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楊文溪的狂笑聲中，潤玉的拳越握越緊，眼神也越來越狠厲。

鯉兒……旭鳳……他終究不能兩全嗎？

就在潤玉的掌心已掐出血來的時候，他朝楊文溪慢慢擡起了右手……

這時巨鐘突然微微晃動，緊接著一縷赤紅金芒從鐘壁上滲了出來。

潤玉立刻收回手，轉身去看那巨鐘，就連楊文溪也止了笑，爬起來神情凝重。

隨著巨鐘晃動地越來越厲害，鐘壁上的裂紋越來越多，最後幾近被赤芒整個包裹了起來。

下一刻只聽轟然一聲，巨鐘四分五裂，赤芒中一只火鳳沖天而起，尖嘯聲響徹天際，炫麗的赤焰照亮了整片夜空。

初始刺目的紅芒漸漸收斂後，露出了一個巨大的身影，一只渾身燃燒著烈焰的鳳凰翺翔於皇宮上空，雙翼展開幾乎覆蓋了整座宮殿。

那般絢爛的景象，不要說楊文溪，就連潤玉，一時也看得癡了。

只見火鳳盤旋了幾圈後，停在了半空，一雙鳳目緊緊盯住了下方院中的凡人。

“火神不可！”一個高亢女聲突然從空中傳來。

伴隨著這個聲音，火鳳尖喙微張，下一刻，巨大火球從他口中傾瀉而出。

潤玉在那個聲音響起前便有了動作，他快速地掐了一個法決，閃著藍芒的結界瞬間罩住了他與楊文溪兩人。

滔天巨焰中，潤玉聽見楊文溪仰著頭喃喃道：“這是……鳳凰？原來……這便是神？”

待火焰燃盡，這座宮殿除了潤玉護著的兩塊地方，其餘皆是一片焦土。

潤玉撤了結界，下一刻便被已化為人形的旭鳳拉了過去。

赤霄劍抵著楊文溪的喉嚨，旭鳳沈聲道：“我是不知玉兒為何要拼命保你，我也可以不殺你，但你信不信，我有千萬種讓你生不如死的方法！”

楊文溪哼笑了一下，卻答非所問：“你是鳳凰？”

旭鳳不答，只將赤霄劍又抵近了一分。

楊文溪毫不在意，甚至微微偏了偏腦袋，看向潤玉：“那他是什麽？”

他話音剛落，從半空中落下來一男一女，兩人走近了看見潤玉皆是一驚，對視了一眼隨即下跪行禮道：“陛下，小神救駕來遲，還望陛下恕罪。”

潤玉淡淡道：“起來吧。”

待兩人起後，潤玉又道：“不知緣機仙子和廣德真君此番下凡所為何事？”

緣機仙子看了旭鳳一眼，旭鳳未曾察覺，他的視線正落於不遠處的大殿門口。

緣機仙子低眉順目道：“回稟陛下，魔尊旭鳳，哦不，是火神殿下至小神處尋得陛下神蹤，離開時氣勢洶洶，小神擔心火神會對凡人出手，擾了因果輪盤，因而喚了廣德真君一同速速趕來。“

廣德真君司凡間氣運，掌握凡間的王朝興替、帝王將相，楊文溪此事確實應由他治辦。

潤玉點了點頭：“此凡人曾言軾仙，廣德真君你可知軾的是哪位仙？”

“回稟陛下，乃是京城這片的土地。”

潤玉聞言皺起眉：“即便只是小小土地，也該日日向天庭報備，怎麽失蹤這許多時日，天界竟無人問津？否則凡間此等作亂，又怎會至今方知！”

廣德真君乍一看便如凡間粗髯武人，此時黑紅臉上露出尬色，跪下誠惶誠恐道：“是小神的疏忽，請陛下降罪。”

潤玉知他一向敬忠職守，土地一職看似微渺，實則牽涉多方諸仙，所謂疏忽恐怕也不是他一己之因，應是權責不明所致。

他嘆了口氣：“罷了，我已不在其位，爾等無需向我請罪。只是這個凡人，他身上還關乎其他人性命，暫還不能任由真君帶走。”

“是，陛下。”

“你是天帝？”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前者恭謹謙卑，後者張揚放肆，隱隱含著奇怪的興奮。

“你竟然是天帝！朕知道了，你真身是龍，是也不是？”

