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天界史書載曰：

天帝潤玉，在位兩萬九千五百一十一年，平妖界亙古之亂，六界臣服，四海歸一，且其懷柔致遠，澤惠蒼生，開六界後世數十萬年盛世。潤玉一生，任用賢能，從善如流，不念舊惡，但賞罰嚴明，深得人心。

然潤玉有兩則難逃非議，一則天魔大戰，率十萬天將盡出天門而親殞忘川，致天將死傷無數，其後一年天界無君，群臣無首，過百年方得喘息；二則遺詔立同父親弟火神旭鳳為後，致綱紀敗壞，倫常崩潰，世風日下。後世對此諸多猜疑，然潤玉緘默終生，未留只字片語。

天界歷二十四萬年一千八百三十三年三月初九，潤玉仙逝，時年四萬八千五百一十一歲，史稱聖昭仙帝。

又是一年桃花盛開，樹下三人倚桌而坐，默默飲酒。

忽然墨蘺仰頭望望頭頂紛繁的桃枝，道：“今年的桃花開得好早啊……我記得去年的今天，這枝頭方才開了第一朵花。”

炎曜一杯酒正欲遞到嘴邊，聞言停了下來，楞楞道：“是啊，父帝和爹爹，去了一年了。”

瀾舒紅了眼眶，拿起酒壺凝視許久道：“這壺喝完，世間便再也沒有爹爹釀的桃花釀了。”

三人便又不再出聲，只是抿酒的速度越發慢了起來。

今日是潤玉與旭鳳的周年祭，於是兄弟三人聚在這璇璣宮裏。

潤玉走後，瀾舒承了天帝之位，璇璣宮他一直都命人照常打理，因而今日兄弟三人推開宮門，入眼的一切仍與以往別無二致，只是會笑著出來迎他們的、最重要的那兩個人，都已經消失無蹤了。

正所謂，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兄弟三人心裏都不好受，誰也沒有心情暢聊，便只能一杯接著一杯地喝酒。

壺底漸空時，天空突然出了異象。

只見東方發出一陣耀眼霞光，直沖九霄，五色祥雲布滿整片天空，灼灼絢爛。

三人皆感到仙氣大盛，立時站了起來。

炎曜問道：“莫非是三清駕臨？”

瀾舒肯定地搖了搖頭：“三清來，要麽提前告知眾仙相迎，要麽悄悄前來，絕不會無聲無息地卻又弄這麽大的動靜。”

“飛絮，”墨籬忙喚道，“去探一探是何究竟？”

飛絮忙領命前去，三人再度坐下，卻都有些惴惴不安。此等仙氣，若不是三清，必是某位上古神祇。

不多時，飛絮奔了回來，一口氣分成了三次喘，哆哆嗦嗦道：“是……是一位頗厲害的仙帝……他吩咐臣，請……請三位殿下一起前去。”

看來飛絮真是被嚇著了，對他們又恢覆了以往的稱呼。

兄弟三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在哪裏？”

“天極池！”

天極池在天界極東、天河的盡頭，湖上終年仙霧飄渺，置身其間不知歲月。湖的邊緣瀑布飛濺，其下則是另一個時空。

那邊罕有人至，什麽仙帝會降臨在那裏？

兄弟三人到時，那祥光已斂去大半，但光華仍然覆蓋了整個池面，在那萬道光芒中，墨蘺隱約看見一個人影在朝他招手。

三人逆著光慢慢朝他走過去，及到了近處，皆是驚得說不出話來。

只見旭鳳身著一身華貴雲袍，正坐在池邊大石上，朝他們微笑。

“爹爹！”

三人皆失聲呼道，炎曜性子急，立時就要撲過去，卻被墨蘺和瀾舒一左一右拉住了。

旭鳳笑道：“還是貍兒和舒兒穩重，曜兒，你真要好好磨磨你的性子。”

墨蘺和瀾舒本都心存疑竇，聽了這熟悉的口氣霎時淚如泉湧，放開了炎曜。

炎曜沒了束縛，連忙上前一步，拽住了旭鳳的衣擺，回頭高興道：“大哥，是真的，不是幻影！”

三人一齊跪了下來，含著淚連聲喚道：“爹爹……爹爹……”

旭鳳挨個摸了摸他們的頭，嘆道：“我是你們的爹爹，也不是你們的爹爹。吾名，赤霄。”

