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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她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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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她出生天

蘇明月又道:“蘇家如今在朝中位高權重,全靠父親籌謀,人人皆道父親孝悌清廉。若是外人知道咱家寵妾滅妻,繼母毒打嫡女,甚至父親對外所說獨女一辭都是作假,恐怕對父親不好。”

她也曾想,為何父親要將事情做到這樣的地步呢。明明是冷心冷情的人,對那對母女也沒有多麽放在心上,卻任由她們這麽磋磨自己。

蘇晟這次聽懂了:“你在威脅我?”

蘇明月沒有明著回答。她不卑不亢地沈默著,身影如同青松。

蘇晟平靜問道:“你憑什麽讓別人相信你?”他一臉平靜,袖口之中的拳頭卻漸漸收緊。

周圍小廝一聽便知不好。暴風雨來臨之前才平靜,老爺如果用這樣的腔調說話,蘇明月八成是要慘。

蘇明月同樣平靜。

她背過身去,解開棉襖,露出了後背。

“我的娘喲!”

周圍小廝驚叫了一聲,連忙捂上眼睛。這哪是一個沒出嫁的黃花大閨女能幹出的事情,就連怡紅院裏的娘們也沒這麽膽子大啊!

膚如凝脂,肚兜紅得刺眼。

聽到小廝的尖叫,有幾個人探頭探腦地往院子裏看,其中有人猥瑣地笑了幾聲。

那猥瑣的笑聲剛起便歇了,因她身上鞭痕道道交錯,新舊深淺,遍布整個後背,見者無不觸目驚心。

蘇明月冷聲道:“這難道是我自己打出來的嗎?”

就連拳頭已經握緊了的蘇晟都楞住了。他皺著眉頭大喝道:“不要臉的東西,你這是幹些什麽,你還嫁人不嫁!”

“嫁人?”

反倒是蘇明月怔住了。嫁人?

在這個家裏,蘇明月連“女兒”都不是,卻還有“嫁人”一說嗎?

小廝們聞言,有人大著膽子偷偷看去,卻被那鞭痕震住。那哪裏是嫡系小姐的後背,褐色的鞭痕密密麻麻,還有新結的醜陋新痂,蘇明月褪衣服的動作大了些,有的痂被扯下一半,鮮血浸潤了衣服。那樣血淋淋的傷口,可她似乎不知道痛。這樣寒冬臘月,她這樣暴露自己的身體,仿佛不知道冷。

她該是痛的,該是冷的,可沒人在意,她親生的父親亦是不在意的。

蘇晟知道嫡女處境艱難,但知道、與親眼目睹,是不太一樣的。

蘇明月不指望與他多廢話,直截了當道:“若父親不給我人,我便這樣子直接沖到順天府去擊鼓鳴冤。這裏就是大門,我轉身便能沖出去。父親急著上朝,想必沒有這麽多時間與我空耗。”

她還是沒有把衣服重新穿好,只是看著蘇晟的眼睛,眼睛裏坦蕩又幹凈,又道:“更何況,一個婢女罷了,對父親母親來說算不得什麽。與其大費周章去堵我的嘴,還是把她給我更合算。”

蘇晟才想起,聽她說這一大篇廢話,的確是要耽誤上朝。此時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了起來。

“誒,那孩子是誰啊……”

“噓!聽著得了。許是哪裏來的不檢點的女人,要巴上人家蘇府……”

“可我聽她說什麽要人……”

圍觀的人七嘴八舌討論了起來。

他打從心底裏不相信蘇明月能翻出什麽風浪來。

蘇晟冷笑一聲:“我答應!”

蘇明月卻看破了他的那點伎倆,對蘇晟笑瞇瞇道:“那父親便將人帶到這裏,否則我怕您差小廝將我捉起來呢。”

圍觀群眾又一片嘩然:“她叫他父親?那是蘇府小姐?”

