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陛下，水神仙上在外求見。”

值守天兵來報，鄺露驚訝地與潤玉對望了一眼，明明她昨日將話都講到那個份上，為何錦覓今天還敢來？

“我去趕她走。”鄺露說著就要出去。

“罷了，讓她進來吧。”潤玉放下手中經卷：“說到底，她也沒說錯什麽。”

“陛下！”

潤玉不為所動，朝階下道：“宣。”

錦覓今日未再像昨日一般莽撞，緩步走上殿來，跪下行禮：“水神錦覓，參見陛下。”

“起來吧，你有何事啟奏？”

錦覓絞著袖邊，似在猶疑不定。

潤玉本來不甚在意，現下卻被她這番形狀弄得隱隱有點不安：“水神但說無妨。”

錦覓深吸一口氣，還未開口眼眶就已發紅，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陛下，旭鳳……火神殿下已於昨日……繼任魔尊之位。”

鄺露大驚，第一時間卻是回頭望向潤玉。

只見潤玉猛然攥緊了手中經卷，半晌道：“如此，甚好……”

錦覓看他樣子，一滴淚滑了下來，卻還是咬著牙繼續道：“魔尊……似有意挑起天魔大戰，還望陛下……早做準備。”

這次潤玉許久都沒有說話，垂著眸也不知在想什麽。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潤玉才覆又開口道：“本座知曉了。本座代天界，謝謝水神此番之功。”

潤玉面色已回歸平靜，錦覓不知為何卻更加難過，她哽咽著道：“陛下，我會努力勸他放棄的。”

“不必了。我與他，彼此之間都隔著殺母之仇，早晚……終有一戰。”潤玉頓了一下，“水神可還有其他事？”

錦覓搖了搖頭。

“那便退下吧。”

錦覓行了禮，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殿外。

錦覓剛出殿門，潤主筆挺的背就塌了下來，他撐住了案幾才沒整個軟下來。

鄺露早已淚流滿面，忙跪下來扶住他。

只見潤玉雙目通紅，卻一滴淚都沒有，他像是哪裏痛得很了，微張著嘴，急促卻無聲地喘著氣。

“陛下……”

良久，潤玉緩緩闔上眼：“我累了。”

鄺露除了哭，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扶潤玉睡下之後，鄺露第一次下界去了太湖。

彥佑聽守門小童說上元仙子求見，還納悶這是誰，直到看見鄺露才恍然大悟。

彥佑大笑著拉了她就往洞府裏走，邊走邊道：“鄺露你真是好運氣，你再晚來一刻我就出門找鄱陽君下棋去了。”

鄺露卻一下甩開了他的手，恨聲道：“彥佑，你還真是逍遙！”

彥佑納悶：“我一個湖君，湖裏又沒什麽事，不逍遙還能幹什麽？”

“你知不知道，出事了。”

“能有什麽事？”彥佑笑意不減，鄺露不願坐下，他便自尋了茶壺倒茶喝，“若是潤玉的事，就不必說了，說了我也不會聽的。”

鄺露卻滿目不信：“你真的一點都不關心陛下了嗎？彥佑，你有沒有良心？”

彥佑將茶杯重重一放：“關心有用嗎？他可曾聽過你我一分勸！他但凡能聽進一分，也不會拿半條命去救那個白眼狼，我知不知道我有多後悔告訴他那件事！反正上次我就跟他說過了，我不會再管他了，以後他想怎樣便怎樣吧！”

“可這次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鄺露頓了一下，才道：“旭鳳做了魔尊，不久就有可能向天界宣戰了。”

“呵，呵呵，”彥佑突然大笑，隨後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石幾，“這就是他救的人！這就是他心心念念一直忘不掉的人！他是不是非要哪天死在他手上才會死心！”

“可是救都已經救了，現在後悔也晚了，你有沒有什麽辦法？”

“我能有什麽辦法？他是天帝，即位時便被賦了九天之力，天魔大戰又如何，只要他不想，沒人能把他怎麽樣。”

“可是陛下……陛下的狀態，真的很糟糕。”鄺露想起潤玉剛剛的絕望神情，心痛萬分。

“那我就更沒辦法了。他的病從來都是在心裏，我勸得了一時，勸得了一世嗎？我若勸他這次把旭鳳殺了，之後呢？再來一次太虛幻境？你有把握再喊醒他嗎？”

鄺露抿著唇，突然轉身便走：“我去找旭鳳。”