潤玉轉向楊文溪，只見他目光灼灼，直勾勾盯著自己，忍不住又蹩了蹩眉。

沒想到下一刻楊文溪再度仰天長笑：“哈哈哈哈，朕竟然綁了天帝！世人都說朕是真龍，朕從來不信，沒想到，真的有龍！龍就在朕的身邊，朕的面前，哈哈哈哈……”

楊文溪一直狂笑不止，潤玉剛剛心中的怒意還尚未平息，此時已然被耗盡了耐性，他單手掐住楊文溪脖頸，將他提了起來，同時掌間泛出藍芒，射入楊文溪體內。

“將鯉兒的血契解開，否則，我讓你就算活著，魂魄也日日這樣被業火炙烤，不得安寧！”

楊文溪被掐的眼球充血，面目猙獰，卻無半點松口之意。

潤玉咬緊了牙，白晳的手臂上青筋畢露，藍芒瞬間大盛。

忽然，一個軟軟的聲音響起：“娘親。”

潤玉心中一顫，手上乍然松了力氣，楊文溪隨即落於地上。

潤玉側過身，見鯉兒正被旭鳳抱著站在他身邊。

“鯉兒。”潤玉喚了一聲，眼眶微微發紅。

旭鳳也是一樣，眼中隱隱含著淚光。

他將鯉兒輕輕放了下來，鯉兒立刻上前一步抱住潤玉的腿，仰頭天真道：“娘親，這個叔叔是好人。”

潤玉動了動唇，卻什麽也說不出來，只輕輕撫著鯉兒柔軟的頭發，與旭鳳對望著，無語凝噎。

緣機仙子見狀猜到了三分，諫言道：“陛下，若是鬼術，可尋酆都大帝求教一二，他或許會有辦法。”

潤玉定了定神：“好，我現在便去，你們看顧好這個凡人。”說著，便牽了鯉兒就要離開。

忽然一個嘶啞聲音傳來：“慢著。”

潤玉頓住了，半晌轉過身來。

只見楊文溪艱難地從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朝潤玉走了過來。

潤玉幾乎是本能的將鯉兒拉至身後，卻見楊文溪並不近前，只隔著幾步蹲了下來，掛了抹邪笑道：“你叫鯉兒是嗎？”

鯉兒從潤玉身後探出小腦袋，點了點頭。

楊文溪又朝他招手：“來，到叔叔這裏來。”

鯉兒望望潤玉，潤玉此時註意力全在楊文溪身上，並未看他。

他又望了望楊文溪，想了想，一下子竄了出去。

“鯉兒！”

就在電光火石之間，楊文溪一把攬住鯉兒，一指點在他眉心。

幾乎就在同時，潤玉一道靈力擊在了楊文溪天靈。

楊文溪的嘴唇在鯉兒耳邊翕動了兩下，便緩緩軟倒在了地上。

“鯉兒！”潤玉驚得近乎魂飛魄散，他一把將鯉兒擁住轉了個身，從上到下仔細打量著他。

鯉兒仍是懵懵懂懂，只眉心破了一個小口，沁出一滴黑色血珠。

旭鳳此時也趕到了兩人身邊，見狀與潤玉對望了一眼。

“鯉兒，他剛剛說了什麽？”旭鳳問道。

鯉兒歪著腦袋想了想：“他說，做一次好人，好像也不錯。”

兩人同時望向楊文溪，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荒誕不經的男人，至死，嘴角仍噙著一抹笑意。

這邊廂良久未動，那邊廂廣德真君已收歸了楊文溪的魂魄，放進了隨身的法器裏，朝潤玉一禮道：“陛下，這個凡人逆天而行，罪孽深重，小神要盡快將他的魂魄帶至冥界，交由閻君審判。”

潤玉直起身，點了點頭：“你估計，會如何判法？”

廣德真君沈吟片刻，道：“他的罪前所未見，臣也拿不準，總歸不會少於百世輪回，嘗盡世間諸苦，以償還他所犯下的罪孽。”

“好，去吧。”潤玉頓了頓，又道：“你將這個一並帶去，還給燃燈道人吧。”

說著，潤玉從地上撿起了一個鐘，正是剛剛罩住旭鳳的那個，此時它已恢覆原狀，靜靜躺在潤玉手中。

廣德真君恭敬接過，疑惑道：“陛下怎知這個是燃燈道人的？”

“我曾在古藉上讀到過，乾坤鎮元鐘，可鎮萬物魂靈，水火不侵雷電不損，元神一旦被吸入，唯有從內突破方有一線生機。剛剛慌亂之中我一時未憶起，現在回想恐怕我亦是沈睡中被吸入了此鐘方才到的此處。乾坤鎮元鐘與李靖的七寶玲瓏塔乃是一脈同源，若我記的不錯，應是燃燈道人之物，只是不知為何遺失在了凡間。”

