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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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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盈

九日路程,仿佛有一個春秋般遙遠和漫長。

沿途沒什麽富庶縣城,冬日漸深,道路兩邊的景色一日似一日荒涼。吳成思只帶了四個暗衛,其餘弟子盡數留守——沈世丞和織鳳樓弟子困不住他,他更加擔心南青劍派的安全。終於到達廣平縣,城外承香寺行客稀疏,後山草木雕零,露出光禿禿的山崖間幾座碧瓦朱漆的亭閣。

站在亭外,可以遠遠望見皇宮深處的金頂。

四周沒有兵馬埋伏的痕跡,吳成思特意早來了一日,看樣子,沈世丞尚未到達。

山背道路崎嶇,吳成思將馬留在山腳,與四名暗衛拾階而上。虬枝亂影間,約定見面的聽雨閣寂靜無聲,四名暗衛其中三名分散開來,隱匿在林野中,另有一名隨侍在吳成思身側。

正午時分,日光灼人,卻難以消融將雪的冷。吳成思裹緊長袍,推開門,一邊想,那就在閣內等一等沈世丞罷。

這一念頭還未結束,他就停下了動作。

才邁進門內的腳也停了下來。

門內相對擺放著四把綠檀木椅,正對房門的桌案上香爐正燃,裊裊煙氣飄搖而上,座中二人錦衣狐裘,目色平淡地向他望來。

吳成思心底不由得一驚。

——怎會是,方恂和許翎竹在此?

——而他方才,竟全然未覺二人氣息?

閣中安靜片時,許翎竹率先道:“吳掌門,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吳成思不應,眉心鎖得愈緊。

許翎竹淺淺笑開:“座椅中並無機關,吳掌門請坐。天氣寒冷,我二人特意備了暖身紅茶,以慰吳掌門旅途勞頓。”

方恂始終未發一言。

吳成思凝視許翎竹半晌,才終於走上前,坐在椅中。那名暗衛立在吳成思身側,右手始終按在劍柄上。

正好,他有很多疑問,要向他們二人問個清楚。

許翎竹看著吳成思和那暗衛警惕的神色,漫漫然一笑:“茶中無毒,吳掌門請用。”說完,似為證實,她執起身前茶盞,飲了一口。

身側小桌上,茶水仍舊溫熱,吳成思卻目不斜視,牢牢註視著許翎竹。他有太多問題想問,安靜稍許,最終卻先問道:“你們……知道我什麽時辰會來?”

這茶,分明是一早備好。可他提前了一日,只有那四個暗衛知道他的行程,而他們……從未片刻離開他身邊。

許翎竹聞言,緩緩笑道:“您到達山下時,我與方恂便知道了。吳掌門是貴客,我們二人自然要煮茶相候。”

她笑意溫良,眼底卻深如淵潭。吳成思靜了靜,又問:“你們早已與織鳳樓聯手嗎?”

“不錯。”許翎竹點頭,“不然吳掌門以為,沈世丞如何能得知紀袁平與棲歸樓之間的交易?”

吳成思身子輕輕一顫,雙手在袖底攥成拳頭:“為什麽……”

許翎竹卻又抿了一口茶水,目色微涼:“吳掌門,茶再不喝,就要涼了。這是南疆銀幼茶,一兩十金,吳掌門不要浪費了。”

吳成思死死地盯著她:“會面地點,是我臨時決定,你們如何——能趕在我之前到達?”他算著時間,信使回到織鳳樓,沈世丞接到消息,向棲歸樓報信,方恂和許翎竹再出發——即使快馬加鞭,晝夜不息,也不可能在短短九日到達。

許翎竹笑笑,將茶盞輕輕放在桌上:“我們一早就已到達王都附近,趕來此處,不過一日路程。”

吳成思沈默了。

屋子霎時間寂靜下來,吳成思眼睫深掩,目光如晦。他們算到了,算到他會答應與沈世丞合作,算到他會將見面地點定在王都附近——說不定他的一切都被他們計算在股掌之中,那麽,他們是不是也——

想到此處,吳成思心下一悚,雙眸一瞬發出如劍刃般的冷光:“織鳳樓應該也是你們的敵人,沈世卿不是你們所殺嗎?你們為何又會與沈世丞聯手?”

許翎竹仍然笑著,卻只回答了吳成思一個問題:“沈世卿是我殺的,是沈世丞以兩百金,請我去殺的。”

吳成思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心底泛起冷意:“那織鳳樓……難道,你們打算……”

許翎竹但笑不語,一直安靜未言的方恂突然冷冷開口,截斷吳成思的話:“有閑心去管織鳳樓,不如先擔心一下南青劍派吧。”

吳成思瞳孔猛地放大:“你什麽意思?”

方恂語氣冷淡:“織鳳樓兵馬,大約快到南青山腳了。”

“什麽!”吳成思瞬間明白了他們——棲歸樓和織鳳樓的謀劃,他猛地起身,卻不知是因怒氣郁結,或是車馬勞頓,竟微微有一瞬暈眩,“你——方恂!他們都是你的同門,你怎能如此狠心!”