“回來。”彥佑一聲大喝，看著鄺露停了步才又說道：“你忘了我們是怎麽跟潤玉承諾的嗎？只要是他交待過不能說的，必不會說與第四個人知道。”

鄺露哭著回過頭來：“可是都已經這個時候了，難道還要藏著掖著嗎？錦覓立了上神之誓，我可沒有。鯉兒如何慘死，陛下如何舍棄半條命，我都要讓旭鳳原原本本知道，我就要看看，他到底有沒有長心！”

“然後呢？旭鳳後悔莫及，痛苦流涕，跟著你回天庭，與潤玉重歸與好？”

“……”

“鄺露，你別傻了。”彥佑走上來，握住她雙肩，“就算沒有這兩條，潤玉為他付出的又少嗎？百年相戀，他對潤玉意味著什麽，他自己心裏沒有數嗎？結果怎麽樣，該變心時不還是果斷變心，連句多餘的道歉都沒有！你還指望他如何？還是你盼著旭鳳憐憫你家陛下，回來虛情假意一段時光？夠了，潤玉已經愛得夠卑微了，我們能不能不要再去給他自取其辱了？！”

“可是……”鄺露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半晌，彥佑嘆了口氣：“好吧，我隨你回去一趟，不過，這是最後一次了。”

錦覓回到禺疆宮已經入夜，她的寢殿內早已點起了燈。她推開門，旭鳳正在等她。

見她回來，旭鳳微微一笑：“你去哪兒了？”

“……”

“回花界了嗎？長芳主他們可好？”

錦覓不想騙他：“我去了天庭。”

旭鳳微訝：“去天庭做什麽？”

錦覓忽然覺得有些累：“告發你。”

“告發我？”旭鳳一楞，半晌笑了一聲，“魔界與天界早已勢同水火，我繼任魔尊也不是什麽秘密，只要這個消息一傳上天界，潤玉就會明白，這是我對他的宣戰，根本無需你多此一舉。”

錦覓看向他：“可我不懂，為什麽？”

“怪我昨天沒有說清楚，”旭鳳也未生氣，緩緩道：“我醒來後不久就悄悄回了趟天界，我去了先賢殿，找了許久，都沒有找到母神的靈位。母神是做過很多錯事，可她畢竟母儀天界幾萬年，撫養了潤玉幾千年，潤玉逼死她不算，竟然還如此辱她身後名。就連燎原君現在也被他囚於婆娑牢獄，暗無天日。從天界回來之後，我就下定了決心，此仇必報。”

“可是潤玉即位半年有餘，持身中正，六界讚譽，人人都說他是明君；而且天魔大戰一旦發動，會流多少血，你想過嗎？”

旭鳳突然厲聲道：“我正是因為如此想，所以我從來不與他爭那個位子，即便知他要宮變，我也不帶兵回援，結果呢？你看到了。父喪母亡！命懸一線！你問我為什麽要成魔，我且問你，我有其他的選擇嗎？偌大天界，可還有我的容身之地？！世人只知天帝，至於火神旭鳳，已經是先賢殿裏的一塊靈位了！”

旭鳳轉過身，背對錦覓負起雙手：“潤玉曾說我是活在凡間胭脂話本裏的人，眼裏只有雙親美眷，兒女情長，那時我覺得羞愧，覺得恥辱，可現在我再也不這麽覺得。若我連我最珍視的人都保護不了，我要這天下何用！這蒼生於我，又有何益！曾幾何時，他也是我珍視之人，錦覓你可知，內丹所在，是一個神仙最大的秘密，我不記得我是何時告訴他的，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對他要信任到何種程度，才會告訴他這一點！”

旭鳳眼裏已隱隱含淚：“當他一劍刺中我內丹精元時，以前的那個火神旭鳳就已經死了。現在在這裏的，只是魔尊旭鳳。”

錦覓淚水滾滾而下。

她印象裏的鳳凰是善良的，驕傲的，滿腔赤誠的，可一朝巨變，眼前的旭鳳竟讓她心痛如斯。

究竟誰對誰錯，她已無法分辨。

她只知道，錯了，一切都是錯的。

原來不只旭鳳，她，潤玉，都是那巨大迷宮裏的人，在錯誤的路上行走著，不知遠方的出口處，等待著他們的，是怎樣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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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主要又仔細說明了一下龍鳳各自的心態吧。

潤玉身邊的兩個人中，鄺露是最心疼他，但是彥佑是最剔透最懂他，所以也是借由他之口說出為什麽大龍不主動找二鳳覆合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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