看著三個人疑惑的目光，赤霄又道：“你們可喚我赤霄仙帝。舒兒，你的赤霄劍，便是我曾經的佩劍。”

“赤霄仙帝？”墨蘺聞言一楞，“可是錦覓姨告訴我的，帶著浮夢丹遁世而去的鳥族始祖，赤霄仙帝？”

赤霄笑笑：“正是我。可嘆我自己煉出的藥，卻害了我自己。”

“害了您自己？”瀾舒最為敏銳，問道：“您跟爹爹……究竟是什麽關系？”

赤霄垂眸半晌緩緩道：“旭鳳，乃是我的一魄。”

“一魄？”三人皆驚道。

“此事說來話長，待我與你們慢慢道來。”

混沌初開之時，世間誕了不少靈物，其中便包括一龍一鳳，龍為銀龍，鳳為火鳳。

某一日，銀龍火鳳不巧撞到了一處，更不巧看彼此都不順眼，便日日扭打在一處，於是仙界某個小島上常年赤炎水柱縱橫交纏，久而久之，也算打成了半個熟人。

初始時沒有名字，兩人便胡亂叫，著急之時便用獸吼，待有一次遇見了女媧，女媧瞧他們有趣，便給他們取了兩個好聽的名字。

龍曰月澤，鳳曰赤霄。便是後來的月澤仙帝與赤霄仙帝了。

天庭始成之時，由三帝共治，天帝為首，赤霄仙帝與月澤仙帝各居左右。

只是不過千年，月澤仙帝便墮入魔道，做了魔界的第一任魔尊，更挑起了天魔第一次混戰。

“這個我在書裏讀到過。”墨蘺此時忽然言道，他那時為奪妖王之位，閱遍省經閣，清楚地記得有這一段。

那一次大仗中，赤霄仙帝手刃魔尊月澤，這是記在天界典藉中濃墨重彩的一筆，赤霄仙帝因此身負重傷更是顯得英勇無畏。

因此赤霄仙帝為天界萬仙景仰，天界至今還留著赤霄仙宮，而月澤仙帝後世再無一人提及。

也是自那次大戰之後，赤霄仙帝不再過問天界事務，一心避世而居，直至後來遁世再無影蹤。

“典藉中是這樣寫的嗎？”赤霄淡淡道，“其實，月澤……是我的愛人。”

墨蘺睜大了眼睛。

赤霄目光漸漸放至遠處，整個人都沈浸在了回憶之中。

“彼時我們都還年輕，脾氣都暴躁得很，誰都不肯對誰低頭，更不懂珍惜為何物。雖然相戀數萬年，卻是分分合合，合合分分，誰也說不清誰欠誰更多。可即便鬧的最僵的時候，我也未曾想過，有一日他會離開我，直到……他墮了魔道。並肩而戰的愛人一昔之間成了舉劍相向的仇敵，我才知道，我傷透了他的心。天魔大戰，並不是我想殺了他，而是他……一心要死在我的手中。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他靠在我懷裏時，那仇恨又絕望的眼神……”

“您說了那麽多的月澤仙帝，莫非……他是我們的父帝？”

炎曜難得敏銳了一次，卻見赤霄面無表情搖了搖頭：“不，他不是。”

兄弟三個頓時疑惑了。

“你們不要急，我還未說完，”赤霄笑了下，接著道：“月澤身死後，我千方百計留下了他魂魄的一個碎片，可想盡了辦法都找不到讓他覆活的方法。我很絕望，我煉了浮夢丹，想要忘了他，可是遞到嘴邊的時候才想起來，若我忘了他，他就真的不在了。我將他的遺骨帶回了他出生的北海，葬在了湖底，從此我隱姓埋名，游遍六界。這樣不知過了多少年，忽然讓我想到了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炎曜嘴快問道，赤霄又笑了一聲，摸了摸他的頭。

“我將他的那個碎片重新投生了，用這種方法來補全他的魂魄。那個人你們都猜到了，便是潤玉。而我自己，抽了一魄，隨他一同投生了，化為了他的弟弟，旭鳳。我初初是想，他那般憎恨我，那做不成愛人，做兄弟也是好的，卻沒想到依然糾纏到了一起，成全了他們一世的愛戀。”

赤霄的神色是淡淡的惆悵，似是欣慰，又似是難過：“我自己失了一魄，便化為了一顆蛋，靜靜躺在這天極池中，不再問世事，只有一次例外。潤玉投生之初，我便將我的尾翎，也就是你們稱的寰諦鳳翎，放在了他的身上。有一日，一股巨大的悲痛從我的尾翎傳了過來，我雖沈睡，但我隱隱感知到那是潤玉遇到了極大的危險，於是我又抽了一魂附到了尾翎之上，幫他救下了那個孩子。”