“我早已被逐出師門,南青劍派,已沒有我的同門了。”方恂目色冷漠,沒有一分波瀾,“當年,你們殺死韓冬冥時,也未見有半分仁慈。”

“那時我不在山上,是紀袁平擅作主張!我從未想過要傷害南青劍派任何一個弟子!”吳成思雙手成拳,因悲憤而不住顫抖,“紀袁平被你們打成重傷,也……也不再是南青劍派弟子,還不夠嗎?”

“那麽,”許翎竹忽然冰涼地開口,“三年前,您下令誅殺我時,又可曾心有一絲不忍?”

吳成思靜了靜。他張了張口,又靜了片刻,最終垂下目光:“許姑娘,你若恨我,為何不來取我的性命?南青劍派數百名弟子,又何其無辜?”

許翎竹默了默:“來不及了。”

屋內安靜一瞬,突然間,吳成思揚起衣袖,十數暗器攜裹勁風,射向方恂與許翎竹。二人急忙抽劍攔下暗器,吳成思和那暗衛趁這短暫空檔,迅速沖出了屋子。

待方恂與許翎竹追出去,吳成思已不見蹤影,而門外,立著三個暗衛。

“帶走了一個。”許翎竹目光掃過那三人,“一盞茶時間,足夠吧?”

“不用。”方恂話音平淡,人已如劍光般向前掠去。

————————

方恂和許翎竹追著馬蹄痕跡,一路向西南行,一直追到了高昌縣。

在高昌縣郊外,吳成思的背影出現在二人視野中,然而他很快策馬拐進城外一大片民居深處,不見了身影。二人循聲追至,繞過錯綜覆雜的閭巷,才又見駿馬揚塵,向西南方而去。

方恂和許翎竹卻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略微平靜呼吸,二人對視一眼,輕輕頷首,隨後走向來路上不遠一間廢棄的院落。

清冷時節,草莖幹枯,院中唯一的一棵樹不留片葉,陽光毫無阻礙地自枝椏間穿過,照映著荒蕪的地面。

下雪了。

清淺,溫柔,一片一片安靜地落在肩上,未及透入衣衫便沒了蹤跡。安和五年的初雪,昭示著來年的豐收,方恂和許翎竹卻似全然沒有留意到這場雪,走到樹下,撥開地上一蓬枯草,下方竟藏著一個暗門。

方恂繞至門後,一把將門掀了起來。

這是一個地窖,幽暗深邃,散發出難聞氣味,顯然已被廢棄許久,然而細細聽來,卻似有極微極弱的呼吸聲。

許翎竹側耳細聽片刻,當先走入。

才走幾步,身前風聲疾至,許翎竹橫劍擋下一擊,清藍色劍光如冰雪浩湯,將身前那人撞飛了出去。

那人似乎撞上一堆木板,許翎竹再走下幾步石階,便見到地窖一側墻邊,正扶著墻慢慢起身的吳成思。

“你們……是如何找來的?”吳成思擡起劍,喉間湧起一陣血腥。

許翎竹微微勾起嘴角:“吳掌門這招瞞天過海,用得可不算妙。”

“你們……”吳成思咽下喉嚨血沫,“又是何時下了毒?我明明沒有喝一口茶水……”若非他們下毒,教他一身內力失去大半,他也不必做一個幌子讓暗衛偽裝成他逃走,自己躲藏在這地窖中。

他也不會,承受不住許翎竹堪堪一擊。

許翎竹卻仍是笑:“我可沒有騙您,那杯茶水並非毒藥,而是解藥。”頓了頓,“毒藥,藏在香中。”

那笑意明明溫潤如秋水,卻只令他驟然遍體生寒。

陰影中,方恂的神色看不清楚,但吳成思明白,今日,他已無生路。

但聽許翎竹忽然問:“吳掌門,今時今日,您可有後悔當初誅殺我的決定?”

吳成思沈默半晌,搖了搖頭:“妖劍問世,天下將傾,你看一看如今這江湖,可不正是應了傳言?若南青劍派覆滅……我不知道你們接下來還要做什麽,但若江湖三足之勢崩塌,只怕再難有安寧之日了。”

許翎竹默然無言,方恂卻冷冷開口:“江湖走到今日,皆是咎由自取,至於以後,將死之人,就不必操心了。”

吳成思深深吸了口氣,終不再辯駁,將手中長劍扔在地上:“罷了,我中了你們二人奸計,失去內力,已無勝算。你們要殺,便殺吧。”

“吳掌門,”許翎竹道,“我們下毒,只是不想多費無謂的時間和精力。您早已老了,即使沒有這味毒,您也已經不是我們的對手了。”

吳掌門靜了靜,終於笑起來:“好,好。我的確老了,綺娘走了,沈樓主走了,這江湖……已經是你們年輕人的江湖了。”

許翎竹安靜地看著他,向前一步。

“我只有一事相求……”吳成思望進許翎竹眼中,仿佛剎那間,他只是一個平凡的,蒼老的父親,“能不能,求你們放芷蘭一條生路?”

許翎竹頓了頓腳,擡劍,精準無誤地刺入吳成思心口。

“不能。”她平涼地開口,“而且,早已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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