蘇晟面子上終於掛不住了,他由衷後悔給了蘇明月這點時間,應該一開始就把她抓起來!顧忌到他人在看,又覺得這丫頭無非說上幾句話罷了,賞臉去聽,沒想到這丫頭片子厚顏無恥到這種程度!

不能再拖了,他對小廝下令:“把此女抓起來,免得她胡言亂語,惑亂人心!”

在重重包圍中,蘇明月卻像泥鰍一樣,有人從左邊抓她,她從右邊跑,有人從右邊抓她,她從左邊跑,這時兩個人一起包抄而來,她一蹲,從兩人胳膊下面泥鰍一樣滑了出去,這時候對面剛好又有一個小廝過來。

蘇晟滿意地勾起嘴唇,想:這下肯定是要抓住了,這場鬧劇終於是要有個了了。

但蘇明月一記頭槌,剛好砸到小廝的要害處,他哀嚎一聲,便躺倒在了地上。

這麽多年,蘇明月和蘇眉黛玩多了老鷹抓小雞的包圍戰,如何從眾人包圍圈裏逃脫,她早就熟練得很。

她就這麽從七八個人的包抄裏跑到了街上,反轉來得太快,蘇晟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聚著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圍觀的人摩肩接踵,蘇府門前好不熱鬧。

蘇明月對父親喊道:“父親!您若是不把人給我,我可就這麽直接奔去順天府擊鼓鳴冤啦!”

這一句父親宛若油鍋裏進了水滴,周圍的百姓們又是七嘴八舌好一番議論。蘇晟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蘇明月依然衣衫不整,露著後背的那一大片鞭痕。

蘇晟終於忍不住了,他低聲罵道:“沒娘的東西!”

雖然早知道蘇晟是個沒血沒肉的人,蘇明月依然被親生父親的這句話狠狠刺痛了。她低落一瞬,很快又做出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您把那婢女交出來,女兒所求,無非讓她平安無虞。”

蘇晟心中不解:她明明可以為自己求得更多,借著手裏的砝碼,她可以攪黃蘇眉黛的親事,乃至反過來要挾對方。可她似乎從來沒有為自己爭取過什麽,他甚至不知道,府中其實從來沒有她的一份正經吃食,可她從來爭不起,只能承受。

蘇晟重新發號施令:“將此女捉起來!”

這次運氣沒有眷顧蘇明月,圍觀的人將此處堵成人墻,任蘇明月再靈活,也難以穿越人墻。

小廝一扯,衣衫不整的蘇明月便倒在了地上,任由他們拳打腳踢。

蘇晟冷笑了一聲:“你告?你告什麽?”

那聲嘲笑分外清晰落在蘇明月的耳朵裏。

諷刺的是,她讀懂了蘇晟的言外之意,也說得上是父女連心。

蘇晟的意思是:告能告贏什麽呢?告自己的親生父親對自己不聞不問,任由後妻虐待自己嗎?告有人求娶時,他們怕自己的虐待成為一樁醜聞,一不做二不休地,將自己當作了透明人嗎?告他們發賣了簽了賣身契的婢女嗎?

這些事,不全是司空見慣,告無可告的事情嗎。

以蘇晟在朝中的勢力,她去蜉蝣撼大樹,只能死得更快點。真以為衙門是講道理的地方了?

那個地方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更何況,民告官,先要受刑。

把流水的刑具挨個試過,成了個血人,說出的話,才會被寫到筆錄上。

蘇眉黛其實對自己是真的存了殺心的,她很清楚。所以殺意是什麽樣的,她也清楚。

她此刻清晰地在父親身上看到了同樣的殺意。

刻骨的失望漸漸從心中騰起,小廝把她拽到地上的時候,父親說“給我打”。

先是逃,再是拳打腳踢,然後看著重要的東西被奪走,似乎和以往沒有任何不同。不同的是,這次動了殺心的是父親,也許她真的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死去,最後成為“病逝”的嫡女。