墨蘺忽然猜到了赤霄要說什麽，一下子楞住了，直到赤霄握起了他的手，笑道：“貍兒，你便是當年的鯉兒，只是我施的障眼法，除了三清無人能看破，所有人都以為你死了，卻不知我已將你的魂魄帶去了凡間，重新轉世投胎了。”

墨蘺指著自己，艱難道：“所以，我……真的是娘親的鯉兒嗎？”

赤霄深深望著他，點了點頭。

墨蘺的眼裏霎時含滿了淚，炎曜和瀾舒也是雙目通紅，一左一右湊過來抱往他，哽咽道：“大哥，原來你是我們真正的大哥，太好了！太好了！父帝若在世，一定會高興壞了的！”

“可是父帝……父帝卻不在了……”墨蘺突然反過來一把握住赤霄：“仙帝，我的娘親，他還能回來嗎？”

赤霄拍拍他的手，接著道：“我一直以為，潤玉便是月澤，可是這些年，我忽然有些疑惑。潤玉與月澤，容顏相同，真身亦相同，可這樣便能算做是同一人嗎？潤玉不會記得我，他不會記得我與他一同度過的那數萬年的歲月，那些紛紛擾擾的愛恨情仇。即便如今他魂魄歸位，他也只會記得與他相戀一世的旭鳳，而那些，都只屬於潤玉。我這才明白，只有那些無可替代的記憶，才是月澤，而我的月澤……再也回不來了。”

話至此，赤霄靜靜地淚流滿面，三個小輩也垂下了頭，一時寂寂無聲。

良久後，赤霄拭凈了淚，又笑著道：“放心吧，你們的父帝，很快便要回來了，而你們的爹爹，我也還給你們。”

兄弟三人聞言都擡起頭來：“仙帝，您是說……”

赤霄將一個藍色光球遞於墨蘺，道：“這個是旭鳳那一魄的記憶，待我沈睡後，你們將它放入我的識海，你們的爹爹，便又回來了。”

說完，赤霄伸出一手，掌中幻化出一顆光芒四射的金丹，他喃喃道：“月澤不在了，赤霄……也不該在了。”

他又輕輕喚了一聲“月澤”後，便仰頭將金丹吞了下去。

片刻後，他慢慢向後靠於大石之上，緩緩闔上了眼睛。

從此這世間，或許仍有赤霄仙帝的名號，卻不再有赤霄這個人了。

亦或許，在月澤離開的那一刻，真正的赤霄就已隨他而去了。

兄弟三人跪伏在這個飽經滄桑的仙人身前，久久不願起身。

墨蘺待他毫無意識後，才將藍色光球溶進了他的識海。

不多時，眼前這個人又緩緩睜開了眼睛。

瀾舒第一個喚道：“爹……”

“噓！”眼前人突然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打斷了他們的呼喚，然後從懷裏摸出一個比手掌略大的蛋。

只聽輕微的“喀喇”一聲，白瑩瑩的蛋殼突然裂了一條細縫，蛋身圓的一頭有一小塊碎片跌落，開出一個小小的洞口，從洞口處探出了一個小小的爪鉤尖兒。

再過片刻，一條筷子長短的小白龍從洞裏探出來了半個身子，它全身濕漉漉的，眼睛還未睜開。

托著它的人立時放下了蛋殼，小心翼翼地用四指將它從洞裏拎了出來，放至了溫暖的手心裏，撚起袖口幫他擦起臉上的粘液。

那樣飽含著愛意和寵溺的眼神，三兄弟無需再確認，都知道了眼前是誰，不約而同地撲了上去：“爹爹！”

旭鳳頓時手忙腳亂：“啊，小心你們的父帝！”

一日之內兩位上古之神歸位，震驚天界，而兩位仙帝現身之時，更讓來迎的眾仙吃了一大驚，其中一位仙帝竟同先火神長得一模一樣，而他手裏托著的那個，確定不是先天帝的真身？

只有太上老君在旁捋著長胡，笑而不語。

有了老君的親口確認，以及天帝的護持，旭鳳與潤玉幾乎是當下就重新封為了赤霄仙帝和月澤仙帝，入住璇璣宮。

眾仙一路跟到璇璣宮外，觀了好一陣熱鬧，忽然有人反應過來：這除了仙號變了一變，與之前，有何不同？

眾仙面面相覷，須臾做鳥獸散。

可璇璣宮內，還是有點不同的。

平常看著爹爹看父帝時的深情未覺得什麽，可從剛才開始爹爹便一直用這樣的目光看著一條小奶龍，就頗讓人一言難盡了。

炎曜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道：“爹爹，父帝大概多久才能化為人形啊？”