聞言廣德真君心中甚是佩服，忙收進了袖中，又是一揖，便駕雲而去了。

緣機仙子本也欲一同離去，想了想又留了下來，潤玉見她欲言又止，主動道：“仙子有話可直言。”

緣機仙子這才道：“陛下，請恕小神多嘴。這個凡人命格本該為一代明君，陽壽至八十方盡，卻因陛下有了改變，如今更是死在了陛下手中，於天道而言，便是結了因果。有因必有果，若是善因也就罷了，可……總之，還請陛下設法化解，以免日後有何不測。”

“我明白了，謝謝仙子提醒。只是以後，莫要再喚我陛下了，我已決意不回天界，也請仙子告知廣德真君，今日見我之事，莫要外傳吧。”

緣機仙子深深嘆了口氣，隨即也很快離開了。

緣機走時灑了一把甘霖，變成雨水降落於皇宮的角角落落，今夜過後，這皇宮裏所有人都不再會有這一夜的記憶。

甘霖碰到焦土，化為一縷縷輕煙，剩餘三人，便立於這細雨朦朦、輕煙彌漫中，久久不言。

剛剛潤玉同其他人交談之時，旭鳳蹲著與鯉兒說了好一會兒話，此時也大致知道了這幾日的前因後果。

良久，旭鳳站了起來，牽著鯉兒走到了潤玉的面前，潤玉淺笑著摸了摸鯉兒的腦袋。

旭鳳深吸了口氣，突然道：“鯉兒，告訴娘親，你為什麽叫鯉兒。”

鯉兒眨著大眼睛道：“因為我是狐貍啊！”

說著好像怕大家不相信似的，他原地轉了兩圈，化為了一只筷子長短的小小黑狐，渾身無一絲雜色，只有鼻尖是如桃花般的粉。此時它正仰起頭甩著尾巴看著潤玉，烏黑的眼睛濕漉漉的。

旭鳳眼中含淚，卻還是強撐著道：“所以玉兒，是貍兒，不是鯉兒。我們的鯉兒……已經不在了。”

潤玉闔上雙眼，兩行熱淚滾滾而下：“我知道……我知道……”他剛剛……明明差一點就放棄了……

旭鳳將他擁到懷裏，一邊不斷親吻著他的額頭一邊輕撫著他的背：“玉兒，你還有我。”

旭鳳一直在潤玉耳邊重覆著這句話，直到他慢慢止住哭泣。

旭鳳將潤玉推開一點，把他臉上的淚細細擦凈了，然後朝他笑了笑，換來潤玉也紅著眼，柔柔一笑。

旭鳳將小狐貍抱了起來，袍袖一揮，三人便來到了京城外的一處山腳，此時天邊已經微微亮了起來。

旭鳳放下小狐貍，自己也蹲下身來：“貍兒，我們不是你的爹娘，不能帶你走，對不起。”

貍兒好像沒聽懂，傻傻地望向潤玉，潤玉卻在他看過來之前，先行背過身去。

旭鳳將身上所有的碎銀子還有幾錠金子放進一個布帕裏包了起來，掛在了貍兒的脖子上：“這些銀子可以供你用很久，你把它們藏好，以後就可以拿來買雞吃，千萬不要再因為偷雞被人抓住了。”

貍兒點了點頭，旭鳳看著他笑了笑，又親了親他粉色的小鼻子，然後道：“貍兒，再見。”

貍兒便這樣伸長了脖子，看著兩個人影越來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

他這才反應過來，往後退著拼命甩掉了脖子上的小包袱，吊著那條還未完全痊愈的後腿，一瘸一拐地朝前奔去。

這樣不知奔了多久，他才又看見了那兩個人影，他跑得越來越快，在快接近的時候，他腳下一跘，骨碌碌的一路滾到了潤玉的腳邊。

潤玉忽覺衣擺一緊，他低下頭，看見一個白衣的瘦小身影，揪著他的袍擺昂起頭，他的臉灰撲撲的，可一雙烏黑的眼睛卻蘊滿了淚水，在清晨的陽光映照下閃閃發亮。

他說：“娘親，你不要我了嗎？”

潤玉再忍不住，跪下來抱著貍兒失聲痛哭。

旭鳳閉上眼長籲了一口氣，兩行淚也不知不覺地落了下來。

下一刻，他也跪了下來，將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一齊摟到了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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