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關燈
第 28 章

一年前

方居安從花漾村“地牢”P4實驗室調查完出來,見阿偉抱著的兩箱疫苗上方多出來一個小紙盒。

“這是什麽?”

阿偉支支吾吾:“長官說是軍事機密,不必……不需要向你透露。”

方居安罷了,滿不在乎地往門外走。

“——等等!”

這兩個字猶如沈鐘落地,方居安心跟著一沈,他立住腳,回頭看向阿偉,“你長官還要你帶什麽?”

阿偉走上前,眼睛眨得厲害,胸腔像是被棉花堵住了,“我也不知道……我要怎麽說,長官——”

方居安知道他一定是看到或聽到什麽不尋常的事,也可能和這個小紙盒有關,他驀地揭開紙盒蓋子。

“這是——”方居安猛地一退,腥臭味還是溢進了鼻腔,“動物實驗室提取的標本?”

方居安的反應刺激到了阿偉,他像是闖了大禍,拉著方居安的手臂,求助道:“方先生,確實是從動物實驗室拿的,可是、可我——”

眼見著結實魁梧的阿偉這般慌張,方居安神情凝重:“阿偉,到底還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

……

“你大概永遠猜不到,是阿偉先發現你的疑點。”方居安嘆了口氣,望向病床上虛弱的武乾坤,兀自扯開他的袖子,撫摸著右上臂一個小小的凸起,“這是十分新鮮的疫苗註射痕跡,就在你去了冷海鎮之後。”

“沒想到,你竟然和他們是一夥的。”

武乾坤手臂一縮,眼神閃避著,“沒想到”和“竟然”太過傷人,他辜負了方居安長久以來的信任,這一次鐵定會被釘在恥辱柱上。

方居安見他不吭聲,往椅子上一靠,情緒平緩:“龍城病毒研究所有一條內部緊急密令,如遇突發事故,出現重大傷亡時,務必將最後的操作記錄留在生物安全櫃的套筒內,類似於飛機上的黑匣子。我找遍了所有的生物安全櫃都沒找到這個東西,直到你審訊夏夕時,她提到的避難所。”

聽到夏夕的名字,武乾坤咬牙切齒,“是江夏夕子。”

方居安的眸子如突變的天氣,忽地冷了下來,“張松主任是在多絕望的情緒下,將手機丟進生物安全櫃。你處決他們後,利用自己註射了疫苗的優勢,將末日病毒投到了避難所,他們才是真的全軍覆沒。那一刻,你害怕嗎?你殺的不是螞蟻窩的蟻王和蟻後,也不是蜂巢裏的蜂王和蜂後,那是一群活生生的掌舵者,是我們整個國家和民族的希望啊!你是怎麽忍心,怎麽敢下手的?”

聲聲質問刺痛了武乾坤的心,他嘴唇囁嚅著,卻怎麽也開不了口。他永遠忘不了投毒的那一個夜晚。

所有領導人圍在一起開會,討論國家緊急政策。

他穿著筆挺的軍裝,默默走進去,悄無聲息地將裝著一束仙女花的花瓶立在了生物安全櫃上。

他眼睜睜地看著避難所變成了地獄,一個個曾淩駕於他之上的領導人,倒地、痙攣、化身魔鬼扮相。

他害怕極了,在寒夜裏拔腿狂奔。

“為什麽要幫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們?你是中國人,不是嗎?”方居安情緒逐漸激動起來,不停地搖晃著手術床的欄桿,數十根透明管子如同發生地震般震動。

“別告訴我,這和你在西北省當逃兵有關?”

武乾坤擡起眼,頗感意外。

他委屈地撇了撇嘴,嘴裏發出了咯咯咯的痛苦笑聲,“你猜對了。救下我的是夏夕一家人,夏夕的父母禽獸不如。我恨不得死在荒漠裏,也好過被他們救下……”

“那個瘋女人死了?”

他還在關心這件事,這令方居安感到不解,“你既然和夏夕是一夥的,為什麽還那樣對她?”

“她很臟。”

武乾坤眼裏閃過明顯的不屑,記憶再次墮入十五年前的那個夏天,他在荒漠被困的那一天。

是夏夕先發現了他,那時夏夕還不到十歲,一張天真爛漫的娃娃臉,武乾坤現在仍記憶猶新。

“大哥哥,你迷路了嗎?”

