事極為順利,落葬地早已選好,土坑也早由包老四帶人挖好,上次被整治了一番之後,包老四老實了不少,坑挖得又深又大,方方正正。

填完土,又由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輩代表梅山縣的百姓祭拜了一番之後,就算落葬完畢了。

雖然條件簡陋,但池旖旖還是在家裏設了靈堂,又和鄭媽媽一起準備了許多豆腐清粥,宴請了前來吊唁的百姓們,忙忙碌碌吵吵嚷嚷的直到太陽下山這才歇了下來。

鄭媽媽哭了兩宿,早就熬不住了,勉強喝了兩口粥後就被池旖旖勸著回去歇下了,池旖旖收拾了碗筷後,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府裏閑逛,逛著逛著,又回到了靈堂。

褪去了白日裏的人聲喧囂,燭影下的靈堂顯得靜謐而幽森,密密麻麻的牌位在供桌上疊了五層之高,頗有些滿門忠烈的味道,供桌上放著百姓們送來的祭品,滿目瘡痍的梅山縣也拿不出什麽好貨了,大概就是些黃紙、野果、粟米之類的。

池旖旖掏掏出帕子拂去供桌上的香灰,然後抱著膝蓋在供桌前的蒲團上窩成一團坐了下來,身上仿佛像是突然卸下了一擔重石,談不上輕松,更多的是茫然。

她現在終於明白,自己已經沒有家了。

窗外月亮已經升到半空,很快它就會落下,然後迎來新的一天,然而池旖旖此刻卻希望明天不要到來,因為她不知道如何一個人面對明日那升起的太陽,她害怕一個人的日子,無比恐懼。

還不如當時和爹娘一起沖上沙場死了算了,她想。

擡頭看著隱在燭光中的牌位,池旖旖終於委屈地哭出聲來,憋了一整天的眼淚,瞬間決堤。

盛明夷覺得自己來的很不是時候,白日裏他怕自己出現百姓會不自在,於是只派了荊玉代為祭奠,想著等夜深人靜時,來上柱香,卻撞見池旖旖一身縞素一個人躲在靈堂哭。

聽著她壓抑的抽噎聲,盛明夷這才想起來,這兩天,似乎沒見她哭過。

不知為何,盛明夷覺得自己的胸口似乎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整個人怔了半晌,卻又找不出什麽頭緒,而靈堂裏,池旖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抽氣聲也越來越大,盛明夷原不想打擾,但看著她那副孱弱的樣子,思索再三,還是走了過去。

池旖旖此時正沈浸在自己滔天的悲慟裏,哭得淚眼朦朧,恍然就見自己面前遞過來一方青色手帕,怔楞中她不自覺放緩了哭聲,擡頭看向來人,然而模模糊糊只看清一個輪廓,又拿帕子擦了擦眼睛,這才將人看仔細。

“將,將軍……”一開口,嗓音沙啞。她輕咳兩聲,擡眼悄悄看了眼盛明夷,然後有些赧然地側過頭去。

盛明夷在心底嘆了口氣,想著他雖對此女印象不佳,但她身世可憐倒也是真的。

“我來祭奠一下池縣丞。”

“哦哦。”池旖旖趕緊起身,卻因為坐了太久腳麻而趔趄了一下。盛明夷下意識想扶,手都伸出去了就見她自己攀著供桌站了起來。

“將軍請。”

池旖旖借著燭火點燃三支清香遞給盛明夷,盛明夷接過,鄭重地對著牌位拜了拜。

“池縣丞臨危不懼,為大興捐軀,實為大興楷模,大興自然也不會虧待了……池家。”

池家?

池旖旖在心底嗤笑,池家如今就剩她一人了,哪還有“家”可言,池家的根,在她這斷了。

盛明夷上完香扭頭看她,就見她眼底的冷淡,知她不信自己,便開口道:“我會上書朝廷,給池縣丞追封,你若有什麽想要的,也可以告訴我。”

“哦。”池旖旖摳著掌心的水泡,壓根沒往心裏去,爹娘都死了,她還有什麽可圖的。

盛明夷一看就知道她根本沒放心上,扭頭瞪了她一眼,卻看見她在那摳自己手上的傷口,盛明夷最見不得這個,不由得倒抽了口氣。

“嘶——你就不能上點藥?”

“啊?”池旖旖擡頭,恍惚了一下才知道盛明夷說的是自己的手上的傷。“不知道該塗什麽藥,這幾日忙著也沒來得及管。”

“我不是給了你一瓶?”

“什麽時候?”說到這她才想起來,那日在演武堂門口撿到的藥瓶,於是她低頭在腰間的荷包裏摳摳搜搜,終於把那個小藥瓶給翻了出來。“將軍說的是這個?”