籌碼?談判?她從未有過任何籌碼。她從未擁有過任何。在母親去世之後。

她不過是由人踐踏的一根草。

蘇眉黛之所以沒真毒死她,除了她的無害,還有“好玩”的成分。

她熟悉地蜷縮起自己的肚子,熟練地讓自己的要害處少挨幾下,血從她的口鼻中流下來。

聲音從她的口中擠出來一樣:“可至少,小蘋姐該平安無事的。”

這句話說出聲來,明明周圍人聲鼎沸,可這句話不知怎麽就被小廝們聽在耳朵裏,像一根針掉在地上似的動靜,卻震耳欲聾。

他們一時之間都下不去手了。都是底層人,誰不懂個中辛酸。不知不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

在這一瞬,系統發布了任務。

【營救小蘋。系統短暫附送效果:妖言惑眾;力大無窮。任務完成後獎勵:救命丸一顆。】

在疼痛中,蘇明月還是沒太聽清系統說了什麽,她擡起頭來,說:“幫幫……小蘋……”

這句話不知是對誰說的,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妖言惑眾技能效果發動】

方才還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圍觀群眾,突然全都不說話了,小廝們停住了腳,就連蘇晟都沈默了下來。

未待小廝們求情,竟然是蘇晟大手一揮:“去,把蘇明月說的小蘋帶過來!”

——————————————

沒一會子,蘇秦氏、蘇眉黛、翠荷、牙婆連著來抓人的壯漢都來到了前廳,烏壓壓一幫人。

蘇晟不記得自己為什麽要替蘇明月抓來這個小蘋,但還惦記著自己急著上朝,顧不上廢話:“人賣了嗎?”

蘇秦氏納罕,看蘇明月坐在前廳,正想相問,蘇晟卻又問道:“賣了嗎?!”

牙婆看這情況,知道買賣可能要被攪。她們這一行最擅察言觀色,買一個丫頭發配去勾欄罷了,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買賣。買賣黃了是小事,得罪大官才是大事。

蘇秦氏還沒反應過來,那牙婆卻笑瞇瞇湊上來:“大人,剛說好了價錢,還沒賣。”

蘇明月這時在旁平靜地加了一句:“賣身契可別忘了給我。”

蘇晟毫不猶豫伸手遞向蘇秦氏,道:“賣身契。”

蘇秦氏還想抵抗,但看老爺神色,又看牙婆的模樣,也墻頭草似地,不情不願從懷中掏出賣身契,交到蘇晟手上。

蘇明月又道:“把賣身契交到那女孩手上,讓她自己過來。”

蘇晟照做。

等女孩帶著賣身契到了蘇明月身邊,蘇晟才說道:“行了,回來吧。不過就是短了你一個婢女,你嫉妒黛兒有人伺候,直接和我說一聲不就得了,何必這樣大的陣仗。”

短了一個婢女?嫉妒蘇眉黛有人伺候?

蘇明月一時之間無語至極。

她不怒反笑,臉上浮起一個笑容。那笑容好看極了,像冰雪反射出的彩虹。

眾人皆看呆了。

她突然說:“我忽然想起,力大無窮還沒有用。”

“什麽力大無窮?”

“就像這樣。”

蘇明月款款走了幾步,站在蘇眉黛和蘇晟中間。隨即,左右開弓,給了一人一個大耳刮子!

力大無窮的效果來不及確認,她拉著那女孩,轉身便向外沖去!

女孩被她拉了一個趔趄,卻也很快反應過來情況,跟在她身後,兩人不要命地跑了起來!

回頭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小廝們仿佛從夢中突然醒來,正要去追,可人群為她們開出一條路,隨即又合上了,哪裏還有蘇明月的身影?

