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昨夜潤玉又是同旭鳳胡鬧到天亮，旭鳳不見一絲疲色，早早便起了身去了很遠的鎮上趕集，留下潤玉憊懶著躺在礁石上曬太陽。

早晨的陽光尚不灼人，涼爽的海風拂過衣擺更是令人愜意，潤玉不多久便在一陣陣濤聲中沈睡了過去。

不料再睜眼已是在屋內，且不是旭鳳建的那座簡陋的小木屋，室內燈火通明，富麗堂皇，竟似一座宮殿。

潤玉疑惑著坐起身來，卻聽得叮叮當當一陣響，這才發現自己竟被兩條鎖鏈束住了手腕，綁在了軟榻上。

那鎖鏈上含有神力，潤玉能感覺到自己的靈力被它壓制得厲害。

見他醒來，床側兩道黑影瞬間消失，不多時，一個凡人邁入殿來。

只見那男人約莫三十左右，頭戴金冠，身著龍袍，長身玉立，生了一副好相貌。

潤玉眉峰瞬間皺了起來，視線落於他身上，許久未移開。

潤玉看的當然不是皮相，而是他身周的龍氣。

若他猜的不錯，這男人便是此時人間的帝王了，可他的龍氣不是赤金，而是摻了黑色，已隱隱近於墨青。

這是逆天而行的征兆，待那龍氣變為純黑，這個男人便會入魔。

可是凡人想要成魔談何容易，他必是用了什麽歪門邪道的法子……

潤玉冷眼旁觀著男人一步步走到他身邊，在他身側坐下，笑道：“潤玉，我們又見面了。”

潤玉淡然道：“我們見過面？”

那男人看著潤玉毫無俱色的樣子大笑起來：“不愧是朕看上的人，有膽識，有氣魄。”

笑罷他撣了撣襟擺：“朕猜，你也不記得朕了。楊文淳，哦不，楊寧，你總還記得吧？”

那個風流太子？潤玉略一點頭，當年還以為他不會輕易放過自己，沒想到之後便杳無音訊。

“他一回京便被先帝下了獄，然後就病死在了牢裏。否則我想，我們二十年前便應該再見面了，潤玉，你可是讓皇兄掛念的不輕啊。”

潤玉聽他喊楊寧“皇兄”，立時便明白了：“哦，你是踐別宴上跟在他身後的小孩。”那個他一眼便看出有龍氣的孩子。

“你終於想起來了。朕名為楊文溪，現在是大炎朝至高無上的帝君。”楊文溪露出滿意的笑，探過身便要去摸潤玉的臉。

潤玉朝旁微微一側，躲開了他的手。

潤玉的眼神已變得冰冷，面上如覆了一層薄霜：“那請問皇帝陛下，你的臣民知道你操縱邪術，即將墮入魔道嗎？”

楊文溪摸了摸自己的下頜，好奇道：“很明顯嗎？”

問完後他又自言自語：“哦，朕想起來了，你是神仙，看出來也不奇怪。可笑那時朕還以為你是妖精，一開始以為你是蛇妖，與你旁邊那人乃是一青一白兩條蛇，就如戲本裏唱的那樣，下凡尋找恩人來了；後來朕又以為你是狐妖，最擅長的便是魅惑人心，可朕抓遍了大炎境內的大小狐貍，卻還是不見你蹤影。直到三日前朕在東海邊見到你，朕才知道，你原來是神仙。”

“你既然知道，為何還要擄我來此？”

“你是不知朕找了你多少年，朕怎麽可能輕易放棄！神仙又如何？朕也不是沒殺過。你一介小小地仙，能奈我何？更何況，朕也舍不得殺你啊。”

後面幾句尚未聽完，潤玉便已怒目圓睜：“你弒過仙？”

“不止殺過，朕還吞過他的內丹呢。”

這下，潤玉算是明白為何他的龍氣是這般顏色，他沈聲道：“恐怕，還不只一顆吧？”

“那當然，神仙我就遇過那麽一個，可山精野怪多了去了，實話告訴你，抓回來的那些蛇妖狐妖，還有其他那些妖怪，全都已經進了朕的肚子裏。”楊文溪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腹部，忽然又邪笑道：“其實若不是潤玉你先說穿，這些朕本來不打算告訴你的，嚇到你多不好。朕那麽喜歡你，從見你的第一面起就對你念念不忘，牽掛至今，朕還想跟你執手一世呢！”

“呵，癡心妄想。”潤玉簡直都要被他逗笑了，執手一世這個詞旭鳳也常常說，卻從來沒有一次讓他覺得這樣惡心。

或許是他的笑意太過不屑，一下子觸怒了楊文溪，他一把扯住潤玉腕上的鎖鏈將他拉了起來，面對面厲聲道：“朕讓你看看朕是不是癡心妄想！有這個縛靈鎖在，你也就是個凡人，你以為朕會給你機會讓你逃出去嗎？潤玉，你已經是朕的人了……“

說著，他便扼住潤玉雙腕，將他一把按倒在榻上，張嘴便要來親。

潤玉再忍耐不住，擡腿便要將他踹出去。

楊文溪眼疾手快，又一下扼住了潤玉的小腿，他側斜著身子，對著潤玉面上緩緩吐氣道：“潤玉，你就不要再白費心機了。”

“是嘛？”潤玉突然展顏一笑。

那一笑如百花盛開，叫楊文溪一下子看楞住了，他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卻怎麽也挪不開眼。