盛明夷看了一眼,沒好氣地“嗯”了一聲:“這可是上好的傷藥,普通的傷,抹個幾次就能好。”

“原來是將軍給我的……”池旖旖打開藥瓶,用手指沾了點藥膏往掌心塗去,藥膏香香的,塗上去的瞬間清清涼涼很是舒服,不用想,必然是宮裏的高級貨。

“不是我還能是誰?”盛明夷眼尾輕挑,心想著這只鵪鶉果然是笨。

“我還以為是我爹娘顯靈了呢。”

說到這,池旖旖才稍微被盛明夷提起來一些的興致又瞬間沈了下去。

盛明夷看著她的臉色,知道她此刻心情不會好,可又不知該如何寬慰,想了半天,才望著天說道:“時間不早了,早點回去歇息吧。”

池旖旖收好藥瓶,垂著眼福了福身子:“將軍也早些歇息。”隨後便轉身離開了靈堂。

盛明夷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嘆了口氣後,也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剛回到後院,就見荊玉在門口候著自己,手裏捧著一封信。

“將軍,京中來信。”

盛明夷接過信,邊走邊看,看完後隨手將信用燭火燃了。

“這麽多年了,沒一點新招,他們彈劾我的那些說辭,我都能倒背如流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撩開外袍坐在了書桌前,荊玉則立在一邊替他研墨。

“彈劾都被聖上駁回了,聖上還是很看重將軍的。”

盛明夷沈默一瞬:“自是因為姨父姨母愛護我,我才不能給他們惹麻煩。”說著,提筆在紙上寫了起來,寫幾筆,還停下來斟酌幾番。

荊玉見他鄭重的模樣,不免想起自己今日在葬禮上聽來的閑話,講給盛明夷聽。

“屬下今日打聽了些關於池家的事。”

“嗯?說來聽聽。”

“主要是關於池姑娘……”荊玉原本想著,盛明夷對池旖旖印象不佳,聽了他打聽來的事能對池旖旖有所改觀,但又怕他壓根不願聽,於是一邊說一邊小心地觀察著盛明夷的臉色。

盛明夷見他小心翼翼的樣子,不免覺得有些好笑:“你說就是了。”

“屬下聽百姓說,池縣丞戰死後,是池姑娘組織縣內之人反抗,還組織了一隊娘子軍,日日與車樾人叫陣,這才拖到我們前來援救。”

聽荊玉這麽一說,盛明夷倒是也覺得有些稀奇,想著池旖旖那一副膽小怕事的鵪鶉樣,不禁懷疑這話的真實性。

“她竟還有這般能耐嗎?”

說到這,荊玉來了興致:“稀奇就稀奇在此處,將軍不知,池姑娘竟然還擅模仿,她照著話本上的內容,給娘子軍們排了一出戲,還真把車樾人給唬住了,這才不敢貿然進攻。”

“話本?”

“說是講草莽英雄故事的話本,這麽說來,那池姑娘還是有大智慧的,說不定,池家全家上陣偏將她留下來,是留了後手的。”

將荊玉越說越偏,盛明夷不再理他,低頭繼續寫自己的奏折,一篇即將寫完,又添幾筆,將剛剛聽到的那些也寫了上去。

···

池旖旖從靈堂回來時,鄭媽媽已經睡了一覺了,此刻正在對著蠟燭抄經,見池旖旖回來,忙給她端了碗梨湯。

“我還想著你若再不回來這梨湯都要涼了呢。”

池旖旖見到梨湯很是驚訝:“這是哪來的?”今日供桌上她也沒見有梨啊。

“今日荊副將來吊唁時,偷偷塞給我的。”

梅山縣如今十分破敗,新鮮水果可是金貴東西。

“那可真是謝謝荊副將了。”池旖旖說著,端起碗喝了起來,許是剛剛哭過一場,此時心中已好些,胃口了恢覆了些許,端著碗一勺一勺竟將梨湯喝了個幹凈。

鄭媽媽在一邊看著,見她神色如常,這才說道:“我看那荊副將是真真不錯,一表人才,心腸也好,跟著盛將軍,未來必有一番作為。”

池旖旖想拿手帕擦嘴,等手帕掏出來才發現竟是一方青色帕子,瞬間楞住了。這是剛剛在靈堂,盛明夷給她擦淚的,她忘了還了。

不如明日洗幹凈曬幹了還他吧。

“五姑娘?”

鄭媽媽說了一大通也沒見池旖旖有回應,擡眼一看就見她抓著帕子在發楞。

“嗯?怎麽了?”池旖旖這才回了神。

“嗐。”鄭媽媽嘆了口氣,“姑娘這樣可怎麽好,這都到快出嫁的年紀了,如今沒有老爺夫人替你打算,你自個兒也得上點心啊……”

說著,收起喝完的湯碗出去了。

然而鄭媽媽人是出去了,卻留了這麽個話鉤子,勾得池旖旖一顆心七上八下,她幹脆托著下巴趴在桌上,透過窗欞望向天上的月亮。

她記起車樾人來前半個月,她娘剛跟她提過,來年該給她說親了。如今家中自是無人替她張羅此事了,別說張羅,她如今就一孤女,誰家肯要呢?

不知怎麽的,她突然想起方才在靈堂,盛明夷問她有沒有想要的,若是,她想要一位夫婿,盛將軍也能給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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