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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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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無期

五天之後,就是中秋,吳芷蘭也難得放假,和眾弟子熱鬧去了。她一整日不在,然而天色漸深,前頭的喧鬧尚未褪去,吳芷蘭卻借口累了,提前回到萃院。

關好院門,她似有些氣急敗壞地快步走到院中樹下,仰起頭,對樹葉深處道:“你為什麽還在這?你難道還想要殺我嗎?”

顏子畯這次倒是很快從樹上跳下,撣了撣衣擺沾上的塵葉:“我都說了殺不了你,不殺了。”

吳芷蘭誓不罷休地追問:“那你為什麽還不走?”

顏子畯沈默了,目光有些閃爍。

吳芷蘭不免惱怒:“你到底還要做什麽?你就——”擡手指向他身後的樹,“一日日待在這樹上,監視我?”

“不是,我並不是要監視你。”見她誤解自己,顏子畯連忙否認,卻又頓了頓,才嘆息道,“我是……不放心你。”

“你不放心我?”吳芷蘭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這裏是南青山,我是南青劍派弟子,而你,才是不該出現在此的人,你憑什麽不放心我?”

顏子畯不說話,他確實無法反駁。

吳芷蘭冷笑一聲,秋夜風涼,她裹緊了身上的披風:“你倒是膽子大,就不怕我叫人嗎?”

顏子畯抿著嘴唇:“我……會在他們趕到之前逃走的。南青山上的陣法,我都已熟記,尋常弟子……抓不到我。”

吳芷蘭簡直無計可施:“那你就一直留在山上?就一直——待在我院子裏?”

顏子畯默然半晌,然後點了點頭。

吳芷蘭朝天翻了個白眼:“你又不殺我,又不是要監視我,你不回棲歸樓,是怕方恂和許翎竹責罰你?”

顏子畯又沈默了片刻,視線在斑駁的葉影間逡巡:“我若回去,他們一定會再派人來刺殺你。到時,可能會是唐姑娘,或者二位樓主親自來。他們……不像我,他們一定會殺了你。”

“不像你?”吳芷蘭失笑,眼中月色冰涼,“方恂和許翎竹是我的敵人,你既是棲歸樓之人,便也是我的敵人。你倒是說說,你和他們有什麽不一樣?”

顏子畯的目光陡然顫了一下,卻又不說話了。

吳芷蘭也慢慢地收起笑,凝註著他,神色終漸而嚴肅:“你到底想做什麽?”

月光垂落,一院樹影蒼涼,他終於轉過目光,直視著吳芷蘭,指尖卻在袖中微微顫抖:“我想帶你走。”

“帶我走?”吳芷蘭重覆著,語氣盡是訝然,“你要帶我去什麽地方?去棲歸樓?”

說著,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顏子畯眉心微蹙,她的動作令他心跳一縮,但他還是盡量維持著聲音的平穩:“不是,不去棲歸樓,我也不回棲歸樓了,去哪裏都好,只要你喜歡,我想帶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不讓任何人找到你。”

吳芷蘭莫名地看著他:“你?憑什麽?又為什麽?”

“有人要殺你,以你現在的武功,根本……”顏子畯重重嘆息一聲,似乎不知該如何向她解釋,“別說許樓主和方樓主了,就連我都能輕而易舉地潛入,南青山根本不安全。為今之計,只有離開南青劍派,最好……能去個遠一些的地方,南疆,或者瓊州,或者,我們可以去祈國,可以出海,這樣,他們就無法再找到你了。”

吳芷蘭瞬也不瞬地看著他憂心焦灼的神色,突然向前探過身子:“顏公子,你喜歡我?”

顏子畯一驚,下意識擡頭,泠泠清輝落滿她長睫,他好像被她的目光燙到,慌忙移開了眼:“我,我不是在和你開玩笑。這,這裏,真的不安全。”

“南青山都不安全,這世上哪還會有安全之處?”吳芷蘭直起腰,不以為然道,“我叫爹爹多給我派些護衛,不就行了?再說,山上還有暗衛,許翎竹再厲害,也不可能憑一人之力,贏過南青劍派上下百餘名弟子吧?”

顏子畯眸色微暗:“我早已和你說過,要殺你的人,不是許樓主和方樓主。”

吳芷蘭靜了下來。

不是他們要殺她……南青山不安全……要殺她的人,是南青劍派之人?

腦中千百個念頭閃過,她最後卻問:“那你到底為什麽喜歡我?”

顏子畯一怔,轉開眼,話音有些局促:“哪有為什麽。”

心跳像是萬鼓齊擂,他攥緊袖邊——她再問下去,他的理智就要潰不成軍了。

然而,吳芷蘭卻沒有再問,她安靜半晌,忽嘆了口氣:“是啊,哪有為什麽。”

這一聲嘆息,竟似帶了月夜空闃的寂寥。

顏子畯不禁擡目,她卻已轉身走向正房:“我不會走,你要留下,就隨你吧,我回去睡了。”

————————

“你……”滕十二聽不懂最後那四個字,只死死地盯著沈世卿,“你知道我是誰?”