武乾坤脫水嚴重,不停地喃喃“水、水……”

小夏夕立刻從包裏取出一個卡通的粉色保溫壺遞給他,他幾乎是搶過來,一口氣喝光。

很快,夏夕的爸爸媽媽尋來,還有一個大六歲的哥哥,一家四口操著一口地道的龍城腔,說他們是來西北省自駕游。

他們開著越野車載了武乾坤一程,因為到了夜晚,行車不便,他們便停下來露營。

也是這一晚,徹底改變了武乾坤的一生。

夏夕和媽媽一個帳篷,夏夕哥哥和爸爸一個帳篷。

武乾坤躺在不遠處的軍用睡袋裏,因為很冷,睡得迷迷糊糊,總感覺耳邊有小孩的哭聲,他強迫自己醒來,卻見到了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骯臟畫面。

夏夕爸爸和哥哥鉆進了夏夕的帳篷裏,猥褻了夏夕,還發出禽獸一般的興奮喘息,而夏夕的媽媽就在一旁悠閑地哼著歌。

當時的武乾坤年少輕狂,正義感爆棚,沖上去暴揍了兩父子一頓,還說要馬上報警,把他們抓起來。

“你是逃兵吧,不會被軍法處置嗎?”兩父子先來硬的,又給軟的,丟了一沓錢給他,要封他的口。

帳篷裏的夏夕哭得厲害,親眼看著武乾坤收下了這筆錢。不僅是夏夕的雙眼,還有帳篷內的針孔攝像頭,也記錄下了這一幕。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從那一刻起,我便墮入了萬劫不覆之地。”

方居安眼眶變得通紅,說話聲音也顫抖起來,“你們考慮過夏夕什麽感受嗎?”

“她還能什麽感受?夏夕是可以被犧牲的,這是他爸爸親口告訴我的,只要不死,隨意對待。她從小被父親和哥哥玷汙,十歲被丟到了花漾村執行任務,他的哥哥獨自在龍城逍遙快活。村子裏,村長、鎮長、大山……沒有一個男人不對她做那種事。她很享受,不是嗎?”武乾坤想起夏夕的欲望論,簡直要吐了,不禁小聲嘀咕,“她就是個蕩/婦。”

方居安下巴抖得厲害,手指蜷曲著,扣著手掌心的肉。

“她一聽到末日病毒就尖叫,是裝的?”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問這個問題,也許他想得到武乾坤的一句“肯定是裝的啊。”

但武乾坤搖了搖頭,這一剎那,方居安的心被撕裂了。

“不是裝的,末日病毒出來,第一個做臨床試驗的就是她,她大概是世界上最害怕末日病毒的人。”

方居安一陣眩暈,夏夕表現出來的對末日病毒的恐懼根本不像是裝出來,尤其是他們抓夏夕的那一天,夏夕瘋狂抵觸的樣子。

“她為什麽要殺我?”

武乾坤關心的還是這個問題,他想不通,新世界一旦成立,夏夕會被釋放,回到龍城過上更好的日子。

方居安搖了搖頭,不是不知道原因,而是覺得武乾坤沒救了。

“你想一步步奴役、蠶食這個國家,經歷了末日,我們的國民早已如驚弓之鳥,只需要你稍花力氣,大家就聽你的了。包括我,初到平安地時,以為你真的想好好重建這個傷痕累累的國家。可是——”

誰料已如強弩之末的武乾坤,明知氣數已盡,仍在懷念權力:“居安,你不懂。雖然我只是個傀儡,不可能真正擁有真正的權力。但我還是想要搏一搏,掌握權力的滋味實在是太好了,一旦握在了手心,根本沒辦法放下了。除非……死。”

方居安受不了了,決定拋下最後一個炸彈,做最後那根摧毀武乾坤的稻草。

“如果我告訴你,‘不侵’和疫苗都是假的,你會怎麽想?”

被切中要害的武乾坤瞳孔一震,恍然意識到,方居安並不是他想象中那麽“傻白甜”,手術室裏霎時陷入了窒息的沈默。

方居安沒什麽想問的了,起身準備離開,剛一轉身,就被後面的人扯住了手。

“我只問最後一個問題。”因為動作太大,牽扯到了胸前的傷口,武乾坤疼得齜牙咧嘴。

方居安沒有回頭。

“如果我真的把你妻子的骨灰挖出來,你會怎麽樣?你會殺了我嗎?”

方居安臉色一滯,半秒鐘後,他幽幽地說:“這是兩個問題。”

話音剛落,他大步跨出了手術室,小跑向主臥,和阿偉、國防副部長等一行人交錯而過。

昏迷的夏夕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枯枝一般瘦弱的手連著點滴管,頭發亂糟糟的,渾身都是傷痕。

他走到床尾,見到露在被子外面的那雙腳,因為長期穿襪子,皮膚很白,恰是如此,那一顆顆火燙的疤痕才那麽觸目驚心。

因為腳板血管很多,虐淩這裏會痛不欲生。

他忘記在哪裏聽過這句話。

方居安把被子搭在夏夕的腳上,淚水簌簌而落。

夏夕把每一個闖入生命的陌生男人都當做一根救命稻草,希望對方能拯救她暗淡的人生。武乾坤、村長、邊瑞、大山,還有自己。

什麽時候起,她決定拋開所有束縛,不再當工具人,逃離被男人主宰的世界,為自己活一次?