旭鳳視線絲毫不動，道：“大概百年吧。”

“什麽？百年！”三兄弟齊齊張大了嘴巴。

“當然啊，現在我與潤玉都是天生天養，與天地同壽，自然什麽都要比尋常人要慢一點。”

“這也太慢了吧，您等得及嗎？”

旭鳳這才轉過來瞟了他們一眼，“怎麽？你們等不及啊。”

只要一涉及到父帝，尤其是壞話，爹爹的目光便比電母那缽下的閃電還刺眼，三兄弟忙連連擺手：“不不不，我們就怕您等得著急。”

旭鳳轉回頭望著正在蒲團上睡得口水直流的小龍，露出一抹笑：“只要他還活著，多少年我都等得……”

這下不只炎曜了，墨蘺和瀾舒也不禁抖了一下。

百年後，璇璣宮內。

潤玉兩眼淚汪汪：“鯉兒……你真的是我的鯉兒？”

墨蘺也含淚點點頭：“是，娘親。”

潤玉一把抱住墨蘺：“鯉兒，娘親好想你……”

墨蘺拍拍潤玉的背：“娘親，鯉兒以後一直陪在您身邊……”

旭鳳在一旁雙目微紅，片刻後朝鯉兒伸出手……

多麽感人的畫面！多麽動人的深情！

只是如果潤玉不是一個還沒腿高的奶娃娃的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院內不斷回蕩著炎曜放肆的笑聲，旭鳳額頭青筋跳了兩跳，收回手轉身給了炎曜和瀾舒一人一個爆栗。

“啊！”

“啊！爹，我又沒有笑那麽大聲！”瀾舒揉著腦袋大聲抱怨道。

旭鳳眼睛一瞪：“笑得小聲就可以了？”

墨蘺拍著趴在身上哭得抽搐的父帝，勸道：“爹，算了。”

“還有你！”旭鳳又伸出手，“把你父帝還給我！你一直抱著，像什麽話！”

墨蘺撇了撇嘴巴，父帝做龍時就不給他們碰，現在還是不給他們碰，什麽道理？！

可嘀咕歸嘀咕，墨蘺還是乖乖將潤玉從身上扒了下來，遞給了旭鳳。

“鯉兒……”潤玉兩只小手還是朝前伸著，哭得可憐兮兮。

旭鳳將他攬到懷裏，讓他坐在自己的一條胳膊上，然後掏出隨身的手帕幫他擦幹凈了淚水，方道：“玉兒，你舍不得鯉兒，我們便去妖界住一陣好不好？”

潤玉這才破涕為笑：“好~”

那奶聲奶氣的可愛樣子，不光旭鳳，三個兒子都看直了眼睛，不約而同下定了一個決心：以後爹爹不在，要多玩玩父帝。

三千年後。

旭鳳與潤玉照舊坐於樹下，飲著甘甜的桃花釀，院內的桃花開得正好。

潤玉抿了一口，瞇起眼道：“為何這酒喝了這麽多年，還是覺得不錯？”

旭鳳得意地笑道：“那當然是我釀得好。”

潤玉斜睨了他一眼，故意嘆道：“那你說，你做螺螄粉的手藝什麽時候能趕上釀酒呢？昨日鯉兒還絮叨道，要給我送壇酸筍來……”

“咳……”旭鳳嗆了一口，一張臉皺成一團：“玉兒，你就饒了我吧！”

“也不是不可以，”潤玉挑了挑眉，露出一點狡黠笑意，“讓九子，你贏我一盤。”

“一言為定！”

一陣風吹過，桃枝陣陣搖晃，花瓣翻飛，落了他們一身，也撒滿了棋盤。

潤玉輕輕拔過一瓣，落下了一子。

旭鳳看著他指尖，揚起了唇角……

何其有幸，無論千年萬年，終有一人，陪我笑看歲月、與我對弈人生。

何其有幸，日日與君相見歡，白首不離，朝暮同歸。

END

第三卷：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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