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來人一身錦身華服，樣貌俊朗，自稱姓楊，單名一個寧字，家住河道上游，一見潤玉仙姿，心生向往，遂想結交一番。

他一拱手：“不知兄臺如何稱呼？”

潤玉猶豫了一下，還是道：“在下潤玉。”

“原來是潤兄，不過兄臺的姓倒是少見。”

潤玉笑笑，不置可否。

楊寧口才甚好，即便潤玉極少開口，他一個人也能說得口若懸河，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潤玉對這鎮子的了解比過去一個月都多。

且這個楊公子甚是風趣，講起風土人情外的江湖逸事，也是活靈活現、妙趣橫生，讓潤玉不禁想起了彥佑也是這般，於是對坐一下午，潤玉也未覺得難熬，反倒下山時胸口的那點窒悶減輕了許多。

於是便又一起用了晚膳，臨別時兩人互道珍重，並約定了三日後一同赴鎮上江員外家的賞花會。

回程時潤玉未用神力，回到償夢齋已近深夜，旭鳳房裏的燈早已滅了。

今日那道視線一直跟隨著潤玉，直到他與楊寧道別時才消失，想必旭鳳此時也才回來不久。

潤玉在院中佇立了片刻，始終不見有人出來。

既然旭鳳沒有什麽想問，潤玉也無意與他多交待，便自行推門進屋了。

自那之後，潤玉便常常外出，有時與楊寧兩人坐飲暢聊，有時也隨他去些友人的集會。

潤玉雖少言寡語，但只要開口，總有獨到見解，加之他仙姿卓絕，一時間頗受那些世家公子的追捧，聲名大噪。

旭鳳開始時每次都還會跟著來，直到他結束，這樣多了幾次之後便常常中途離開，進而只送他到地方就走，及至今日潤玉自出門便再未感受到那股視線。

“潤兄今日似乎有些心事。”楊寧一邊搖扇子一邊道。

若說潤玉有什麽看他不慣的，這般故作風雅便是一條。明明凡間時節已經入秋，他也不嫌冷。

“無甚。”

“既是此地有煩心事，潤兄是否考慮換個地方呆一呆？”

潤玉擡眼看他，等他下文。

楊寧見引得他註意，抿唇一笑：“以潤兄才華，窩在這樣一個小地方委實可惜，不如同我一起，去京城住上一段。不瞞潤兄，小弟在京城還是有些門道，只要潤兄願意前去，飛黃騰達指日可待，如何？”

飛黃騰達？潤玉心中哂笑，面上卻不顯，他端起酒杯：“待我想想。”

“好，”楊寧與他碰了一杯，“我三日後啟程，那日河中畫舫上會有一場踐別宴，屆時就等潤兄答覆了。”

“屆時無論去與不去，我必到場。”

“一言為定。”

三日後，償夢齋一早便來了貴客。

彥佑進門的時候，潤玉剛用過早膳，打算收拾收拾便出門。

“喲，今天穿得這麽正式，是打算去哪兒啊？”彥佑調笑道。

潤玉不甚在意，淡淡道：“去一個朋友的踐別宴，你要不要一起來？”

“朋友？”彥佑覺得甚是稀奇，“你在這裏還有朋友？”

潤玉沈下臉來：“有什麽不對嗎？”

不對，當然不對。想他在天庭萬兒八千年也沒交上一個朋友，到凡間不過數月就居然有了值得他去赴宴的朋友，當然不對。

不過彥佑心裏這麽想，可不會傻得說出來。

彥佑連忙擺手：“沒有沒有，很正常！不過這一別多久啊，竟然還要專門設宴？”

“不清楚，不過聽他口氣似乎是不會再回來，他還邀我一同去京城。”

“京城？你要去嗎？”

潤玉正要開口，忽然聽見一個很輕的腳步聲，他頓了一下：“或許，宴上再說。”

下一刻旭鳳推了門進來：“你要去京城？”

潤玉看他一眼，冷冷道：“尚未確定。”

“京城有皇族，有龍氣，你若去了可能會擾亂凡間龍脈，那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與你何幹？”

彥佑瞪大了眼睛，搞不懂為何他幾月不來這兩人就發展成如今模樣，不過怎麽看現在都不是他逗留的好時機，於是丟下一句“你們慢聊，我去院中走走”，就遁了。

旭鳳垂下頭：“你不用刻意去京城避開我，若你覺得我拘束你，以後我不再跟著你便是。”

“難道只此一條嗎？”

旭鳳擡起頭看他，眼裏隱有淚光：“我也不再偷偷看你，可以嗎？”

潤玉恨聲道：“還有呢？”

旭鳳想了又想，許久後一字一頓開口道：“……只要你讓我留在你身邊，你不管做什麽都可以。”

“不管做什麽都可以……”潤玉笑出了聲，他往前跨了一步走到旭鳳面前，眼尾微紅，“那如果，我同別人靈修呢？你也可以接受嗎？”