蘇明月跑著、跑著,終於暢快地笑了起來。小蘋回頭看了一眼,沒有追兵,也和她一同笑了起來。她不知道蘇明月要把她帶到哪去,但手中捏著自己的賣身契,她獲得了自由。她們自由地奔跑著,就這樣跑著,哪怕跑去天涯海角,小蘋也甘願同行。

蘇晟從地上爬起來,亦是如夢初醒。他和蘇眉黛對視一眼,兩人均從嘴裏吐出一口帶牙的血來,劇痛,腦瓜子嗡嗡的,蘇眉黛耳朵被打聾了一只,左耳朵裏流出血,什麽聲音也聽不見了。

至此,系統給的兩個技能,算是都用上了,一點也沒浪費。

眼看著蘇秦氏急得在旁邊跺腳,蘇晟爬起來,滿腔怒火無處發洩,煩悶之下又給了蘇秦氏一個耳光,把她打得一個趔趄坐在了地上。

“住口!若不是你蠢笨,何至於鬧出這許多官司來。”

把旁邊的牙婆看得目瞪口呆。

打老婆的都是窩囊廢中的窩囊廢,這道理連賣人的牙婆都知道。

對老婆動手,老婆就會跑,跑了之後壞了名聲,就再討不到新媳婦,人家都會說這家人人性不好,太惡,誰也不願意把女兒給過去。

此時卻看所謂“孝悌清廉”的蘇晟蘇大人,擡手就是這樣一個耳光……

而且今日那女孩又是什麽人?為何能逼著蘇晟把賣身契交給她?

牙婆不敢再往下想。這種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蘇晟失態,劇痛之下,卻再也顧不上他人的目光。且今日的臉已經丟盡了,不差這點。

蘇秦氏其人欺軟怕硬,眾人見慣了她跋扈的一面,以為她要發作了,卻見她只是捂著臉頰,低頭不語。

甚至於一向驕橫的蘇眉黛都只是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沒有任何表示。母親被打,她連半點維護的打算也沒有。

周圍人面面相覷:這個家庭……也未免太金玉其外了些。

朝還是要上的。蘇晟捂著臉,坐上轎子上朝去了。轎子晃晃悠悠,他坐在裏頭,想起今日裏以卵擊石的女兒,反倒讓他浮現出了幾分欣賞。只是為了一個奴婢,鬧出這麽大的動靜來,究竟是太愚蠢。他鼻中哼了一聲。

他並不擔心蘇明月後續再鬧出什麽動靜來。她母親當年活活被磋磨死,不也沒逃出生天麽。蘇府再不好,也是蘇明月的家。離了蘇府,她能去哪呢。

蘇晟一走,剩下的人也都各自該幹什麽幹什麽去了。

牙婆一行人走出蘇府的時候還保持著三緘其口,等走出了兩條街,便熱熱鬧鬧地討論起了今天的八卦……

而蘇明月跑出了一段距離,回頭一看,發現果然如同意料之中,沒有追兵趕來。

那女孩跟在蘇明月身後,氣喘籲籲。

見蘇明月停下腳步,還回頭看,她唯恐被追上,拉著蘇明月就要往前走。

蘇明月道:“你不必怕,他們沒追上來。那些家丁要是會追上來,以咱們的腳力,早被逮到了。”

那女孩想了一想也是,才放下心來。

她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眼前的大小姐。

平素府中,蘇秦氏與蘇眉黛都不許下人們叫蘇明月大小姐。

大家稱呼蘇眉黛,一向都是“小姐”,而不是“二小姐”。

昨日裏她淒淒慘慘躺在那受著鞭刑,像只可憐的小動物,自己說出那一句話時,她清楚地記得對方看了自己一眼,眼神清澈見底,仿佛能映出世間一切罪惡。今日卻同樣是她,神明一般救自己出生天。

蘇明月從懷中掏出賣身契遞與她:“這是賣身契。撕了它你便自由了。我只是帶你出來,接下來的路卻需要你自己決定。”

這女孩楞了一瞬,也不矯情,笑了笑,爽快地接過賣身契撕掉:“再慘也不過就是這樣。”

蘇明月沈默不語。

“你呢?救我出來,你回去又如何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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