下一刻，只見縛靈鎖上青光纏繞，霎時便崩裂了開來，就連楊文溪自己，都被那股強大靈力沖得喉口一甜，往後倒飛出去。

“你……你究竟是何人？”楊文溪落地吐出一口鮮血，問道。

縛靈鎖乃是他搜尋多年得到的最厲害的一件法器，據傳是幾千年前一位上神留下的神物，這麽多年從未出過紕漏，就連上次那個小神仙也拿它無可奈何，為何今日會如此輕易便被毀壞？

潤玉施施然站起身來，幾步走至楊文溪面前，居高臨下道：“本座是何人你無需知曉，你只需知道，你的那些個法器在本座眼裏皆是小把戲，你這皇宮，甚至是整個凡間，本座想留便留，想走便走，誰也奈我不得！”

“這樣啊……”聞言楊文溪捂著胸口慢慢站起來，露出一絲奇怪的笑意：“潤玉，你看這個如何？”

只見楊文溪一個握拳，再松開後，大殿四角各出現一個稚童，被縛著垂首跪於地上，四人之間以血線相連，將潤玉困於其中。

潤玉臉色突變：“這是……”

“這是鬼縛術。”楊文溪大笑道：“這四個小童便是朕的替死鬼，你今日若是殺了朕，或是離開了朕圈定的這個範圍，他們便會爆體而亡。都說神仙心善，不知潤玉你可願平添一樁殺孽？”

“你！”潤玉牙關緊咬，卻真真被掐住了軟肋。

楊文溪見自己陰謀得逞，忘形大笑，而後道：“朕先去療傷，晚些再來看你。”說著，便腳步輕松愉快地離開了。

潤玉坐回榻上，氣悶了半晌。

這種術法必以法器支撐，只要毀了法器便無可懼，只是如今他出不去，而鎖魂牽和寰諦鳳翎他都未佩在身上，也不知旭鳳能不能知道他現在身在此處。

過了片刻，潤玉起身逐一察探那四個孩童的情況。

縛著他們的是鬼絲，無形無狀，只憑主人意念而動。

他們手腕都被割出了一道傷口，血液不再外流，可那血線牽於他們的脈胳之上，如實物一般懸於他們兩兩之間，潤玉釋出靈力想要幫他們切斷，結果卻讓他們更加痛苦。

這些孩子皆是小妖，身形都只在五六歲之間，看著他們小小年紀便受這樣的苦，潤玉心下一陣不忍。

潤玉將榻邊的食物拿了一些逐一放在他們的手上，其他三個孩子低頭接了卻不吃，只有東南角的那個孩子很快吃了起來，中途還仰起小臉沖潤玉笑了笑：“真好吃。”

潤玉一下子楞住了。

過了很久，潤玉也跪了下來，滿眼含淚，伸手輕輕撫上了孩子的面龐。

那張臉與鯉兒有九分相似，此時布滿了淤青，一只眼睛還是腫的。

孩子感覺到碰觸，又擡起頭來，嘴裏還塞著食物，半邊臉鼓鼓囊囊的。

潤玉輕輕抱住他，喃喃道：“鯉兒……”

“咦，”那孩子突然道：“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潤玉頓了一下，松開他：“你叫鯉兒？”

“嗯！”孩子重重點了點頭，“大家都這麽叫我。”

潤玉驀得笑了一下，一滴淚落了下來：“鯉兒。”

“嗯。”鯉兒軟軟應了一聲。

潤玉再顧不得他疼痛，一把將他緊緊箍在了懷裏，一邊連聲喚道：“鯉兒……鯉兒……”

鯉兒不知發生了什麽，懵懵懂懂地靠在潤玉懷裏，嘴裏卻還在繼續嚼著。

過了許久，潤玉才又放開他，拭幹了眼淚道：“鯉兒，你是不是很餓？”

“嗯，我好久沒吃東西了。”

一句話說得潤玉又紅了眼，他將剩餘所有的食物都拿了過來，鯉兒被縛著吃起來頗為艱難，他便一點點掰碎了餵到他嘴裏。

鯉兒果然是餓得很了，就著他手吃得頭都不擡，潤玉便一邊撫著他粘了枯葉的頭發，一邊輕聲讓他慢點。

不到片刻，鯉兒便將所有的食物都消滅得一幹二凈。

潤玉柔聲問道：“吃飽了嗎？”

“嗯，飽了。”鯉兒又擡頭對著潤玉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為什麽這麽餓？”潤玉摸摸他頭，看向另外三個孩子，他們面前的食物到現在還一點未動。

“唔……因為我今天才來。”

“才來？”潤玉疑惑道。

“以前都是我自己找吃的，但是我都七八天沒吃上飯了，然後今天有個人跟我說，說這裏有好吃的……”

“所以你就來了？”

“嗯！”

僅是為了一口吃食，便把命交到了別人手裏。

望著鯉兒天真的笑容，潤玉只覺得心尖都在痛。

潤玉強顏笑道：“那個人說的不錯，這裏有很多好吃的，以後每天都不會挨餓了。”

聞言鯉兒開心地笑起來，用力點頭：“嗯！”

潤玉便又輕輕環住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裏。

許是吃飽喝足了，鯉兒便就這樣靠著他慢慢睡著了。

抱著鯉兒，潤玉覺得心裏的那個空洞，好像一點點地正在被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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