旭鳳楞了很久，才道：“……只要你讓我留在……”

潤玉一耳光打得旭鳳偏過頭去：“我真懷疑，你究竟還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旭鳳！”

下一刻，潤玉跨出門去：“彥佑，我們走！”

彥佑跟在潤玉身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男人還是呆呆站在門口，頭微微偏著，一動不動。

楊寧交友廣泛，今日的踐別宴是幾個與他交好的公子哥兒一起攢起來的，雖然設在畫舫上，但陣勢頗大，遠在岸邊就能聽到鼓樂齊鳴聲。

楊寧是今日的宴主人，宴上賓客眾多，即便他再有意，也無法專心只招呼潤玉一人。

與他喝過一杯後，潤玉便與彥佑找了個角落坐了下來，一邊飲酒一邊看著船外風景。

“那個楊寧不像是個普通人，”彥佑剛坐下來就忍不住道，“楊，是當今國姓，寧……聽說當朝太子的小名就叫寶丁。”

潤玉看他一眼：“那又如何？”

“你是真龍，確實不該與凡間的皇族牽涉太深。”

“他身上沒有龍氣，有龍氣的是旁邊那個。”

彥佑順著潤玉的視線看過去，是一個六七歲的小童，被楊寧身邊的仆人牽著，也不知是他兒子還是弟弟，感覺到他們的視線，圓溜溜的大眼睛也往他們這個方向看來。

彥佑收回視線：“好吧，當我沒說。不過你真考慮去京城？那個楊寧看你的眼神可不太單純。”

潤玉半天不答。

彥佑又問：“莫非你只是說給旭鳳聽一聽？”

“今日不說他，只我們兄弟喝酒。”潤玉舉起杯，面無表情道。

彥佑嘆了口氣，也舉起杯：“你折騰他我沒意見，可我希望你別折磨你自己。”

碰杯之後，兩廂無話，再無多言。

不等宴會結束，潤玉與彥佑便準備離席。畫舫中間送人下船，靠岸了數次，潤玉不想惹楊寧註意，便瞅了個靠岸的空當，掐了個決與彥佑原地消失，如此，楊寧也應知曉他的答覆了。

兩人誰都沒有留意到，有一雙眼睛一直註視著他們從角落裏消失。

推開償夢齋的院門，旭鳳一反常態地在坐在院中等他們，桌上放著一個灰色的小包袱。

彥佑見狀，料到他們二人有話要說，剛踏進院門一步就轉身離開了。

潤玉目不斜視往屋內走去，卻在經過石桌的時候被旭鳳喊停了腳步。

“潤玉，我有話跟你說。”

潤玉站住不動，卻也沒有轉過身來。

旭鳳的神情有些落寞：“你走了之後我仔細想了想，我的確沒有辦法接受你與別人靈修。”

“……”

他苦笑了一下：“你也不用這樣逼迫自己，若我的存在真讓你痛苦至此，我選擇離開。”

“……”

旭鳳又往前走了一步，潤玉已在他觸手可及的距離，可他最終還是沒有擡起手：“我把寰諦鳳翎留下了，若你遇到了什麽事，或許還能派上用場。”

“……”

旭鳳回過頭拿起包袱，慢慢往院門口走去，拉開院門的一刻，他又停住了。

他最後道：“玉兒，或許這句話你已經不相信了，但我還是想再說一遍。我喜歡你，或許你我都已經變了，可是我的心，一如當初。”

院門被輕輕帶上，潤玉闔上了雙眼，一行淚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

待彥佑回來的時候，潤玉又跪在了龕臺前，手裏一顆顆地撥著那串隱靈珠。

彥佑望著潤玉挺得筆直的背影深深嘆了口氣，半晌道：“他走了。”

潤玉一言不發。

彥佑轉到他面前蹲下來，直視著他道：“潤玉，其實你應該多看看眼前，不要總沈湎於過去。你以前就是這樣，為何現在還是這樣？”

潤玉依舊一言不發。

“算了，反正我永遠說不動你。我現在去院子裏喝酒，想喝酒了就出來找我。”

說完，彥佑站起身，拍拍他肩膀，往院中去了。

彥佑獨自不知喝了多久，潤玉才從屋裏出來。

彥佑倒了一杯遞給他，潤玉拿起便一飲而盡。

兩人便這樣一杯接一杯地飲著酒。

彥佑突然擡頭看了看天，道：“看這個天，好像快下雨了。”

無人搭腔，彥佑也習慣了。

這句話說了沒多久，天就下起雨來，兩人連忙轉回了屋內。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潤玉的酒也越喝越慢。

天色漸漸黑了，彥佑伸頭看了看窗外，嘆了一聲：“雨這麽大，不知旭鳳今夜會宿在何處？”

只聽“啪”的一聲，潤玉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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