“當然,四年之前,南青山試劍大會,我們曾有過一面之緣。”沈世卿道,他知道滕十二是棲歸樓之人,只是一開始他並不能確定,他們讓滕十二來織鳳樓做什麽。

卻沒想到,是來殺他。

“方許二人,未免太狂妄了。”沈世卿怒極反笑,“我好歹是堂堂織鳳樓樓主,他們要殺我,無論如何也應該親自動手吧?竟連唐姑娘都不用,而是叫你來?”

滕十二不說話。

“狂妄至極。”沈世卿冷然重覆著,“他們該不會真的以為,只憑你,空有一身蠻力,卻是一個根本連殺手都算不上的人,就能殺死我吧?織鳳樓立業數十年,可不是一個空有其表的擺設!”

滕十二仍舊不說話,他覺得沈世卿說得沒錯,他殺不了他,他已經失敗了。但是方恂和許翎竹也沒錯,因為他們都說了,殺死目標,不是最重要的事。

至於為什麽叫他來,還有一些覆雜的緣由,他記不清了。

不過,他實在想不起四年前,他見過沈世卿的事了。

見滕十二始終未言,沈世卿再次開口,話音似結了厚重的霜:“究竟是誰要買我的命?”

滕十二撇撇嘴:“我怎麽知道。”

沈世卿面色一黑:“你不知道?他們不可能什麽都沒和你說。”

滕十二不以為意道:“說可能是說了,但我忘了。即使我沒忘,也不能告訴你吧?你那麽厲害,怎麽不自己查?”

沈世卿眸光陰郁:“說出來,我給你個痛快。”

“我都說忘了,我不知道,你怎麽就是不信?”滕十二有些不耐,將重劍用力磕在石磚上,“就算你們人多,老子也不是那麽好殺的!”

沈世卿微瞇起眼:“敬酒不吃吃罰酒。”

滕十二哈哈大笑起來:“誰說我一定會輸?就算活不成,殺一個夠本,殺一雙也賺了!總不能兩手空空地去見閻王爺吧?老子今日,便要與你們拼個你死我活!”

話音落下,滕十二沈聲一喝,提起重劍,向沈世卿沖了出去。

兩側立時有暗衛搶上,從四面八方截住滕十二劍勢,滕十二運足真氣,掄圓了手臂,劍風掃過,那一圈暗衛不由得齊齊倒退了兩步。

沈世卿也退開幾步,站到包圍圈外,有兩名暗衛護在他身前。

滕十二見此又笑了一聲:“我們那兒,遇到難對付的敵人,都是樓主親自上陣,你們這兒倒好,樓主幹脆縮在後頭。罷了罷了,我多殺你幾個暗衛,也算是砍掉你兩只手了!”

沈世卿目色沈暗,卻未受他激將,反而又退一步,揮了揮手。

眾暗衛再度上前,縮小合圍。

沈世卿突然加了一句:“要活的。”

他沒有方恂和許翎竹的武功,自然不能貿然出頭。他是織鳳樓樓主,只要他活著,織鳳樓就不會死。

只是——

他一直以為棲歸樓的敵人是南青劍派,也只有南青劍派。他並不介意幫棲歸樓一把,哪怕讓棲歸樓坐上霸主之位,只要能保織鳳樓一眾弟子安然無虞,只要能守住江湖三足鼎立的穩固局勢——任何犧牲,他都不會皺一下眉頭。

他和吳成思,本也沒有多大情分。

只是,棲歸樓為何會突然派人來刺殺他呢?

想殺他的人,是南青劍派嗎?或者,根本就是方恂和許翎竹?

他突然想起幾年前,沈世丞瞞著他和父親,私自支走暗衛,去襲擊方恂和許翎竹的事,心裏悚然一窒,袖底的手,也不由得握成了拳頭。

————————

吳芷蘭仰面躺倒在床上,細密如蛛網的疼痛,終於肆無忌憚地從心口蔓延開來。

韓冬冥為了許翎竹而忤逆爹爹,她生氣、嫉妒,幾乎要瘋了,所以她沒有阻止爹爹將他關進監牢。她知道監牢寒冷潮濕,他在裏面定然要忍饑受凍,她不是沒想過去向爹爹求情,可是她每一次想到許翎竹,哪怕已經走到爹爹所居的未濟院,也會立即轉身離開。

她想,明明是他的錯,她即使求情,也要先讓他吃些苦,這樣,他才會知道她有多好——比許翎竹更好。

許翎竹早就丟下了他。只有她才能夠救他。

她卻沒想到,許翎竹竟然回來了。

她更加沒有想到,她的冬冥哥哥,竟然命喪於寒星劍下。

許翎竹殺了韓冬冥,傷了紀袁新,南青劍派幾乎毀了,她的人生也幾乎毀了。

自那天起,她像是變了一個人,她開始瘋狂習劍,讀書,數百個日夜不停不休——她要報仇。

她恨許翎竹,恨不能將她千刀萬剮,挫骨揚灰——可是她終究沒能騙過自己。她如此恨許翎竹,是因為如果不恨許翎竹,她就只能去恨自己。

恨自己為什麽賭氣不去求情,恨自己為什麽那麽久不聞不問,恨自己弱小而無能,救不了她的冬冥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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