“——方先生,上樓開會吧,都在等您了。”

門口傳來阿偉的聲音,方居安揉了揉眼睛,回頭看向阿偉,從他的眼裏看出武乾坤的審問已經結束。

開會就在二樓的會議室,除了幾位部長、副部長,還有不少穿著軍裝的,曾跟著武乾坤的軍人。

不待方居安開口,以國防副部長為首的所有人,一致同意由方居安接手武乾坤主持大局,直到明年大會選出新的首腦。

方居安環視了一圈,所有人都是末日的幸存者,都懷抱著建設祖國的願望,他心有戚戚,決定接過這根指揮棒。他在會上宣布新的國家政策,即刻啟動醫療和教育,頒布改善民生的多項措施,同時針對本次間諜案調查做出了部署。

客廳裏,掌聲雷動,方居安十分清楚,是武乾坤給他塑造的完美的民族英雄形象,將他推上了寶座。

但自己並不適合從政,從來都不適合。

“民無常性,惟上所待。”他大手一揮,在一塊空牌匾上寫下八個大字,掛在了會議室的中央。

·

轉眼三個月過去了,冬天又來了,不過今年是個暖冬,全國人口普查的覆查結果也出來了——

一億八千萬。

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糟糕。

武乾坤被轉移到了龍城監獄,準備接受法律的審判,他多次要求見方居安,都被駁回了,並不是方居安多麽恨他,而是他真的太忙了,忙到一天只能睡三四個小時。

2054年元旦,下午四點,方居安剛部署完新年的安全生產工作,回到家裏,西裝都沒換,就提著一個大紙袋去了主臥。

這裏窗簾拉著,點著燈。

“方主席,您回來了。”一位年輕護士剛給夏夕換完營養液。

方居安站在床尾,低聲問:“唔。今天怎麽樣?”

“老樣子。”

年輕護士收拾好床頭,推著小推車出了房門。

聽到門鎖上的聲音,方居安把外套脫下來,搭在床尾,拖了一張椅子坐到了床邊。

夏夕的臉頰瘦得凹進去了,但頭發和眉毛反而十分光亮,方居安笑了笑,“該給你把頭發剪了,不然這營養都被頭發偷了。”

他從紙袋裏取出電腦大小的粉色紙盒,“給你帶了個新年禮物,你不醒過來,我可要拿走了。”

他把禮盒拆開,裏面是一條優雅的紅色絲絨長裙,他摘掉名牌,把裙子掛在了床頭的衣架上。

衣架邊上有個酒櫃,方居安特意放的,只要有閑餘時間,他就會坐在夏夕床邊喝點小酒。

這會,他取出一支紅酒,倒在紅酒杯裏,呷了一口,喃喃自語起來。

“時間真快,轉眼就2054年了,末日病毒來到地球已經四年了,呵,我都四十三歲了。我最近總是想起第一次見你的情景,我當時身上臟兮兮的,餓得頭發昏,坐在花圃門口曬太陽。你給了我一顆土豆,我煮都沒煮就大口吃了。你還說我餓死鬼投胎……”說著說著,方居安笑出了聲,回憶起陽光明媚的花漾村,恍如隔世。

喝了大半瓶,方居安有些醉了,趴在床沿睡著了。

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方居安以為是護士進來換藥了,他揉了揉眼睛,床上空空如也!

“……夏夕!”

“周三,我在這呢。謝謝你還保留了我的風鈴兒。”

背後傳來久違的俏皮聲音,方居安激動地轉過身,只見夏夕穿上了紅色絲絨裙,頭發盤成丸子頭,臉上湧上了一層血色,手裏的風鈴叮鈴叮鈴地響著。

“好看嗎?”夏夕彎了彎眼。

方居安連忙點頭,淚水被甩出了眼眶:“好看、好看。”

夏夕很虛弱,根本站不穩,在方居安的攙扶下,穿著絲絨裙上了床,“我才不要脫掉,我還沒穿過這麽華麗的裙子呢。”

方居安抿唇笑了笑,夏夕沖他招了招手,“周三,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從沒有對人說過哦。”

方居安彎下腰,耳朵偏過去。

夏夕湊上去,在方居安耳邊呢喃了一句話,而後捂著嘴笑個不停。

霎時間方居安淚眼朦朧,他擡起身體,背過身去,大口呼吸,緊按住鈍痛的心臟,眼淚大顆地掉。

“周三,太陽落山了嗎?我想看夕陽。”

方居安抹了抹眼淚,走到窗邊,嘩地一下拉開窗簾。

一大束金色陽光如華麗的劍影,斜照在了床頭,夏夕仰起臉,整張臉沐浴在溫暖的夕陽下。

“果然,你說的沒錯。窗戶在哪裏,光就在哪裏。”

夏夕的笑聲傳來,方居安也入神地凝視著被染得金黃的天空,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身後一句風輕雲淡的——

“你記住,我叫夏夕。”

方居安緩緩回過頭,這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穿著紅絲絨裙的夏夕好看極了,她靠坐在床頭,手裏攥著風鈴繩,交握在小腹處,頭微微歪向一側,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安靜得像是個睡著的小嬰兒。

“你記住,我叫夏夕”,竟然是夏夕跟這個對她充滿了惡意的世界,作的最後的告別。

金色夕陽漸漸下沈,方居安失落茫然地站在窗邊,整顆心空落落的。

忽地,樓下有戲聲傳來,悠揚婉轉,動人心魄,一定是哪位享受人生的街頭藝術家在治愈他人。

“多情只有春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